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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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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雲腳低垂, 濃密水霧籠罩下,葉片盡染濕滑。

又悶又潮,還伴著淅瀝小雨飄灑於黝黑的柏油路面。

葉家在申城頗有名望, 葉老一生育人無數, 葬禮頗為熱鬧。

司若微躲在路邊車內, 把車窗搖下很小的一條縫。

晶亮杏眼透過一線天光,眺望殯儀館外早已排起的長隊,眸色甚是覆雜。

一輛賓利頂著黑白兩色綢花停於殯儀館門口。

車門打開, 葉宛菁抱著葉老遺像緩步走入場館。

本就清傲的容顏因哀傷感懷, 愈發如風水畫中飄搖欲走的謫仙, 眉目冷凝透著淒楚。

她身後沒有爸媽,司若微認不得幾人, 約莫都是葉家親族。

不讓葉誠禮夫妻來送老爺子, 是葉宛菁的意思嗎?

葉老因葉誠禮給葉鈺行求情才住院的,如此也在理。

雲心捏著黑袖紗輕問:“您不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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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等。”司若微在路邊停候3小時,吊唁的人來了走, 走了來,從沒停過。

葉宛菁的腰彎下又直起, 如同被灌輸程式的木偶。

雲心盯著手表指針, 忍不住催促:“中午要休息,您再拖就來不及了。”

司若微索性闔眸不看:“最後五分鐘提醒我。”

彼時,葉宛菁早已麻木, 昨夜未眠,今天整個人都是飄的。

司若微踩著尾巴走進去, 平底鞋沒聲, 一身黑衣肅然,連頭發都盤得一絲不茍。

司儀本想唱名, 被雲心擡手制止。

她悄無聲息地送了葉老最後一程,走過葉宛菁身邊時,沒能說出一句“節哀”。

葉宛菁眉目低垂,鞠躬回禮的剎那,顫聲啟齒:“謝謝你來。”

司若微腳步微顫,羽睫飄忽一瞬,匆匆逃離。

她看不得葉宛菁淒婉的憔悴模樣,心裏堵得難受。

知曉感同身受的滋味,她方知心軟難堅的掙紮。

一腳踏出殯儀館,不遠處也有個黑衣女子長身玉立,正眼巴巴地朝門口張望。

雲心扯了她的衣袖提醒:“藍茵。”

司若微詫異擡眼,對上那相似的五官姿容,眉心轉瞬鎖緊。

藍茵朝她走來,司若微沒躲。

“有事?”

她見藍茵站在身前欲言又止,只得先行打破沈寂。

藍茵交握的雙手蜷曲摩挲著:“謝謝你去送葉老,藍家人沒臉進去。”

“說完了?”司若微面無表情。

“媽在車上,你願意回家聊…”

“我爸媽在北方,申城沒家,告辭。”

司若微不等她說完,側身繞過她,腳步生風上車離去。

藍茵望著那輛疾速駛離的布拉迪,眉頭驟生溝壑:“蹲了這麼久,真有耐心…”

她無奈折返,藍母眼底滿是失落:“她怎麼說?”

藍茵悵然一嘆:“不認。葉宛菁說得對,若微這妹妹,能忍,心也夠冷。路邊來得比葉家早的車,是她的。”

藍母滿面苦楚:“是我們寒了她的心。江大關老師的事,她要查必然牽連你。親姐妹間,非要送進去一個嗎?茵茵,你再主動點,我們有錯姿態就低些。”

“知道,媽別操心了。”藍茵頭皮發麻,腸子早悔青了。

但司若微今日寧願留守半日才進去送別,也並非全然不顧情誼之人。

半路,司若微扶額小憩,沈悶地問雲心:“先前我讓你傳話葉誠達,他什麼態度?”

“他說會盡力調查,挺配合。”

“他爸一走,局勢變了,他侄女要與侄子對簿公堂,葉家一團亂,顧不上關寧的事了吧。”

“那您打算如何?”

“回家換衣服,咱倆去查。大不了先從她學生下手,早把她送進去早收場。”

雲心腹誹司若微心狠,若想懲治關寧,現下的證據也足夠給人長教訓了。但司若微執著於讓關寧在學生與同事面前盡皆身敗名裂,再無法擡頭做人。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

二人回家時,恰好撞見救護車擡走施瑞的一幕。

阿利臉上的驚慌顯而易見。

“怎麼了?”

