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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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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林霧從大夢中驚醒, 眼前場景不再是染血的小院,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屋子黑漆漆的, 不見一點光亮。

在心中反覆覆盤事情經過, 她把問題鎖定在燕歸辭吃的那顆“解藥”上, 她以後還是多相信石韋的醫術,努力尋藥材,別胡亂信什麽亂七八糟的藥方了。

四肢酸軟無力,喉嚨幹渴, 她掙紮著起身去倒水。

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白色弟子服幹幹凈凈不染塵埃,是燕歸辭把她送到學院的嗎?

那晚的經過確實有點刺激, 她是真怕燕歸辭一時腦熱了結他倆的性命。

艱難走到桌前,水壺裏還剩下最後一點水,冰涼的茶水入喉, 凍得她一個激靈。

把杯子放回去時手一抖, 杯子落地碎裂,她咳嗽幾下,緩慢彎腰去撿碎片。

門“嘎”一聲被推開, 燕歸辭和葉清黎站在門口。

外面的亮光順著打開的門透進來,照亮一臉雪色的林霧。

黑發垂落,披散在肩頭,她的肩膀極薄,鎖骨凹陷,一手撐著椅子彎腰, 身體輕顫,像一只即將墜落的蝶。

昏暗將她籠罩, 純白衣衫十分寬大,襯得她瘦骨嶙峋,半明半昧間,猶如即將消散的鬼魂。

林霧擡頭,眼眸古井無波,似不見底的深潭,透著拒人千裏之外的冰冷漠然。

她說:“出去。”

葉清黎:“你要水嗎?”

氣氛沈沈,林霧的眼眸不曾動過,重覆一遍道:“出去。”

她冷得像山巔風雪,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等兩人離開,林霧回到床上雙手環抱膝蓋,頭埋在手臂中,安靜得如同一座雕塑。

體內靈力飛速運轉,想要盡快恢覆軟弱無力的肢體,磅礴靈力湧入,帶著撕裂經脈的痛楚。

五指緊緊握拳,不洩出一點聲音。

門外有聲音傳來,林霧擡頭坐好,穿上外衣,應道:“進來。”

她盤腿坐著,墨傘從耳上摘下,手指輕輕擦拭傘面,冰冷的金屬給予她莫大安全感。

燕歸辭端著粥走進,坐在床上的人已經恢覆平時的模樣,眼神淡然,強大篤定,剛才驚鴻一瞥窺見的脆弱仿佛只是幻覺。

他拉過椅子,坐到林霧床邊,勺子舀起一碗粥端到林霧嘴前。

林霧偏開頭,“放著,我自己會吃。”

燕歸辭:“你現在拿得起粥嗎?”

林霧:“不用你管。”

燕歸辭和她對視,目光平靜,“現在你打不過我,我可以強行灌下去,你想看到這個場面嗎?”

林霧握緊墨傘,虛弱帶來的不安全感將她籠罩,剛才她就不該去喝那杯該死的水!

失去實力支撐的底氣,她好似變回未遇見師父前的那個小女孩,終日惶惶不安,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被這世道吞噬。

林霧的眼神冰冷警惕,甚至比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還要防備,燕歸辭攪動清粥,端粥過來的行為真像是一場自取其辱。

“你在怕什麽?覺得我真會這麽做,羞辱你來報覆你?”燕歸辭平靜道。

“你從沒信過我。”

林霧看著他,像是林中猛獸打量著入侵領地的外來者,權衡,評估,判斷。

兩人僵持著,誰也不肯先松口。

清粥的熱氣漸漸淡去,林霧眼神向下,落在不沾一絲葷腥的白粥上,試探地接近。

她張嘴慢慢將勺子裏的粥喝幹凈,又退進去繼續目不轉睛地盯人。

燕歸辭舀第二勺,林霧依舊是遲疑觀望,才慢慢靠近喝粥。

有前兩勺打底,後面就順利得多。

燕歸辭說著她暈過去之後的事,主要是姜挽霜已經知道他們之間的情況,以及她為什麽會這麽疼。

“是這樣啊。”林霧喝完粥,胃部的溫暖充實讓她放松許多,抱著墨傘蜷縮在床尾。

很久沒有這麽疼過,疼到她以為就要這樣死去,痛到極致的時候身體已經麻木,只剩空茫茫一片。

燕歸辭站起,“睡吧,明天還要上課,我回宿舍了。”

