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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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一瓶藥水掛完, 正準備去按床頭的鈴,病房的門卻突然被打開。

傅修時下意識擡頭看過去,看見是江嶼的那一瞬間, 挺直了脊背, “你……”

“我什麽?”江嶼剛去洗了把臉, 頭發也打濕了,買了條毛巾搭著,一進來就往旁邊的床上坐,想了想還是沒躺下去,身上太臟, 沒法躺。

拿起旁邊的氧氣管子自己插好, 江嶼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不是說要住院觀察一天, 我還沒那麽不愛惜自己身體,怕死, 不像你,喜歡送死。”

傅修時張了張嘴, 江嶼跟知道他要說什麽一樣, 沒等他出聲就阻止他, “別說什麽對不起這種話, 不想聽。”

傅修時沈默了一會兒, “……好。”

江嶼沒有再說話, 病房裏就變得安靜了。

以前也這樣,他不說話, 傅修時就不會說話, 好像沒什麽話跟他聊。

江嶼煩透了這種生活。

現在也還是一樣。

翻看著手機上附近的便利店,看能不能買身幹凈的衣服, 還沒翻到有賣衣服的店,傅修時就突然問他:“要不要去洗個澡,這裏有浴室。”

江嶼楞了下,“又沒帶換洗的衣服。”

傅修時還背對著他坐著,江嶼莫名感到不爽,嘖了聲拔掉氧氣管,“外面店都關門了買不到。”

他起身正準備給宋勝打電話讓他送過來,一眼就看見傅修時手上管子裏回流的血,頓時臉色變了變,抓住傅修時的手腕關掉點滴,“傅修時你是不是眼瞎啊?看不見藥水空了嗎?!”

傅修時跟反應慢半拍一樣,垂著眼看著江嶼握著自己的那只手,手很臟了,沾了灰,但很熱,是熱的,不是夢裏毫無溫度的感覺,他慢慢擡起頭,朝著江嶼笑了下,“沒事,又不疼。”

“非得疼死才行是吧。”江嶼氣不打一處來,按了護士鈴,又瞪了傅修時幾眼,“你是不是什麽受虐體質?”

以前怎麽沒發現傅修時這麽喜歡受虐。

又是受傷又是血液回流的,還這麽高興。

傅修時似乎思考了一下他說的什麽意思,歪了下頭看著他,很認真地說:“可能是。”

江嶼:“……你有病啊。”

傅修時勾起唇角笑了笑,手腕動了一下,江嶼這才發覺自己剛才情急之下抓住了傅修時的手腕,到現在都沒松開,立馬把手松開往後退了兩步,江嶼神色淡下來。

也不知道傅修時在笑什麽。

掌心熱得厲害,像是回到了火場裏。

護士來得很快,給傅修時換了藥水又叮囑了幾句就走了。

江嶼回床上坐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問傅修時,“你家裏密碼改了沒有。”

傅修時現在倒是好,直接面對著他坐,搞得江嶼一擡頭就是傅修時的臉。

很不習慣,畢竟太久沒有這麽和傅修時兩個人單獨待在密閉空間了,那感覺太奇怪了。

江嶼覺得自己不能在這兒待下去。

再者,傅修時身上衣服也都臟了,雖然換了上衣,但裏面的沒換,難受。

他難受,傅修時肯定也難受。

與其讓宋勝送過來,不如他自己去拿。

傅修時似乎楞了下,“沒有,你……你要去嗎。”

不知道怎麽回事,傅修時的表情似乎有些慌亂,江嶼挑了下眉,“怎麽了,不能去嗎?你是在家裏藏了人還是藏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沒有,可以去,密碼沒有……”改字還沒說出口,傅修時突然意識到什麽,猛地擡起下巴瞳孔放大了,盯著江嶼看。

江嶼之前什麽都不記得,跟他有關的事情根本就不記得。

又怎麽會記得密碼。

江嶼沒發覺什麽異常,哦了聲,“我走了,你自己好好待著。”臨出去前,江嶼又嘲諷,“別跟個小孩子一樣連打點滴都要人看著。”

江嶼走後,傅修時看著江嶼剛剛坐過的那張床出神。

江嶼想起來了嗎。

什麽都想起來了嗎。

呼吸突然變得有點難受。

應該是高興的事情,江嶼想起了他,就代表著想起了過去的一切,想起了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想起了喜歡著他的六年多……想起了那些令江嶼痛苦不堪的過去。