司若微匆匆跑下車,亦詫異非常,明明早上還好好的。

阿利只管把她往車上拽:“您快跟著。”

司若微懵懵懂懂上了車,施瑞昏迷著,卻仍幹嘔不停,嘴邊殘存血痕。

急救醫生手忙腳

亂操縱著儀器,司若微呆坐旁邊,腦袋嗡嗡地疼。

她餘光瞥見袖上的黑紗,揚手就給扯了去,飛速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最近的還是人民醫院,她站在搶救室門口,只覺時空恍惚。

“病人需要馬上手術,手術單與病危通知你簽嗎?”

醫生抱著單子趕來時,走廊裏只她一人。

“我…我簽。”

“您和她什麼關系?她是外籍?”

“我有授權,是她的法定代理人,求你們救好她。”

司若微提起筆,頓覺指尖軟如棉花,連知情同意書的內容都來不及看。

命運還是別和她開這份玩笑的好。

4小時過去,施瑞被醫生推了出來。

“她怎樣?”

司若微追著床一路跑,連話音都是抖的。

“消化道出血與膽道感染,先觀察3天。考慮到病人病史,癌細胞轉移,如果接受定期化療,或有望延長壽命。”

醫生把人推進病房,才將司若微拉回樓道坦陳:“你早拿主意吧,病人體內新生腫瘤不好切除,情況不樂觀。”

“她…還有多久?”

“3個月?如果能順利切除腫瘤,會延長一段,但腫瘤位置棘手,我們目前…而且晚期治療效用有限,病人會非常痛苦。”

司若微心亂如麻:“…能問問您哪能做這個腫瘤切除手術嗎?”

“這種精度的手術沒人敢保證,但A國設備和實力領先些。至於國內,我能打包票的,我們不敢接,也沒人能接。”

“多謝。”司若微頷首謝過,望著病房裏的人五味雜陳。

認識三年,她與施瑞相處的日子,比當年跟葉宛菁在一起的日子都要久。

如今後知後覺,竟然真的有感情,像家人了。

雲心和阿利忙前忙後辦手續,饒是回來了也未曾近前打擾司若微。

施瑞在這時候出事,於司若微而言,無異於雪上加霜。

司若微在醫院守了整整一周,葉宛菁忙著給葉老辦追悼會,兩方相安無事。

甚囂塵上的輿論終於安靜下來,仿佛前陣子的風頭只是場盛夏急雨,被太陽曬乾就沒了痕跡。

施瑞的病情穩定下來,司若微洗好紅櫻桃,扒開果核,只把鮮嫩果肉送去她嘴邊:

“吃點兒。”

“有事直說。”施瑞的脾氣一如既往。

“跟我去A國?”

司若微悶頭一顆顆分離著果核。

“幾號了?”

“7月29.”

“你自己去,別折騰我。”

“那兒能救你命,我聯系好了,去吧。”

“我跟你說過沒?我生在申城,不走了。”

司若微眉心一緊,暗暗犯愁:“我也還回來算帳的,手術很快,聽我一次?”

“這幾天進展如何?”

司若微指尖一頓,櫻桃滴溜溜滾去地上:“您病成這樣,還惦記錢呢?別岔開話題,去不去?”

“叫阿利來,你出去。”

司若微欲言又止,手指蜷曲抓握幾下,離開了病房。

阿利與施瑞聊了很久。

司若微徘徊在走廊,眸色暗沈。

入夜,阿利才匆匆出來:“您跟我回趟B國改籍,機票買好了。”

“她答應沒?”司若微急不可耐。

“您改,她就去。”

“我改,走。”司若微毫不猶豫,跟著阿利直奔機場。

小半月光景,司若微接連奔波,總算在8月把施瑞運到A國西海岸的醫院。

施瑞手術那日,剛好是展陳界在紐約舉行盛大集會的日子。

好巧不巧,非要撞車。

司若微打算放棄與業界名人謀面的機會,手術臺上定生死,故人性命遠比飄渺前程重要。

前一天夜裏,她照常端著蔬菜汁來到病房。

“你怎麼還在這?”施瑞覷起狐貍眼,頃刻冷了臉。

“我陪你,明天也在。”

“等著給我發喪?”

