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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飼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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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飼蛇

沖出秘境的瞬間, 體內的靈力已紊亂得無法再行運轉,姜鹿雲本就在情急之下強行容納吸收那部分由師尊饋贈的力量,兼之她自身丹田筋脈有損、寒毒還未逼得幹凈,能熬到現在實在花光了她所有的精力。

用靈力支撐起的腿骨如今再次脫力、隱隱發出將近斷裂的預兆聲, 指骨處皮開肉綻, 兩只手都無意識地發著顫, 鮮血裹在其上, 一片滑膩, 那把長刀欲落不落,終是隨著她踉蹌的身形一起跌在了地上。

阿寶額頭布滿冷汗,匍匐著吐出幾口卡在嗓子裏的腥液, 腦中暈眩感不降反升。她掙紮了兩下,刺痛的神識查探到不遠處的樹, 就撐著長刀直起些身子, 蹣跚地挪過去。

方靠著樹坐下,意識便瞬間陷入昏暗。

那條被她抓在手中帶出來的小蛇在指尖松開之際啪嘰滾了下去, 它還太幼小,這會兒又餓又累, 連纏到手腕上的力氣都沒有,此時身上沾滿了黏糊糊的血, 有些不舒服地甩甩腦袋, 又小心翼翼地爬到女人手心底, 把自己縮成一小團慢慢藏進去。

躲在熟悉的令它感覺安全的地方後, 小蛇擡頭嗅著女人的味道,恐慌的心稍稍定住, 尾巴尖一翹,依戀地用腦袋頂了頂她的手指, 不明白這個人族為什麽突然不動也不說話了。

而且,這個是什麽?

小蛇吐著蛇信舔了兩下她掌心裏不斷滑落的液體,一點也不好吃,連忙抖著信子無聲呸出去,沮喪地耷拉下上半身。

它尚未正式引靈入體,只是借著血脈生了靈智,說是小蛇妖,卻仍會渴會餓會困。

小蛇躲在女人的手下面,困意升騰,慢慢闔上了豆豆眼。

從它破殼兒被拎著尾巴扔掉到現在,它還沒好好睡過覺呢。

然而,這一覺也不安穩。

小蛇才閉上眼睛沒多久,妖族靈敏的感官就霎時生出被威脅後的不安,它警惕地從女人手心下探出小半個頭去觀察,鼻尖聞見了位階遠高於自己的兇獸的氣息,連忙用尾巴拍了拍這個人族、想把她叫醒。

撲騰了好一會兒都沒收獲,它朝上望去,發覺這個人族的唇角還在流它不喜歡的難吃的液體,臉也白得嚇人,呼吸比方才還要微弱。

她看起來很不好過。

那只兇獸已慢慢朝這邊走來,危險的氣息叫小蛇身上的軟鱗都炸成一片,它從女人手下邊爬出來,豆豆眼裏包著大顆大顆的淚花兒,卻沒有跑,直起上半身守在女人身邊對著那道氣息成攻擊狀,不斷地張著嘴哈氣,試圖恐嚇。

可惜它牙都沒長齊,就算任由它咬,也戳不了一個洞。尾巴又細又短,連女人的手腕都纏不住,又有誰會怕它?

漆黑的林木間逐漸顯露出一雙幽綠的貪婪的豎瞳,已然瞧見了兩個足以叫它飽餐的食物。

就在它嘶吼著撲來之際,小蛇沒憋得下去,淚珠不斷地往下滾,倒還記得吐信子哈氣,身子卻怕得不停發抖。

微不可聞的嘆息聲飄落,一只滿是血液與血疤的手從旁邊伸來,由上覆下,遮住了小蛇腦袋。

空氣中無數的風凝結成刃,須臾間穿透那只兇獸的軀體,將它的頭顱炸得粉碎。

手下邊的小玩意兒直打顫,好似哭得更厲害了。

姜鹿雲目不能視,只能借神識替代雙眼,方才昏厥前她刻意在周圍布下幾縷靈力,若有異常便能將她喚醒。

一只元嬰期的兇獸罷了,不曾想竟瞧見幼蛇在旁邊折騰的模樣。

裂痕秘境並非一成不變,大多會移動方向、刻意挑選修士靈物聚集之地吞噬,她追蹤許久,跑到東域靠近北域的邊界處才用保留著小寶神魂氣息的靈器尋到了此方秘境。

也不知這條明顯為妖族的幼蛇是怎麽掉到裏面去的。

不論如何,都到該分開的時候了。

姜鹿雲救它一命且算是念及自己那個死在秘境裏的阿妹,如今她不比從前,早無心再多管閑事,便漠然移開遮住小蛇腦袋的手,將所剩無幾的薄弱靈力再次覆蓋到腿骨上、扶著樹費力站起些,取出自己攜帶的法器,準備回程。

