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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番外二:人間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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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番外二:人間憾事

編劇是在一場晚宴上見到那個人的。

她更多的見到這個人是在螢幕上, 看她有時神情寡淡厭世,像是一位游走在光影交匯之地的旁觀者,看她有時身纏紅紗, 面覆符籙, 串連的銅錢叮當作響, 古艷詭譎的美人面下是僵硬彎折的妖魔軀。

偶爾她還會在采訪的畫面裏見到這個人,鏡頭到底是一層難以逾越的阻隔,讓人總覺得自己和她的本相之間仍隔著一層紗,無法窺見她的真實面貌。編劇看過網上很多人對她的形容, 風,雪,無法企及的明月,總是最常用來描繪她的意象,編劇一邊默默讚同,一邊試著在心裏塑造出一個以她為原型的角色來。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俯瞰眾生的神像大抵是難以作為主角出現的, 如果編劇事先沒有看過她的作品,想來會在不自覺被她吸引的同時, 遺憾於她無法在大多數作品裏出現,適合她的角色約莫只有不可窺見天顏的女帝, 煌煌天光下執掌神權的教宗, 或者乾脆就是雲端之上目無下塵的神明。

但編劇已然看過她可稱神乎其技的演技, 她好似本無實軀的精魄,可以自由將自己塑造成任何形狀。

編劇看著那朵開在灰暗之地的梔子,看著那抹經卷中逃離的魅影,寫下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形象。

在她開始動筆的時候, 那個人身上出現了一點有意思的意外。

起初不肯相信的聲音占了大多數,後續的發展卻眼見著那兩人的關系越來越真, 一部分唯粉負隅頑抗,一些本來就不太堅定的粉絲和路人紛紛跳坑。

嗑一口,我就小嗑一口。

編劇一邊在心裏這麼說,一邊敲擊鍵盤,增添了一個新角色。

創作劇本是編劇的愛好,她那會兒還是個剛出校門沒多久的小編劇,自然沒想過家喻戶曉的大明星會拍攝她的劇本。編劇純粹為愛發電,在本職工作以外有空寫一點,有空再寫一點,慢慢填充著這個故事。

她甚至都沒有想過,那個人會知道這個故事。

然而人世間的事情大多總是出乎預料,編劇在一場晚宴上,第一次真正見到了這個人。

這場晚宴的規格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主要是有幾個大人物給宴會提了提檔次。廳內匯聚的都是影視行業的從業人員,大人物們很快就去了需要核驗身份才能進入的二樓,如編劇這樣在行業裏還是新人,又沒什麼背景的,自然乖乖待在一樓的宴會廳裏。

誰都知道機會都在樓上,但不是誰都想得到法子進去。

編劇沒這野心,只是到處吃吃喝喝,舉辦方提供的酒水不錯,許多甜滋滋的,哪怕是編劇這樣平時不喝酒的人也嘗鮮喝了不少,沒一會兒就微醺了。

醉到視線都有些模糊的時候,編劇發現了坐在角落裏的人。

任何一個地方,位置都是有中心和邊緣之分的,那個人所坐的地方無疑是整間宴會廳裏最不引人註意的角落,連放在這裏的菜肴,都能一眼看出基本沒被動過。尤其她還在坐在幾只盛滿了各式甜品的甜品塔後,以至於除了編劇,之前竟然沒有一人發現這裏藏了一粒星辰。

也可能有人看了見,但是不敢靠近。

她現在哪怕是安安靜靜地吃著一塊檸檬慕斯,仍沒能削減多少身上凜然不可接近的氣息。

編劇確實是醉了。

她做出了她清醒的情況下絕不可能做出的舉動——向那個人走去。

“請問你是……”她問了一個明知故問的問題,但是很適合開場。



那人稍稍放下了裝著檸檬慕斯的碟子,有些驚訝地擡眼看她,然後點了點頭。

穹頂水晶燈折射出的細碎光點,落在了她的眼眸裏。

編劇很快就意識到那些現實裏接觸過她的人,對她的評價所言不虛,她確實很好說話,雖然不太言語,但凡是對話必有回應。

被酒精影響的大腦思維不太連貫,編劇敢肯定自己發起的話題絕對跳躍了很多次,最後跳到了她正在寫的劇本上。

這個時候她已經沒有初初接觸那人時的拘謹,聊起自己的作品時,她的語氣不自覺激動起來,眉飛色舞的同時甚至還會擡起抓著空酒杯的手比畫幾下。

“你有看過故事會嗎?還有那些印著恐怖故事,都市怪談的小冊子,我小的時候特別流行,但是現在已經很少見了。”

那人搖搖頭,又點點頭:“沒有看過,但是聽說過。”

編劇有些可惜:“以前這些怪談真的火得不得了,不僅很多刊號都沒有的小雜志印這些,像是天涯一類的網路論壇上,也有很多人寫這種帖子。後來紙媒沒落了,天涯也沒人看了,那些怪談故事,好像一時間突然沒有人在意,也沒幾個人記得了。”

編劇向她描繪自己筆下的那座怪談之城,隔著一泓江水與現實相望,不同時代的事物同時出現在一起,這是一座坐落在現實之外的烏有之鄉。

編劇想寫的不只是怪談,而是與怪談一樣,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被大多數人忘卻的東西。

“我安排了兩個主角。”編劇又說道。

“很好啊,”那人很是捧場,“是怎樣的類型,怎樣的關系呢?”