傅修時閉了閉眼,感覺自己像是重新陷入了火海裏,沒法呼吸,渾身冰冷卻又灼熱,後背的傷口遲鈍地傳來密密麻麻的痛,從身體到五臟六腑的痛,讓他的呼吸都變得沒辦法自主,下意識抓住身下的被單,傅修時聽見江嶼跟他說分手,看見江嶼倒在血泊裏,聽見江嶼曾經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聽見江嶼告訴他,他們到底為什麽會分手。

不是因為知道他訂婚。

是因為那份文件。

心臟像是從高空中被拋下。

傅修時猛地睜開眼,像是剛從溺水中被救過來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從那個時候開始,或者更早,江嶼就已經想起來了。

他怎麽才註意到。

但是他現在,寧願江嶼忘記。

忘記那個連愛他都不會的自己。

-

傅修時公寓的密碼確實沒有換,進去之後,江嶼開了燈,一低頭,就看見兩雙卡通拖鞋並排放在一起。

這是他以前會幹的事兒,拖鞋也是他喜歡的拖鞋。

但現在這麽放著,給了江嶼一種他從來沒離開過這裏的錯覺。

不願意想起的記憶湧進腦海裏,江嶼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了拖鞋。

屋裏的擺設和他走的時候沒什麽差別,但也有差別,太冷清了,冷清得都不像是一個正常人的家,要不是小白突然從次臥裏奔出來叫出聲的話,江嶼甚至都覺得這地方沒人居住。

小白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歡快地搖著尾巴對著江嶼繞圈圈,江嶼摸了摸他的腦袋,“幸好我來了。”

不然小白得被餓死。

傅修時就不記得自己的狗還單獨待在家裏?

沒顧得上找衣服的事兒,江嶼先找了一圈小白的糧,最後還是在小白奔出來的次臥裏找到的。

以前他和傅修時住一起的時候,這間次臥一直是空著的,現在看起來,是給小白住了,全是小白的東西。

江嶼給它弄了糧,小白也不吃,就跟在他屁股後面轉。

傅修時的臥室裏更冷清,衣櫃裏甚至一半是空的。

楞了半晌,江嶼熟門熟路在原來的地方翻出傅修時的內褲,正準備走人,傅修時給他發了消息。

【可以幫我把電腦帶過來嗎,在書房的桌子上】

江嶼冷笑。

都這個時候了還想著工作,看起來,是半點沒有變。

但就算傅修時癱瘓了還想著工作也跟他沒關系。

江嶼還是去了書房。

書房裏也沒變。

這地方,好像什麽都沒太變。

小白似乎知道書房很重要,沒跟進來,就在門口趴了下來。

江嶼把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撞進包裏,動作幅度有點大,不知道把什麽東西掃了下來,滾到了他腳邊。

低頭一看,是一瓶藥。

藥瓶上沒有任何字跡,看起來是被傅修時自己撕掉了。

皺了皺眉,江嶼想起傅修時之前說的什麽治病。

心理疾病。

傅修時那樣的人……

他每天都吃藥?

聽說這種藥副作用很大,那時候傅修時比以前瘦了太多,現在倒好了一點,但還是瘦。

江嶼握著他手腕的時候,能很明顯地感覺到他的骨頭。

如果天天吃,突然不吃,是不是會出什麽問題?

盯著那瓶藥發了會兒呆,江嶼五指攥緊了那瓶藥,片刻後,把藥一並扔進了包裏。

起身的時候,視線瞥過書桌下面,卻突然楞住。

桌子底下放了一把傘。

一把已經很舊的傘。

如果不是之前失憶,江嶼永遠都不會忘記這把傘。

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傅修時借給他的傘。

突然覺得很搞笑。

本來以為早就被丟掉的東西,突然出現在了這種地方,出現在了傅修時的書桌底下,跟陪著傅修時辦公一樣。

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江嶼也從來沒在意過這種隱蔽的地方。

誰會去在意這種地方。

誰會把傘放在這種地方,光放著,又不用,也不扔掉。

為什麽沒有扔掉。

為什麽……

一直不敢相信的念頭冒了上來。

傅修時也記得嗎?

傅修時也……在意嗎?

