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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問鼎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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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問鼎第一

劍柄脫出司羨檀的掌心, 在風中逆行而去,發出錚錚的嗡鳴。司羨檀神色錯愕,反射性地伸手想抓, 卻被鋒銳的劍刃削破了手掌。

她沒能捉住。

那柄跟隨她二百餘年的問鼎劍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劃破長空, 輕輕落在了蓮花壇另一端景應願伸出的左手上。

司羨檀的手再度空了。

第一次空手是被清心抗拒, 第二次則是千挑萬選過後的問鼎離她而去。不是說劍久生靈麽, 這劍不是獨獨歸屬於她麽!司羨檀指尖發冷, 她看著問鼎安靜地被景應願握在手中,絲毫沒有抵抗之意,只有右手握著的那柄赤色楚狂似乎有些不高興,低低地錚鳴了兩聲。

她不明白這是為什麽。司羨檀垂眸, 盯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並沒有眾人想象中的憤恨或怨懟, 她只是開始出神。

所以練劍究竟是為了什麽呢。為了將自己帶出司家的師尊?為了臨終前將妹妹托付給自己的母親?為了出人頭地為了證道飛升……

她道心被撼動, 不由往後退了兩步,彎腰吐出一口鮮血。

若劍不要我……連劍也不要我!司羨檀眉間籠上陰霾,她攥緊拳,不顧指骨被勒得發白發痛,心間只剩一片冰冷。她看著問鼎被握在景應願的手中向自己斬來, 那劍風熟悉,迎面而來的雪白劍身照亮她的雙眸,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司羨檀動了。

她赤手空拳, 唇角還流著血,可卻沒有絲毫懼怕的神色, 只是一改先前皎皎如明月的風度,徹底露出圓月之後的瘢痕。

景應願見她神色不對, 心頭一凜。

只剎那間,赤色如血般的香霧便包裹住了她們。這香霧來得詭異,景應願修為已至元嬰,可卻仍不能從這霧氣中精準地找到司羨檀的身形。她收起左手問鼎,舉起楚狂,一刀斬向感應到的方向!

下一刻,司羨檀冷如寒霜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司羨檀冷聲道,“你究竟是誰?”

景應願斂眉不答,心中升起一絲疑惑——前有謝辭昭說自己身懷死氣,為何如今已然壓制住了,司羨檀卻仍說自己不是人族?

這其中一定哪裏有問題。

霧氣彌散,司羨檀在其中仿佛終於游入海中的魚,行動愈發靈敏。旁人被這霧氣掩蓋,修為差些的根本看不見她們的身形。身處霧中,景應願只覺得視野略微受限,而司羨檀的神色終於也沈了下去。

她微微擡手,血霧竟然憑空凝作了一把巨劍。

看著景應願那張平靜如常的臉,司羨檀下了最後一絲決斷。她捏訣揮指,那柄懸掛於她們頭頂的血色巨劍以沖破萬軍之勢向景應願殺去!

這已無關刀劍之法,無關機關秘竅,只是單純力與力的廝殺與對抗!

景應願攥緊刀身,瞳光被血色與血色映亮。

她匯盡渾身靈力,一如重生醒來於金闕宮廷的那一日,僅一人,僅一刀,背靠轟然倒塌的斷壁殘垣,一刀斬下!

這一次,自己身後已經沒有需要保護的人了。景應願維持著持刀的動作,看著那柄長劍在自己面前發出如青瓷被磕碎的一聲悲鳴——

而後,在風中散作數萬片微微透明的血色梅花,隨著春光逝去了。

所以,這一次,這一刀,只是為了她自己而斬落!

萬萬朵碎片殘花落下。景應願拄著刀勉力站在原地,方才力與力相撞迸出的氣浪也將她重傷。

血跡糊住了她的眼睛,景應願透過眼前的一片猩紅向對面望去。縱劍的司羨檀比她傷得更重,此時已經無法起身,被靈力反噬至昏迷過去。

她擡眸望天。天空已然被血霧與碎片染成赤紅的顏色,明明戰勝了仇敵,可景應願心中卻覺得一片虛無——

她只是戰勝了前世那柄加害自己的劍,而真正縱劍的鬼卻仍未浮出水面。

時至今日,景應願心中已然有了三分隱隱的猜測。她擡眸望向仙尊那邊的觀臺,蓮花壇上的結界破開,她看見師尊欣慰含笑的臉,還有大師姐看向她身上傷勢時難掩心碎的神情,只是沖著她們勉力笑了笑,示意自己這邊無事。