林霧瞥見他腰上的弟子牌,和普通弟子牌不同,上面的刻紋是專屬於學院弟子。

她點頭,輕輕“嗯”一聲。

燕歸辭蓋住光珠,關門出去,房間陷入黑暗。

林霧沒有躺下睡覺,雙手抱著膝蓋靜坐,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前方,什麽也不想,思緒放空。

不知過去多久,細微的動靜響起,什麽東西爬上她的手腕,纏在上面不動。

她摸過去,摸到光滑細膩的鱗片,眼前頓時浮現出一條小蛇的模樣。

夜安靜下去,屋裏靜謐無聲,她撫摸著小蛇背部的鱗片發呆。

良久,她慢慢吞吞地整理被子,緩慢躺下,閉上眼睛。

*

第二天一早,林霧睡醒,昨日發昏的腦袋已經完全清醒。

她渾身舒暢,靈力在體內運轉自如,一點後遺癥都沒有,又是活蹦亂跳的一條好漢。

她看向手腕,小蛇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她起身洗漱,隨手把頭發紮起,高高興興出門上學去。

一拉開門,就和燕歸辭撞了個滿懷,她後退一步,捂著鼻子瞪眼道:“你沒走啊?”

“我剛從宿舍過來。”燕歸辭抓起她的頭發,“你平時就是這樣紮頭發?”

林霧:“你也不嫌起得早,我頭發沒問題,趕著去吃早飯,走走走。”

男寢和女寢在不同的方向,兩者隔得老遠。

燕歸辭把她拉住,硬是重新梳好她的頭發,林霧摸摸頭,笑嘻嘻道:“你真好,我最喜歡你啦!”

說謊……

燕歸辭移開視線,“走吧。”

小院裏,葉清黎一如既往地望天,林霧走上去拉過她的手,“快走快走,遲到就完蛋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好朋友燕歸辭,這是我舍友葉清黎。”

葉清黎盯著林霧的頭發,“你之前的頭發不是故意為之嗎?我還以為你喜歡落拓的風格。”

“之前是我的手紮的,今天不是。”林霧答。

葉清黎看一眼燕歸辭,又問:“你們之前吵架了?”

林霧:“為什麽這麽問?”

葉清黎:“他前天晚上來宿舍門口問起你的情況,還說你一周沒給他寫信,我看他快哭了,就簡單說了一點。”

自從兩人熟悉之後,葉清黎的話也隨之變多,加上林霧不著調的性子,她逐漸從高冷女神往老媽子的t方向變異。

林霧震驚回頭,“啊?”

燕歸辭:……

這是簡略去多少內容,能跟林霧玩到一起的,都不是正常人。

葉清黎認真道:“不要吵架,遇到問題就好好溝通……”

“知道知道!”林霧搶過話頭,“我最聽小清黎的話啦,快走吧,要趕不上早飯啦!”

她飛一般向前快步走,丟下身後的燕歸辭和葉清黎。

今天沒遲到,又是一節符箓課。

燕歸辭作為新來的,位置被安排在最後,和林霧隔著一排,坐在她右後方。

一整節課,他看見林霧十分忙碌,她中途起來回答兩次問題、畫一次符,其他時間前一半是睡覺,一半是偷摸不知道在看什麽東西,還能擠出時間來雕木頭。

老師似乎習以為常,並不管她。

上午的課上完,林霧招呼兩人去吃午飯。

坐在食堂位置上,燕歸辭問道:“你每天上課,都像今天那樣?”