傳送陣需要兩頭皆有定位,且距離長短隨修為而定。

阿寶如今筋脈斷裂似的泛疼,靈力大多不能動用,自然無法布陣,只得乘著法器、耗費縮地符歸去。

地上的小蛇見她起身,曉得她方才又救了自己,豆豆眼裏的水光還未散盡,卻亮晶晶地仰著腦袋在她腳下打了個滾,一點一點爬過去用泛白的腹部蹭她的靴面,不住地吐信子。

可這個人族好像沒註意到它,小蛇見她擡步要上那個奇形怪狀的東西,以為她在與自己玩兒,便樂顛顛地張著嘴借尾巴跳了下、用盡全力一口咬上女人的袍邊,掛在上邊搖搖晃晃,尾巴尖蜷著,但終究沒多少力氣,又快要掉下去了。

它雖不會說話,但莫名攜著一種安靜的喧鬧,叫姜鹿雲想忽視也難。

此時轉過頭,阿寶借神識看清了它的模樣,心覺這小蛇妖實在傻乎乎,指尖一動,一道風就托著將它重新放回了地上。

小蛇順著風軟趴趴地在地上滾了兩圈,仿佛終於明白她也不想要自己、也想把自己丟掉,便閉上了張大的嘴巴,無聲地盤成一團不再往她跟前湊,只擡起雙又開始泛出濃霧的豆豆眼直直盯著女人,才歡樂飛揚上去的心啪的一下砸進泥地裏,泥濘濺在小蛇身上,把它裹得很笨重,爬也爬不起來。

【沒用的東西,竟連血脈都覺醒不了】

【扔遠點兒,看著就心煩。】

它還沒破殼兒的時候好似就聽見有誰在罵自己,再後來,她才咬開自己的殼兒,就被拎起尾巴遠遠地扔掉了。

模糊的視線中女人的背影漸漸遠去,小蛇縮下腦袋,把頭埋在自己的尾巴裏,無聲無息地流淚。

蛇信一碰,濕漉漉的鹹鹹的,它也不喜歡,但怎樣都控制不住。

它只是一條剛出生的幼蛇,不太明白為什麽自己會被罵沒用,也不知道為什麽都要把它扔掉。

阿寶坐在法器上,原是要扭頭就走,可她從未見過這麽會哭的蛇,因而停頓了兩瞬。

直到神識中看見那條幼蛇哭得一抖一抖、險些將自己哭翻過去,她靜靜思量片刻,又控著風捏住它的尾巴把它捉了回來、放在自己膝上。

小蛇腦袋向下垂著,仍在抽噎,卻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女人身邊,豆豆眼驟亮。它絲毫不知記仇兩個字怎麽寫,這會兒哭著又爬又滾地扭到阿寶腹部前頭,腦袋往她衣料上一埋,不肯動了。

姜鹿雲給它與自己身上都掐了幾道清潔訣,遲疑著按上小蛇的頭,被它撒嬌似的胡亂一通蹭。

或許養條小蛇不會很費力,它看起來這樣小,吃也吃不了多少。

阿寶取出一個小碗倒了些牛乳,又將半塊姚天姝塞進來的饅頭撕成碎混在牛乳裏,捏著小蛇放到碗邊兒上,言簡意賅:“吃,不許弄得到處都是。”

小蛇在她取出牛乳的那一剎就探出了腦袋,聞了聞牛乳的味道,還算喜歡,便乖乖地湊到碗邊埋下腦袋狼吞虎咽,那些饅頭被牛乳一泡,綿軟得很,它吃得很急,幾乎沒有嚼就全都咕咚喝了下去。

阿寶取出靈石操縱法器行走,抽空用神識瞥了它一眼,瞧它餓成這樣,忍不住蹙了下眉,又從戒指裏翻了翻,摸到了一塊兒不知道什麽時候放進去的靈肉幹。

反正也不會壞,阿寶用靈力把肉幹切得粉碎,全倒進小蛇的碗裏,順便給它添了些牛乳。

小蛇很喜歡肉幹的味道,一開始還收斂些,後來不知不覺地將整個腦袋都埋進碗裏,沾了一頭的牛乳。

啪嗒。

姜鹿雲聞聲側頭,神識描摹中,那只笨蛇不小心把自己掉進了碗裏,尾巴下意識順著圓碗一盤,連蛇帶碗地滾到地上去了。

豆豆眼裏尚且懵然,蛇信子還在舔嘴巴上的肉沫。

怎麽會有這樣笨的蛇?

