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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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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拍立得的紙張仿佛在陳意指尖發燙。

意外觸碰到他人隱秘而不可見之處,讓她覺得有幾分為難。

陳意看向舟嶼。

舟嶼懶散的表情上有一瞬的停滯,短短幾秒之間,陳意甚至懷疑她的靈魂也空蕩了下來。外人無法知曉她的內心究竟經過了怎麼樣的波瀾起伏,也難以洞悉平靜之下她是如何死裏逃生的。只能看見她緩了過來,用很得體的神情與語氣自然地開口:“給我吧。”

陳意把拍立得遞過去。

舟嶼隨意扯動嘴角:“抱歉啊,沒怎麼收拾,家裏垃圾有點多。讓你們看笑話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手裏的小相片丟進了身後的垃圾桶裏。

陳意心裏堵得慌。

她問:“舟老師,你真的想丟掉嗎?”

舟嶼:“垃圾不就應該被丟掉嗎?”

陳意:“當真?”

舟嶼不說話了。

她說不出話。

這個叫陳意的小姑娘有一雙明亮又透徹的眼,認真看人的時候帶著幾分狹長且鋒利的韻味。在她純粹且銳利的目光下,舟嶼無處遁形。

“如果你想丟掉的話,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陳意朝著四周望了望。

拿臟亂差來形容舟嶼的家也根本不過分。

屋子狼藉到如果市環衛的人瞧見了都想報警的程度。

“雖然這麼說可能有些冒昧。”

“可是舟老師。”陳意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團霧,又像是一陣風,盈盈柔柔吹拂而過,無絲毫狂風的喧囂猛烈,卻又能輕而易舉地吹開舟嶼拼命想要掩藏的傷口,“舟老師,你究竟覺得什麼才是垃圾呢?”

是那張刻下甜蜜過去的照片。

是那個背叛你嫁作婦人的她。

還是痛徹心扉後仍舊保有一絲希冀的你自己?

陳意的話音落下時,屋子裏的空氣都在瞬間凝固。

是許晏打破了這份足以叫人窒息的沈默。

“陳意。”她喊。

“抱歉,舟老師,我家小助理不太懂事。”許晏又說。

舟嶼苦笑擺手:“哪裏。”

她頹然地捂著臉坐在椅子上。

“她說得對。”舟嶼喃喃道,“是我不想丟掉。”

陳意安靜地站在一旁,聽舟嶼講她的故事。

其實這份故事早在剛才她就通過那張相片推測得八九不離十了。

照片上另外一個女人,陳意見過。

有次她媽讓她幫忙去參加一場婚禮,發來邀請的正是那個女人。陳意沒去,不愛湊這種熱鬧,最後她家只隨便送了份禮,權當做走了個流程。

後來陳意聽她媽聊,說這婚禮上出了麽蛾子。原定的婚紗被設計師給一剪刀哢了,新娘臨時隨意找了套衣服穿,差點沒變成模特圈裏的笑話,就連嫁過去的所謂豪門,也對她這事頗有微詞。

“這設計師怎麼這樣啊?”陳意當時說,“臨時毀約呢?”

她媽只道:“誰曉得呢?”

“我只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願意親手毀掉自己作品的人沒幾個,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瘋子。”

陳意那時候不懂她媽這話什麼意思。

現在卻懂了。

舟嶼跟女人的愛情始於設計,一個是新人設計師,一個是久未有出頭之日的模特,機緣巧合相識,互相欣賞,共同支撐著走過了最難的日子。

舟嶼逐漸嶄露頭角,有了名氣。

女人也因此成為了她的禦用模特,在圈內名聲大噪。

愛情是降臨在她們之間最意料之中的東西。

工作室的設計桌,殘留的布料上,秀場的後臺。那些地方都留下過她們愛的證明。

舟嶼把對方稱作繆斯,她們談設計,談夢想,也談未來,談生活。舟嶼精心做了一條裙子,新中式的改良婚紗,親手送給對方,為她穿上。本想著出國一趟回來就求婚,哪知道對方連人帶衣直接原地消失。

再有動靜,便是聽說她奉子成婚,嫁入豪門。

愛人要結婚了。

婚紗是她設計的,就連婚禮的元素也是她構想過的。什麼都好似美夢成真。

除了,結婚對象不是她。

舟嶼去婚禮上大鬧了一場。

“我有個瞬間真的想和她死了算了。”舟嶼捂著臉,淚水從她的指縫裏流出,“剪刀在我手裏,只要捅死她,一切都結束了。”

~

“可是我也不敢。”

起先,舟嶼說話的聲音很輕很輕。

後來,當陳意的掌心搭上她的肩膀,安慰般輕輕拍打時,她開始哭得像個孩子。

“我想不通。”舟嶼聲嘶力竭,“我做錯了什麼嗎?她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是我不夠好?不夠有才華?不夠有錢嗎?”