“一個是留著大波浪的知性女作家,霧游市第一怪談雜志的扛把子,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好像喜歡曬太陽的大貓。她喜歡穿寬松的絲綢睡裙,喜歡穿毛絨拖鞋,哪怕出門也會這樣穿出去,手裏還總是拿著一只裝拿鐵或者牛奶的馬克杯。”

“另一個是新入職編輯部的小編輯,被分配去催稿拖延癥晚期的作家,一身很幹練但是也很規矩的打扮,一看就是職場新人。小編輯一開始被拖稿技能滿級的作家忽悠得團團轉,但是她以後會成長起來,一轉攻勢,把作家關進小黑屋趕稿!”

“作家最喜歡用的拖稿理由就是她要出去采風,小編輯原來不信,甚至偷偷跟蹤作家,想要在她藉口采風其實出去玩的時候把她當場抓獲,但是她很快就發現,作家的采風,好像是真的采風,而且那些她筆下那些最終刊登在雜志上的怪談,那些被市民們口耳相傳的都市傳說,好像都是真的。”

“怪談作家和怪談編輯,一起親身經歷了很多這座怪談之城裏的怪談事件。”

“我想寫這樣一對組合,就像是,就像是……就像是福爾摩斯和華生醫生一樣的組合!”

編劇重重嘆了一口氣:“可惜我還沒有寫完它。”

“如果它有完成的那一天。”那人說道,“這一定會是個好故事。”

宴會廳的水晶燈變了顏色。

因為舞會開始了,燈光也變得更加柔和暧昧。

暖色的燈光落在那人的眼中,她的目光忽地變得無比溫柔。

“其實我是想著你,寫出了那個作家。”編劇小聲道,“我先想出了怪談之城,但是一直沒能想出一個合適的主角,直到我在螢幕上看見了你。但是就像沒有怪談作家的怪談之城太孤獨了

一樣,我又覺得作家一個人太孤單。在看到朝顏老師以後,我寫下了編輯的角色。”

坐在她對面的人楞住。

編劇知道她們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一起了,她與許多人一樣,不知道在那次東極之旅的尾聲,她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對面的人起身,又去拿了一塊蛋糕,編劇這時候才發現她的碟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空了。

她像是為了找一件事,好讓自己的沈默更理所當然一些,於是新拿了塊蛋糕慢慢吃起來。

編劇也沒有再說話,默默喝自己的酒——後來的記憶便模糊不清了,她喝得太多,太少喝酒的人對自己的酒量很難有個確切的估計,她只記得自己在徹底醉倒前找到了自己的朋友,是朋友將她帶離晚宴送回的家。

至於那個人後來去了哪裏,她就一點兒也不知道了。

————————————

“餵餵餵,大編劇,醒醒。”有人拍醒了她,“醉了直接睡,你是真不害怕啊。”

編劇睜開眼,看見自己朋友老了許多的大臉幾乎占據自己的全部視野。

編劇擡手把她的臉推開了。

“沒喝多少,沒怎麼醉。”編劇道,“就是突然感覺有點困,躺椅子上小歇一會兒,沒想到真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啊?”朋友隨口問道。

夢境與記憶混雜著,編劇慢慢把這段往事講給她聽。

“哦,是這件事啊,你當時和我說過。”朋友看了看四周,“當時好像也是在這兒吧?”

編劇道:“當時在一樓。”

故地重游,她們現在一個是名編劇,一個是名導演,只需靠刷臉就能登上當時想盡辦法都不可能上去的二樓。

朋友也是這個時候才意識到物是人非,有點唏噓:“你那部劇本好不容易寫完,真不打算拍了?真就非那兩個人不可。”

編劇點頭:“嗯,不拍了。”

既然最合適的演員已然離世,那這部作品就隨著她們一起,永遠塵封吧。

“可惜咯,”朋友倒也不勸,只是聳了聳肩道,“要是你把這話和知道你有這樣一個本子,捧著大把鈔票想來拍的投資商說,不知道他們該多痛心。”

編劇倒是不痛心。

就像看待那段已經遠去的青年時光,就像江對岸代表現實的人們,看待封存了過去的烏有之城。

她只是有些可惜。

“很遺憾,沒能看到她們出現在同一部作品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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