接下來還有下一場……

然而蓮花壇外雷鳴般的喝彩叫好聲與掌聲淹沒了她。

赤色霞光之下,她茫然地四顧,卻發現周遭的蓮花壇上人數寥寥,加上自己甚至不滿十人。景應願垂眸望向自己的手心,中間的字樣寫著拾,忽然一陣灼燒般的痛楚,她再看時,掌心中的字已經消失了。

她聽清無數人此刻正高呼吶喊著她的名字,離她不遠處的蓮壇之上,柳姒衣正奮力朝她揮手,平日精明的臉上一片興奮的傻氣。二師姐的聲音淹沒在如浪般的歡呼聲中,景應願還沒來得及弄清她在對自己說什麽,便感知腳下一震——

她此時踩著的這張蓮壇極速上升,剎那間沖破雲霄!

是我贏了麽?獵獵風聲中,方才還高遠的赤霞離她愈發近了,原本幾乎齊平的其餘蓮壇已經縮成了小小的影子。片刻之後,風聲停了,有一片柔軟的雲停駐在她腳下。

她試探性地伸手觸摸,卻見雲朵往上憑空多變出了一朵。

如此來回幾次,這赤金色的雲霞竟然變成了一段無限向上延伸的階梯。景應願踩著雲梯繼續往上走去,她已經徹底看不見底下的光景,凡世變得如同一粒小小的塵埃,她亦在這雲中輕如鴻毛,仿佛隨時都會駕雲而去。

往日飛升的仙人們都是如何心境呢?景應願不知前人所感,如今在雲與雲的夾層中只覺得自己渺小如滄海一粟。沒有大喜大悲,有的只有一片平靜的哀意。

九十九階階梯過,她獨立雲間,任由長風卷過黑如鴉羽的衣衫。

就在此時,景應願眼前憑空浮現一只小小的布袋。袋口敞開著,她伸手探進去,忽然覺得有汩汩清泉流過指尖,而水流中,有一只虛無的手握住了她小心翼翼的手指——

只眨眼功夫,身邊景色悄然改換。

眼前是一片廣闊幽靜的湖水,景應願從依傍著湖岸的大片菖蒲花中起身,看見冰藍色湖面在夕陽下折射出如金子般的碎光。她循著本能往湖水邊去,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住了她。

景應願回首。就在夕光落下的方向,有個身穿玉色衣衫的人正溫和地看著她。

那人的衣衫似乎已經穿了很久很久,是身非常華麗繁覆,仿若祭神時身穿的服制。不過打理得很好,如若不細看,看不出這是舊衫。景應願敏銳地察覺到她滿身殺戮之氣,神情卻意外地平和,身上也沒有邪意,比起儒雅的仙子,更像是征戰沙場已久的戰神。

她溫聲道:“小友,請留步。”

景應願看著她幾若透明的肌膚,隨風而動的身形,猜到了此人大致的身份。她沖著她躬身一禮,道:“晚輩景應願,見過仙尊。”

“不必向我行禮,我只是前人留在此處的一道虛影而已,”那人寬容地一笑,虛虛扶起她,“既然已來到此處見我,你便有向我索求心心念念之物的資格。”

“心心念念之物?”

著玉色舊衫的虛影手中把玩著一段劍穗,她含笑道:“你自去水邊看看,一切便見真章了。”

景應願往水邊走去,那道身影靜靜跟在她身後,始終保持著不近不遠的三尺距離。湖水清澈,春光靜好,她依言站定在岸邊,垂眸望向深深春水——

湖面上投映出來的臉,不是她如今的模樣。

而是滿頭冰冷珠翠,面色蒼白的鸞嬰帝姬。

十七歲的帝姬渾身血跡,跌倒在水中,生死不知。景應願的瞳孔猝然放大,她無意識地攥緊了拳,如若這才是鸞嬰帝姬,是她景應願真正的命運……

那如今站在這裏的我自己,又究竟是誰?

