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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紙人劍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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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紙人劍穗

諦頤話音落下, 殿內一片寂靜,遲遲無人說話。

這件事本來並不幹她的事,但因著是照料謝辭昭長大的長輩, 諦頤罕見地有了幾分耐心, 沒用嚴刑逼供那套法子對待她們。她凝視著玉自憐慘然的臉, 餘光則留意到了一旁沈菡之她們的眼神。

沈菡之瞟了一眼玉自憐的衣袖, 眉眼疲倦, 終究還是沒有說什麽。

琴心天姥顯然也想起舊事,面色驟然變得凝滯起來,似乎在從記憶深處淘洗某件泥漬斑斑的瓷器。這件瓷器放得太久,放得太深, 她像是一時間沒能想起來,更像是抗拒將它從口中奉出來, 展覽與旁人看。

誰還沒有幾個秘密呢。諦頤的耐心快要走到盡頭, 就在這時,琴心天姥說話了。

許久不見,她的臉變得滄桑了。陳舊的思緒從她的一根根皺紋裏被扯出來,將那打碎了的舊瓷器還原,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她道:“我有一個女兒, 隕落在一千年前。”

在千年前的那一戰中,每家每戶每個宗門都死過人。但琴心天姥是個執念很重的人,她接受不了小女兒的隕落,於是想辦法收集了女兒散落的魂魄。

雖有魂魄, 但是不全。人死後,魂魄會被領走去往地府重新輪回。而修士死後, 多數靈魂則因承受不了隕落時修為的瞬間潰散而被擊潰成數塊,拼湊不全, 只能在天地間做游蕩的孤魂。琴心天姥將女兒的魂魄收集在凈瓶中,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夠找到不知在何處的剩餘魂魄,將隕落的女兒重新帶回來。

諦頤問她:“裝魂魄的凈瓶呢?”

琴心天姥遲疑了一下,答道:“仍在越琴山莊。”

諦頤轉過身,問一直沒有開過口的玉自憐:“你呢,你又幹了什麽事?”

玉自憐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們便看見一只白色的,輕飄飄的東西從她袖口滑落出來。那紙做的小人巴掌大一只,沒有臉,四肢也做得十分潦草,但所有人竟然能從紙人臉上讀出膽怯的情緒。

它輕手輕腳地爬到玉自憐肩上,張開雙臂,做了一個庇護的姿勢。

它想保護玉自憐。

玉自憐迅速將它塞回袖子裏去,轉身就想走,馬上被沈菡之勾著衣領扯了回來。沈菡之搓了一把臉,似乎已經料到會是這樣,聲音有些發抖:“我當年說錯了。你不是把這紙人當成灼瓔來養……玉自憐,它就是灼瓔,是不是?”

玉自憐被沈菡之扯來扯去,袖子裏的紙人不聽話,又跳了出來,隨著風搖搖晃晃撲到沈菡之拉扯的手上,用手中的小紙劍拼命戳她。

紙劍是軟的,它見劍對沈菡之沒有效果,便對著她的手臂一陣拳打腳踢。

沈菡之的動作弱下去,放開了手。所有人凝視著這只蹦蹦跳跳的紙人,它分明沒有臉,可她們都看見了昔年灼瓔的影子。

沈菡之的思緒瞬間被拉回千年以前,那些怒放的桃花,擱置的棋盤——

從刀宗最高處可以看見劍宗。那兩個少年手拉著手穿過粉紅的花郁郁蔥蔥的樹,沈菡之咬著狗尾巴草看著她們,草在她的唇邊一跳一跳,那兩個人也一跳一跳。月小澈那時笑起來還很溫柔,硬要跟自己打賭,賭究竟是玉自憐先與她的灼瓔師姐修成正果,還是她與自己先置辦結契大典。

灼瓔師姐這麽多年了,還是沒變。

沈菡之不知何時眼前已經出現一片朦朧的水霧,她擦去淚水,咬牙切齒地笑了一聲。那年她要與玉自憐約劍,灼瓔她總是偏心自己的師妹,總橫插一腳進來不讓她們打架,明明和大家都十分要好,可最好的最漂亮的也總是給玉自憐。

那時灼瓔生辰,玉自憐來問自己送她什麽生辰禮好,沈菡之不假思索,說送你師姐劍穗吧,她最喜歡劍穗了。

送出去的劍穗,灼瓔果然很喜歡。但是玉自憐不知道,是灼瓔先找到沈菡之告訴她,若自己師妹來問,便告知玉自憐自己喜歡劍穗。沈菡之不解,問為什麽,灼瓔如同烈日般明艷的臉上竟然破天荒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意。

她說,玉自憐她家中沒有助力,是個十分要強的孩子。初入宗門,什麽都得用靈石換,她不想看玉自憐天天接靈賞令出生入死。劍穗便宜又好看,還能換著戴,勞煩她來問時,一定要這樣告訴她。

事隔經年,灼瓔師姐若有輪回,早已變成了灼瓔師妹。她們所有人的年紀都比死去的她大了,可被塞在小紙人裏的魂魄卻不知道。她或許什麽都忘了,只是憑著本能想要保護她的小師妹。

就像是千年前的無數次那樣。

沈菡之慢慢放下手。她看起來十分挫敗,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月小澈看著她落寞的側臉,想說些什麽,但似乎是礙於所有人都在此處,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諦頤看了眼那只小紙人,看她們眉眼間相互打的機鋒,不用再猜也知道又是個被舊事所困的人。她揉了揉眉心,道:“你們將這些魂魄困著也無用,反而惹眼,最後弄巧成拙。”