阿寶捏著它的肚子將它捉起來放好,又掐了幾個清潔訣收拾殘局,這條笨蛇好似知道自己惹了禍,身子僵得筆直,像一根藍色的細棍,眼巴巴地盯著她。

姜鹿雲戳了下它的腦袋,唇角不經意地翹了一瞬,語氣稍緩:“下次不許這樣。”

小笨蛇聽懂了她的話,連忙點頭。

於是聽話的小蛇又得到了一碗香噴噴的混著肉幹碎的牛乳。

姜鹿雲出來時並沒有通知其他人,連姚天姝都是無意間去了疏月天才發現她不在。

此刻阿寶才回到問天門,就被姚天姝抓了個正著。

“姜鹿雲!”

守在門口等了將近三天的姚大小姐遠遠望見她的身影,緊緊提起來的心終於放下了許多,繼而湧上的是數不清的怒意。

然而姜鹿雲太熟悉她,搶在她下一句話噴出之前用靈力托著取出幾個妥善安置著的石罐,平靜道:“我把小寶她們接回家了。”

“你……”

姚天姝的臉色一怔,本熊烈燃燒著的怒火如遇了水,驟然熄滅大半。

她的視線凝於那幾個石罐,又移至阿寶那雙幾乎看不出原樣的手上,聞見了阿寶身上淺淡的血腥混雜著草藥的味道,胸口止不住泛出酸痛,眼眶微紅,再說不出什麽。

縱然姜鹿雲歸途中已處理過傷口、換了身幹凈衣裳,但落在親近之人眼中,絲毫的破綻都顯得無比刺目。

姚天姝用力閉了閉眸,後退一步,對著幾方石罐鄭重垂首行過告亡禮:“進來罷,帶她們回家,入禁山亡靈谷永眠。”

姜白玉與妘棠拖著秘境自爆,屍骨無存,她們只得在亡靈谷中立下衣冠冢。

但尋常門徒死後,屍骨皆會入亡靈谷,姜雪青也被葬在那兒。

如今,小寶也去了。

姜鹿雲早已親手為姜攬星雕刻好石碑,如今又親自將小寶送到師尊與師姐身邊作伴:“小寶素來是個乖孩子,見到師尊師姐之後記得先替我問聲好,告訴她們……我也很想她們。”

她本以為接回小寶後,自己會好受一些。

但事實是,姜鹿雲站在三座墓碑前,從未如此清醒過的認識到:

她的母親、阿姐和阿妹,都徹底離開了她。

兇手是誰?

是殘缺的天道。

是無能的阿寶。

那一陣噬心吞肝的恨意和痛苦,沒有半分緩解,反而愈燒愈旺,在她的神識與皮肉骨髓上燙出一道道血洞,疼得她幾欲癲狂。

姜鹿雲低著頭,喘了一口氣,如影隨形的莫名的無力與沈重一直壓在她的脊骨上,令她快要窒息。

手指陡然被握住,姚天姝冷硬的聲音自一旁傳來:“不要多想。”

多想?什麽叫多想?

姜鹿雲木然站著,腿骨還是有些支撐不住,她沒有搭理姚天姝的話,只扶著姚天姝的手穩了穩身形。

姚天姝敏銳察覺到阿寶額角溢出的細密薄汗,無聲嘆了口氣,幹脆將人一把抱起來,準備送她回疏月天。

“這是什麽?”

姚大小姐的目光掃過她胸口的衣襟,瞧著那兒竟冒出一個圓溜溜的腦袋,似是極怕生,與她對視上一眼後那腦袋又咻的一下躲進去藏起來了。

“顯而易見,蛇。”

阿寶停頓片刻,補上一句:“小母蛇。”

她在路上檢查過了,確實是條愛哭的小母蛇。

而且不太聰明,被她翻來覆去的還以為她在跟自己玩兒,豆豆眼瞇成一條縫,咧著嘴直吐蛇信。

姚天姝無語:“……誰要知道這個?”

“你想養它當寵物?”

小蛇悄悄露出兩只眼睛,有些期許地仰頭望向阿寶。

“它非靈獸,已開靈智、生了神識,是妖。”

“妖?那便送回妖域,你把它帶回來作甚?”