下一刻,水中的帝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浸泡在深深冰湖之下的臉。那張臉更加憔悴慘白,長發披散著,身上穿著外門門生質樸的素衣。與方才的生死不知不同,這張臉一看就知道已然死透了,臉上透出死人特有的青白色。

這是前世的她。

景應願沈默著站在湖水邊,身後的那抹殘影似乎對水中映照出來的東西並不感興趣,只是悠閑地立在她身後,摸著劍穗。

“如今站在此處的你,是旁人費了極大代價逆轉天機求來的結果。”

那人語氣閑適,仿佛正在與她討論今日該吃些什麽,說出來的話卻讓景應願心中駭然不已。她猛然轉身,不可置信道:“仙尊,您說——”

“你究竟想要得到什麽呢?”那人似笑非笑,打斷她道,“是想得到權利,還是我出手懲戒,亦或是徹底改變這一切,回到當年,回到最初的時候去……”

輕飄飄開口就能得到的權利,景應願並不敢信任。至於懲戒他人,她可以親手去完成。而拋棄如今現有的所有,徹底回到十七歲猶在金闕的那一年——

可回去又能如何呢。

該發生的一切都會繼續發生,即便她力挽狂瀾,殺了仇敵,滅了心腹大患,可昔日歷歷在目的山河流血百姓苦痛又該如何?這不是凡人能夠解決的事情,那麽重來一世,她便要去做所謂的仙人。

在這條路上繼續堅定不移地走下去,或許就能重新完璧破碎的凡間,能保住不應靜靜死在湖中的自己,還有……

還能拾起那只不會再出現在酆都城內的草編蛐蛐,親手將它還給她。

“我都不想要,”景應願開口,她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仙尊,我想知道,如若上蒼不願眷顧蒼生,而我自始至終都行走在一條無論歧路幾多,終點都相同的路上……仙尊,我想請您指點,如何能為我自己,為所有人更改終點的結局?”

“好大的願景,”那人笑了一聲,“更改蒼生命數,不是你一人能夠做到的事情——

“不過我可以為你指一條路。”

景應願本以為她不會回答,一時間驚喜地擡起頭來。這位不知哪位大能飛升後留下的殘影沈吟一瞬,認真道:“既然明路走不通,你便往世人認知中的死路走。絕處方能逢生,死路也是路,走通了便好了。”

死路?何為死路?景應願開口想問,卻被那人止住了。

玉色衣衫的仙人對著她虛虛一點,景應願袖中忽然滑落出來一條正在打盹的小蛇。那人俯身摸了摸芝麻的腦袋,只聽一聲如玉帛撕裂般的輕響,方才還蜷在地上睡覺的芝麻驟然變成了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

芝麻是條黑蟒,被點化成人後自然也穿黑衣。她還迷迷瞪瞪沒有反應過來,想繼續在夢裏的泥巴地裏打滾,滾了兩下卻蹭到了一雙陌生的布鞋。她心中警鈴大作,兇巴巴地跳了起來,剛想沖上去咬一口,卻發現自己沒法嗖一下往前溜了——

因為她的尾巴不見了。

芝麻恍恍惚惚地看著自己新長出來的一雙腿,又恍恍惚惚地擡起頭,與站在她三步以外一臉吃驚的景應願對視上了。

此時一大一小兩個人震驚地對望。

景應願看著趴在地上身著黑衣的少年,那張仍帶著嬰兒肥的臉乍一看竟然有些熟悉。她的眼睛圓圓的,是近乎金色的明亮黃色豎瞳,面容本該很乖巧,卻因著這雙眼睛添上三分未開化的獸性。

也正是因為這雙眼睛,她乍一看竟然有些像謝辭昭。

芝麻無辜地眨了眨眼,轉頭就開始在地上撒潑打滾:“我長嘴了!應願,你答應過我的,等我變成人就給我買好吃的!”

她圓溜溜的眼睛一瞟,發現旁邊還有位仙人,又滾到仙人的腳邊去:“把蛇變成人,你真好,原來你是大好人啊!”

那仙人見過大場面,見芝麻在地上興高采烈地到處打滾,神情依舊不改,溫和道:“你高興就好。”

她挽起長袖,伸手在景應願頭頂輕輕一點。

景應願頓時覺得靈臺一片清明,修為似乎又在這點化下有了十分清楚的精進。那人示意她將雙手伸出,在景應願左手放了一把谷物,又在她右手放了一枚與人眼看起來別無二致的奇怪眼睛。

“或許對你有用,”她道,“收好,別扔了。”

在景應願與芝麻一大一小的註視下,她的身影漸漸彌散,變得如霧般模糊。只聽她語氣含笑,依舊是能夠包容一切的模樣:“我也很喜歡這裏。小友,沒有蒼生,便沒有帝王……這二者從來相輔相成,今後走的每一步,你都要好好思量。”

景應願看著她身形消失的方向,追了幾步,問道:“前輩,您究竟是——”

然而她已經消失在風中,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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