被自己這種過於離譜的腦補嚇到,江嶼吸了吸鼻子,暗罵了自己一句。

想什麽呢,傅修時可能只是隨手扔在這裏,忘記了而已。

他這樣的人,怎麽會藏一把傘,藏了這麽久。

過於好笑了點。

回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江嶼給自己買了新衣服開房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又買了早飯,一到病房門口,江嶼就感覺氣氛不對勁,病房裏似乎還有第二個人在,江嶼看見了身影,但沒看清是誰。

下意識覺得是不是江肅來了,但江肅人在國外,不太可能這麽快飛回來,而且要真是江肅,病房裏也不可能這麽安靜。

猶豫了一下,江嶼直接推開門,人剛進去,就被飛奔過來的宋勝撲得差點摔倒。

宋勝哭哭唧唧的,“你怎麽沒告訴我傅修時也在啊!”

江嶼:“……”江嶼扒開宋勝扒著自己脖子的手看向在床邊坐得筆直的傅修時,傅修時看起來壓根就沒躺下過,江嶼瞇了瞇眼,“你怎麽來了?”

一邊拖著宋勝,一邊往裏走,把傅修時的東西都扔到傅修時床上,江嶼使勁推了推宋勝。

宋勝今天扒得格外緊。

他一問,宋勝就委屈得要死,“我不是怕你一個人在醫院太孤單了,就打聽了一下就過來了,哪知道一開門傅修時坐在這兒,嚇得我以為見鬼了。”

傅修時眼皮動了動。

宋勝本來慫得不敢說話,主要是傅修時現在在公司裏老安排他工作,不管他是不是江嶼前男友,宋勝看見他都覺得害怕。

傅修時在工作的時候就是個魔鬼。

現在江嶼一回來,宋勝膽子就大了起來,開始擱那兒告狀,“我就立馬跑了嘛,人還沒出去,傅修時就說我沒走錯,說你回家去了。”

聽見回家兩個字,江嶼眼皮擡了一下看向傅修時,傅修時對此沒有任何反應。

“然後我就坐下來想等你回來,給你打電話你也沒接……”

江嶼手機半路沒電了,就撐到付完早飯錢。

宋勝說著說著縮了縮脖子,“結果我就往這兒坐了幾分鐘,傅修時問我,之前的策劃案有沒有什麽想法……你懂我的感受嗎阿嶼!”

江嶼沒忍住,無情地噗嗤笑出了聲。

宋勝呆住了,開始滋兒哇亂叫。

還沒亂叫兩聲,傅修時淺淡的聲音響了起來,“所以你有想法嗎,下周要會議要交。”

宋勝:“……”宋勝立馬閉嘴了。

江嶼笑得不行,見傅修時一本正經不像是開玩笑,咳了聲,“我真沒什麽事。”

宋勝點點頭,“我看見了,你還嘲笑我。”悄悄看了傅修時一眼,宋勝咽了咽口水,湊到江嶼耳邊問他,“所以你倆為什麽會在一起?你們……”

料到他要說什麽,江嶼立馬打斷了他的話,“沒有,想太多了,不可能。”

傅修時拿電腦的動作頓了頓。

宋勝訕訕閉嘴。

宋勝就待了沒多久,他還得上班。

宋勝一走,病房裏又只剩下江嶼和傅修時兩個人,見江嶼朝自己看了過來,傅修時處理文件的動作頓了頓,擡起眼,“你要不要睡一會兒?”

江嶼確實挺困的,一晚上就沒休息過,精神又高度集中,人很疲憊。

但還不想睡。

眼皮擡了一下,傅修時看著他,“還是我弄電腦聲音太吵了,你先睡,我先不弄了。”

這倒是很稀奇。

傅修時以前可沒這麽說過,他只會說,不要打擾他工作。

沈默幾秒,江嶼瞥向那個包,“你書桌上有瓶藥,我給你帶過來了。”

他說完,感覺傅修時好像渾身都變得僵硬,神色怔在那兒,似乎沒料到他會把藥都給帶過來。

傅修時張了張嘴,似乎有什麽話要說,但又沒發出聲音來,他面色有些蒼白,眼神也躲閃著,像在懼怕著什麽。

江嶼皺了下眉,“幹什麽這副表情?我只是看就在手邊,怕你要吃,順手拿過來了。”

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嗯字,傅修時呼吸頓了頓,讓自己反應不要那麽僵硬。

沒關系的。

江嶼又不是不知道他治病的事情,只是吃藥而已。

沒關系的。

他現在已經好了很多了,已經是個正常人了。

“謝謝。”半晌,傅修時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啞。

江嶼無所謂地應了聲,正準備躺下去,卻又聽見傅修時很輕地說:“我的病已經快好了,我很快就是個正常人了,江嶼。”

所以不要因為這個討厭他。

他已經努力變成正常人了。

江嶼楞了下,擡起頭,看見了傅修時乞求一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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