“說點吉利的不行?”

“你是菩薩還是黑白無常?你站外面有用?”

“…蔬菜汁,擱這了,我出去透透氣。”

“滾紐約去!”

司若微“砰”的一聲摔上了房門。

不出半小時,雲心給她收拾了行李:“機票訂好了,走吧,誰都知道你想去。”

“她神志不清,你們就由著她?”司若微氣到七竅生煙。

“別嘴硬,你倆真是一個臭脾氣,把心裏話講出來很難?你留這無濟於事,權當哄她高興。”

雲心近前推著賭氣的司若微往外走。

司若微沒再推搪,但心裏一直惴惴難安。

她怕,怕歡天喜地見完展陳界眾星雲集,下一秒收到的就是治喪噩耗。

希望燃起又轉瞬熄滅的痛,無異於從高天墜落山澗。

翌日紐約陽光絢爛,明空湛藍澄澈,無有一絲浮雲。

業界新星與大佬盡皆雲集N大禮堂,賓客絡繹不絕。

司若微來得有些晚,車停在校內公路旁。她穿著一身精致朱紅刺繡旗袍匆匆下車,卻邁不開腿,只得踩著高跟,垂眸挪動著細碎的快步。

紅色代表吉祥好運,她迷信了,希望老天開眼一次,今日凡事平安順遂。

“…若微”

司若微光顧著看腳下層層遞進的臺階,根本無暇留意街邊站了什麼人。

一聲再熟悉不過的呼喚,令她捏著手包的指尖驟然發白。

又是葉宛菁。

聚會要遲了。

司若微裝作沒聽見,加緊腳步邁上臺階。

“小微!”葉宛菁一路小跑攔在她身前。

“我要遲了。”司若微眸光閃躲,伺機便想跑。

她心裏瘋狂打鼓,因為葉宛菁的臂彎裏抱著一大束鮮花,太過詭異。

“…若微”

葉宛菁倏地單膝跪去她面前。

“你做什麼?!”

司若微大驚失色,忙不疊地往一旁倒退兩步:“起來,路上都是人。”

葉宛菁舉起手中捧花:“你第一次送我禮物,是一束糖果色薔薇,美的像童話。若微,嫁我可好?我知道這請求唐突,但我想用餘生來補償你。六年傷痛因我而起,便讓我終結,好麼?”

司若微的瞳孔驟散,她如何也料不到,葉宛菁會在今天這等重要場合,跟她玩這出。

她的行蹤,葉宛菁如何知曉的?

駭然半晌,司若微將狐疑又震驚的眸光轉向身側的雲心。

雲心低垂著頭,只管裝蠢扮癡。

回眸一剎,她的餘光還掃見個不速之客——藍茵。

也對,這集會主辦地,可是藍茵的地盤,N大啊。

司若微揉捏著手包緩解局促,極力維持表面的鎮靜:“葉宛菁,別太荒唐,我不想成為過客的笑柄,走。”

“你與我都答應過爺爺了。”葉宛菁眼尾通紅一片:“今日於你很特殊,不是麼?你師傅給我的消息,她希望你能有好歸處,我答應她了。若微,給我個機會贖罪,我把葉家拱手相送,好麼?”



司若微一時語塞,葉宛菁這算道德綁架嗎?

路邊聚集了些看熱鬧的人,礙於聽不懂中文對話,誰都沒出聲。

雪白的高臺石階上,朱紅凜冽奪人眼,幽藍固執惹人憐。

藍茵在後旁觀葉宛菁與司若微僵持半晌,快步趕過去給人解圍:“若微,舊日恩怨,萱萱和我會盡快解決,給你交待。這些年你孤身不易,跟我們回家,回申城重新開始,讓我們補償你,好嗎?”

一個兩個,一面說今日於她重要,一面又攔著她談什麼居高臨下的“補償”…

司若微深覺諷刺。

“我舍棄施瑞的生死不問,跑來參會,不是由著你們擋路的。6年前你們擋了我的路,今日還要故技重施嗎?末路窮途談補償,二位幾年沒洗臉了?皮太厚影響心智?”

一番冰冷言辭令藍茵和葉宛菁錯愕當場。

“你起開!”

司若微冷聲丟下三個字,繞開長跪不起的葉宛菁,直奔大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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