姜鹿雲不置可否,隨手按住小蛇的頭,又感覺到它於手心裏一扭一扭地作怪,仿佛在求她不要把自己扔掉。才出生的幼蛇鱗片很軟,摸上去時宛如觸及到了一小塊兒上好的玉,將她心底的那些戾氣也稍稍鎮下了些。

她漫不經心道:“我樂意。”

姚天姝掂了下阿寶,輕嘖:“你這臭脾氣真是越來越爛了,會不會說人話?”

“想留就留吧,但它日後若要修煉,功法秘籍便是個大問題,你自己考慮好了。”

疏月天主峰上只剩下阿寶一個,姚祝餘目前已有入禁山鎮守的念頭,正一點點將問天門的事務教給姚天姝處理鍛煉,因而姚天姝最近一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若非實在擔憂姜鹿雲出事,她此時該埋頭伏案於南明峰。

姜鹿雲能有閑心養只小蛇妖打發時間都算是好事兒,姚天姝沒什麽意見。

但既是妖族,少不得要修煉,妖族的修煉功法她們這兒可難找得很。

也罷,先讓阿寶養段時間,大不了到時候再將這小蛇送回妖域就是。

“它有什麽特殊之處嗎?”

姚大小姐隨口問。

阿寶揉捏著小蛇,神識裏抓到了小笨蛇在偷偷伸蛇信子像小狗一樣舔著她的手指。

對於這個問題,姜鹿雲確實沈吟思索了一會兒:“它很膽小很愛哭。”

還有些笨。

小蛇大受打擊地委屈瞪圓了豆豆眼。

姚大小姐將懷裏的人好生放到她的輪椅上去,瞥了眼她衣襟裏探頭探腦的小蛇,有些好笑:“這算個什麽特殊之處?”

“你既要養它,給它取名兒了嗎?”

“不急,等她能化形了再取。太小了,怕壓不住。”

阿寶失去得太多,現在不得不多顧慮幾分。

姚天姝哪裏不懂她的心思,也不再多說,只道取名時她也會幫忙。

又坐了一會兒,姚天姝見她臉上隱有不適疲憊之色,便環顧一圈,給姜鹿雲留下一枚裝著各種雜物的儲物戒,自回了南明峰。

她還有許多事要處理。

阿寶等著她徹底不見身影,用靈力驅動著輪椅慢慢進了屋子。

主屋內雜亂得幾乎無落腳之地,地上桌上全散落鋪著被畫得滿滿當當的陣法圖紙。

阿寶習以為常,沒有管,倒是她懷裏的小蛇有些好奇地左右打量。

身體和精神都繃了太久,一回到熟悉的空間,姜鹿雲下意識松軟許多,倦意如浪濤般撲來,頃刻間將她淹沒。

躺下前,她靠著床頭給小蛇取出一塊兒軟布疊了幾下做成一個極小的枕頭,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枕頭邊:“你先睡在這裏。”

小蛇新奇地用腦袋頂了頂小軟枕,吐著信子歡快點著腦袋應了。

它看起來不挑,很好養。

阿寶有些滿意,獎勵地揉了揉它的頭,取下自己眼睛上的黑紗,昏昏沈沈地闔了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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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姜鹿雲醒來時已很晚,身上的傷口尚且泛著痛,她沒起身,繼續躺著。

突然間她記起了自己興起帶回來的小蛇,手指在枕頭邊摸了下,卻摸了個空。

阿寶倏然睜眸,未等她放開神識查勘,屋門好似被什麽輕輕頂開般發出輕微的聲響。

“蛇兒?”

來者用尾巴尖拍了拍地,回應了她。

也不知它怎麽跑出去的。

阿寶放下心來,擡手捂著眼睛緩神,聽到尾巴在地面與紙張上摩挲、晃悠悠爬上床的聲音。

沒過多久,她的手被一個圓溜溜的東西碰了碰。

小蛇喜滋滋地松開牙齒,把自己抓到的獵物送給自己最喜歡的人族,翹著尾巴矜持地等待女人的誇獎。

它剛剛有些餓,見女人還沒醒,就自己爬出去找東西吃。

這會兒特地給女人帶回了自己捕捉到的食物。

小蛇已經能夠想象到女人驚喜後會怎樣揉它的腦袋了,它才不是很膽小只會哭,它還會給她捉食物。

毛茸茸、軟綿綿的短小東西落在手背上,好似還在爬,姜鹿雲眉頭微皺,放出神識去看,臉色忽而一變。

那原是一只毛毛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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