“哪樣?我上得很認真啊。”林霧誠懇反問道。

燕歸辭看向葉清黎,葉清黎無辜道:“怎麽了?老師們都誇林霧厲害呢。”

林霧附和:“就是!”

燕歸辭無話可說。

“你第一次上學,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哦對了,尤其是學好煉器,學不好鐵疙瘩可是會把人踢出師門的!”林霧語重心長道。

燕歸辭咳嗽兩聲,給林霧使眼色。

林霧:“你眼睛怎麽了?我跟你說,鐵疙瘩和我不對付,嫉妒我的驚世才華,說不定會遷怒你。”

“什麽驚世才華亮出來讓我也瞧瞧。”一道渾厚的中年男聲從林霧背後傳來。

燕歸辭起身行禮,“師父。”

鐵金鐸“嗯”一聲,目光仍停留在林霧身上。

“鐵老師,您親自來吃飯呀?我的才華您見識過,就是我的臉皮呀,您上次不還誇它厚了麽?”林霧笑嘻嘻。

“我們家歸辭怎麽樣,他有一顆好學之心,自尊心也強,受委屈從來不和我說,真讓人愁,鐵老師會認真教的吧?”

鐵金鐸:“嬉皮笑臉,我怎麽教弟子不用你提醒,燕歸辭,下午放學後來書房找我。”

燕歸辭:“是,師父。”

鐵金鐸瞪一眼林霧,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她面前拂袖而去。

林霧並不在意他的態度,葉清黎也習以為常這對師生的針鋒相對,兩人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燕歸辭觀察著她們的反應。

下午,煉丹課,眾人去到煉丹室。

煉丹室的位置和上課時一樣,林霧左手邊位置的人一直沒來,空缺了半個月,聽說是身體抱恙,要遲點來。

今天下午林霧一進門,就看見那位抱恙同學出現在他的位置,正在查看桌上的丹藥。

她皺著眉,仔細盯著他的臉,總感覺有點眼熟。

抱恙同學摸著下巴回頭看她,“這位道友,我已心有所屬,你再看我也沒用。”

劍眉星目,風流瀟灑,說出賤兮兮的話也不惹人厭煩。

臺上的老師已經說完註意事項,讓大家嘗試動手煉丹,不懂的地方相互問詢。

林霧剛要說話,就被燕歸辭拉走,“我不懂煉丹,你教教我。”

林霧一心二用,一邊教燕歸辭煉丹,一邊往抱恙同學的方向瞟去。

真的很眼熟啊,到底在哪裏見過?

“裴修風。”臺上的老師喊一聲,“來我這記個名。”

抱恙同學放下手中草藥,朝臺上走去。

裴修風……

“老頭,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叫什麽?”

“逆徒!我都說了喊我師父!至於我的名字,那可是正氣凜然十分瀟灑……”

“你高興叫我乖徒,生氣叫我逆徒,我高興叫師父,不高興叫老頭,這都是你教的,還有你說話能不能直接說重點!”

“行了行了,你怎麽這麽啰嗦,聽好了,你師父我的大名就是……”

裴修風!

是了,如果頭發白點、稀疏點、淩亂點,臉上皺紋多點,臉頰瘦點,衣服破點舊點,不就是老頭子的樣子嗎?

“裴修風!”她喊一聲。

臺上的人回頭,青春年少,生機勃勃,哪見半分郁郁蒼老姿態。

林霧眼前一片模糊,千年前啊,如果她能改變天下蒼生的命,能不能也改變一下師父的命?

“道友有事?”裴修風狐疑道。

這姑娘看著他淚眼汪汪的,好像他做過什麽罪大惡極的事,可是他確實不認識她啊!

林霧笑笑,“師父,好久不見啦!”

裴修風大驚。

所有視線都聚集在裴修風身上,想看看這個剛來的同學是何方神聖,竟能讓林霧魔鬼喊一聲師父。

砰——

燕歸辭一個沒控制好,手裏的丹爐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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