然而看她們的神色,諦頤也知曉這些事情無法強求。她道:“先前不曾出事,或許是因為上面還離我們很遠。而今出的這些事情已經可以推測出來舊事又得重演一回了,你們做好準備,多的我也不勸。”

琴心天姥楞在原地很久,還是準備告辭,將被困在凈瓶中的女兒魂魄放走。她身上還擔著一半越琴山莊的擔子,剩下譬如寧歸蘿的小輩們也還未長成,她不能死在這時候。

臨走前,她像是想到些什麽,對著玉自憐道:“你那個請退出去的門生有點蹊蹺。”

言語間,她已經不再像從前一樣,將司羨檀當做可以隨意拿捏的小輩。她提示道:“那姓司的小丫頭修為飛漲,如今已是渡劫期,但是她快要死了。”

灼瓔在桌子上好奇地摸南華她們伸過來的手指,玉自憐還未來得及將她塞回去,擡眸便看見了琴心天姥覆雜的眼神。

“她身上一股將死之人的味道,但是與我們不一樣,”琴心天姥道,“這丫頭翅膀硬,骨頭也硬。我老了,啃不動了,抽我的那頓鞭子我就當作是當年抽你一鞭的索債。她不知在外倒騰什麽,玉自憐,你自己教出來的門生,你自己好自為之。”

琴心天姥還是那個琴心天姥。說完這番話,她轉身便走。玉自憐像是沒聽見一樣,凝視著掌心中揮舞小劍的灼瓔,久久沒有言語。

*

萬裏之外,某座小城,茶樓。

樓內空空蕩蕩,幾乎沒有客人,只臨窗對坐著兩位風華正茂的少年。其中一位身形總透出幾分不自然的僵硬,另一人則自在許多,此時正撐著臉眺望冷清的街景。

她們中間擺放著一壺熱茶,自在些的那位斟上兩杯,用靈力將其吹冷了些,對著另一位隨口道:“喝茶。”

她對面坐著的司照檀僵硬地捧起茶杯,一飲而下。

解開了口舌的禁錮,司照檀的問題再度傾斜而出,只是聲音已經透出些許疲憊。數日的奔波勞累讓她頭痛,更頭痛的還有要面對司羨檀簡直荒謬的計劃。

“你說景應願有仙骨這件事,是真的嗎?”

司羨檀擡起茶杯,喝了一口,坦然道:“真的啊。”

“你又想要幹什麽,該不會要拿來自己用吧?”

司羨檀睨了她一眼,語氣依舊十分不在乎:“我自己有骨頭,要另一份幹什麽。”

她自顧自地喝茶看景,仿佛根本不在意誰有仙骨,也不在意拿走之後對方該如何是好,這一切都與她沒有關系,只有那個人——

司照檀聲音古怪:“你要拿給崇離垢用,是不是?你腦子出問題了司羨檀,你該不會真的把崇霭說的狗屁婚約當真了吧,她怎麽可能跟你結道侶?”

司羨檀精致的眉眼依舊平靜。她沒有因為司照檀的這番話而動怒,只是神情鮮有地有些恍惚,似乎思緒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放下茶盞:“真真假假並不重要,我如今變成這樣,也什麽都不在乎了。”

她說著不在乎,卻還是將自己控制在這具軀體之內。如若真的不在乎,為什麽又要幹這些事,為什麽不放自己走?

司照檀明顯不信,她怪聲怪氣:“司羨檀,你這種人怎麽可能舍己為人?”

“我這種人?我這種人是什麽人,”司羨檀笑了一聲,她從茶水裏看見自己和玉自憐一樣蒼白的臉,不自覺地擡手摸了摸臉,“我只是覺得——”

我只是覺得,當年騙了崇離垢,告訴她她的娘親真的會在落雪時回來,有些於心不忍,欠了一份債。

司羨檀將前面的省去了,只是淡淡道:“我只是覺得我欠她債。”

司照檀瞪大了眼睛,似乎第一次認識司羨檀一樣。她沈默一瞬,似乎真的能從司羨檀身上捕捉到那一瞬轉瞬即逝的情緒,最終還是從牙縫中擠出來幾個字:“你欠過很多人,你還了嗎,非得從別人身上拿東西來還她?”

司羨檀重新將視線挪向大街上,她俯視樹搖影動,花開花落,道:“我真心想償還的人並不多。若有人想來索命,我並不抗拒,不過要先問過我手中劍再說。若贏了我,這條命我賠得心甘情願,若輸了,便只是手下敗將,輸了的人沒資格跟我談虧欠。”

“你只有一條命啊司羨檀,欠來欠去你夠不夠賠的?”司照檀怒了,“好好贖罪,重新做人過日子不好嗎?你爹死了,司家沒了,你硬要幹這些事拔你的修為幹什麽?現在好了,搞這麽多債出來,學宮也回不去了,你人也快死了,還要又欠別人命債,你腦子裏想什麽呢?”

“我早就說過了,沒有這個司家,還會有那個司家,”司羨檀道,“冤冤相報何時了,反正已經欠了這麽多了,再多欠一份,也不算什麽事了。”

說罷,她拍了拍手,一道如牽線木偶般的身影出現在她的面前。在這道影子之後,司照檀還能看見無數像他這樣的人,如同沈默的森林,不言不語,只是言聽計從地佇立。

司羨檀拎起司照檀,開了傳送陣,閃身回到了千裏之外的屋宅之中。在走出傳送陣的那一刻她便敏銳地反手握住了身後背著的長劍,司羨檀將司照檀推在傳送陣中,暫時將陣法隱藏了起來,孤身往屋中走去。

她推開門,臉色冷凝如冰。

“你是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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