“我最想不通的是——”

她停頓了好久,苦澀一笑:“明明知道她就是個爛到底的賤人,我竟然在某些時刻還會愛她,想她。”

“擦擦。”許晏把紙巾遞過來,“舟嶼,你的確做錯了。”

陳意聽見這話趕緊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許晏,眼神裏寫滿慌張,只擔心她一個不小心說出些什麼刺激人的話,搞得舟嶼更崩潰。

舟嶼也怔住。

許晏靠著墻站著,斑駁的窗透出鄉野的光,星星點點落在許晏的身上。她一如既往的冷,然而陳意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那些陽光就像灑在冬雪,沁潤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但一晃眼,又會繼續變得淩厲。

“你錯就錯在只顧著愛她,沒愛過自己。”

“別人不愛你是別人的選擇,是她的問題,和你有什麼關系?你怎麼對你,對待你的生活和作品,才是你該選擇的事。如果你覺得離開她你就再也不能設計,更做不出好的作品。那麼舟嶼,今天是我打擾了。”

“陳意,走了。”

“啊?”這劇情發展太過迅速,搞得陳意都有點跟不上節奏。她立在舟嶼和許晏之間,看看舟嶼,又看看許晏,“主編,現在就走嗎?”

“不然呢?”許晏勾唇冷笑,“留在這餵蟑螂?”

陳意:“首先,蟑螂不吃人,其次——”

“我走。”

在許晏的眼神下,陳意乖乖改口。

“舟老師,我走啦。”陳意跟舟嶼打招呼,“記得經常給蟑螂煮土豆泥,另外,加油。”

“我始終相信一句話,雨後有彩虹,這是真的噢。”

許晏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板上發出脆響。陳意小跑跟上去,關上門那一刻,轉身同舟嶼揮手。

舟嶼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她看到陽光折射而下,照耀在陳意胸`前的首飾上。彎彎一樣的黑銀色月亮因著寶石特殊的切割和設計,於光下解析出斑駁的彩虹一樣的顏色。

幻影般的,落在了舟嶼淩亂屋子的稿紙上,又很快消失不見。

一門之隔,陳意追上許晏,擔心地問:“許主編,咱們就這麼走了嗎?”

許晏:“怎麼?你要留下陪她?”

陳意搖頭:“不不不。”

“我的意思是,今天不是為了采訪來的嗎?啥都沒談成呀,就這麼走了?”

舟嶼到最後也沒說答應不答應。

“現在的她不適合《Shine》。”許晏說。

這話題陳意不了解,她沒繼續深入。走了兩步,她後怕地同許晏叨叨:“許主編,你剛剛那話差點要嚇死我。”

“不過還挺酷的。”陳意笑呵呵,“真不愧是你啊許主編。”

許晏凝望著她,片刻後。

“那句話也只是我聽來的。”

“誒?”陳意好奇,“從哪聽的?”

“別人告訴我的。”

陳意在心下嘆

服。

誰啊?!哪個英雄豪傑!居然有膽子對女魔頭說出這種話!佩服,實在佩服。

許晏:“你不問是誰?”

陳意:“這不是隱私嘛?”

許晏不語。

陳意反應過來:“許主編你想跟我說啊?”

咋了,聽完舟嶼的故事,許晏的分享欲也上來了?

許晏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你覺得呢?”

陳意:“......”

我覺得你個大頭鬼啊!!

你們這些領導說話能不能直接一點!能不能!!

我們做下屬的是來上班不是來搞閱讀理解的啊!!

“我覺得不要我覺得只要你覺得就好了呢。”陳意乖巧一笑。

許晏無奈一笑,搖了搖頭。

“上車。”她說,“另外,今天很棒。”

頭頂傳來一陣溫柔的力道。

是許晏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陳意楞了一秒,反應過來後,立刻倒退三尺。

“許主編!”

許晏:“......?”

陳意:“我知道有個寺廟,驅邪很靈,你要不要試試?”

許晏瞬間黑臉。

陳意甚至從她的眼神裏讀出一句話:滾就一個字,我只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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