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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戰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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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戰事(1)

天河兩側,神魔對立。

漣絳垂眸望著洶湧的河水,眼底窺不見半分情緒。

這地方他不曾來過。

以往在九重天時,他被整日囚於長生殿中,少有踏出殿門的時候,而天河是神族的禁地,莫說是他,就連觀禦都不曾涉足幾回。

他負手立於疾風之中,身後烏泱泱的妖魔大軍整裝待發,只等他一聲令下,他們便會奮力沖過面前的長河,舉劍揮刀氣勢洶洶地殺上九重天。

在他身前,那些被擄來的天神蓬頭垢面,身上再無半分以往高貴傲氣的影子。

他們哭喊嚎叫,張皇驚懼地痛哭失聲,猶如身陷烈火中的螞蟻,驚懼惶恐地擠作一團。

咒罵聲、求饒聲與哭泣聲混雜在一起,震得漣絳雙耳作痛。

天河中河水翻湧,穹頂之上烏雲翻滾。

而在那寬闊的河面上,奔騰起伏的層層浪花之下,金色佛像雙眼微張,雙手合十。

漣絳垂目望著佛像,眼前剎那間晃過先前夢境中掛滿白骨的神佛,緊接著是被狠狠摔在地上踩碎碾爛的糖龍。

他閉了閉眼, 竭力將腦海中作亂的思緒吞噬。

“樓棄舞消失已久,半點消息也無。”

他扶正臉上的面具,微揚起頭,直直望向天河對岸嚴陣以待的天神,一眼便掃見被人攙扶著的詢春。

詢春自是也瞧見他,扯動嘴角勾出一絲苦笑,道:“他向來神出鬼沒,小公子與他相交甚歡都不知道他的下落,我一個外人,又怎會知曉?”

漣絳偏頭,將未被面具遮住的半張臉面向詢春,似乎不太願意與詢春交談。

樓棄舞教給他傀儡術覆活步重,作為交易,要他搶素姻的屍身。如今素姻屍身已經奪回,樓棄舞卻不見蹤影,著實令人起疑。

這些時日裏他與魔骨一道找過樓棄舞,但都沒有消息。

樓棄舞似乎從來都不存在於三界之中,天上人間都無他半分蹤跡。

魔骨不由揣測道:“興許是叫人關進了寒潭中。”

漣絳微怔,問過方知寒潭是仙神避世之所,是當年憫心成佛時眼淚落於人間所化之境,常人尋不到的隱匿之地。

“能入寒潭者,黯然失神者。”

對岸倏然躁動喧鬧起來,漣絳從紛亂的心緒中回神,扭頭便見玄柳疾步奔至河邊,額前冕旒搖晃的厲害,顯是再穩不住心神。

跟隨玄柳前來的天神人數眾多。漣絳潦草掃視一眼,猜想九重天稍微有些名號的天神大都已聚在此處了......只除一人未到。

他不由得輕笑一聲,但眼神冷漠不摻半分笑意。

“玄柳,”魔骨直勾勾註視著對面的人,頭頂黑壓壓的雲層映入他的眼底,愈加襯得他眼神陰翳,“好久不見。”

玄柳聞聲猛然擡頭。興許是回憶起先前血漫九重天的慘象,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魔骨未漏看他的神情,當即放聲大笑:“玄柳啊玄柳,沒想到,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膽小懦弱。”

玄柳斂目,藏起眼中滔天的恨意以及隱約可察的惶恐,穩聲道:“春似舊,你燒殺搶掠,惡事做盡,今日竟還有臉敢來見孤!?”

聞言,漣絳怔然,眾人亦是有片刻呆楞。

量是此間無人知曉,魔骨竟是春似舊——曾與女媧月下飲酒,同盤古共生於混沌之中的天神春似舊。

“你......”漣絳欲言又止,想問又覺不必再問。

傳聞中春似舊天資聰穎,剛過百歲便已能獨當一面,化神成佛,但不知為何,即將化佛時他竟然自斷佛骨,投身人世。

是以天道震怒,罰他永墜閻羅。

此後三界中再無春似舊,再無百年成佛的才人。

春似舊看穿漣絳心中所想,斜乜著眼睛道:“兩千七百四十九年前本尊真身被燒毀,從那以後,本尊便只能借九尾狐之身出入三界。”

“誰燒的?”漣絳問。

春似舊沈吟片刻,答:“忘了。”

漣絳微抿起唇,兩千七百四十九年前的事他並不清楚,但那時人間確實發生過一場大火,從南海燒到北山,烈火所過之處大地荒蕪瘡痍,寸草不生。

“一派胡言!”玄柳卻在聽完春似舊的話以後勃然大怒,怒聲質問道,“當年分明是你作惡多端,妄想偷盜憫心魂魄,光熹大帝才將你的真身埋入地底,盼著你有朝一日能有所悔改!”

光熹是先帝之父,玄柳祖父。

亦是憫心的小徒弟。

“光熹,”春似舊輕嘆一聲,像是這時才想起還有光熹這個人,“光熹也是蠢人一個,虧他還以為自己做了天帝便離成佛不遠了,獨獨不知天帝才是最難成佛之人。”

漣絳聽著兩人談話,揣測出些許過往。

憫心與春似舊關系甚好,而光熹是憫心徒弟, 想必也是認識春似舊的,故而才會在多年後認出春似舊。

但漣絳琢磨不透,光熹為何要殺春似舊,先帝與玄柳為何也執著於殺春似舊。

若說因春似舊是魔,所以要趕盡殺絕,那早在春似舊下落不明時眾神便該合力找到他,將他斬殺。但光熹找到春似舊時,似乎並未直接朝他動手,而是等到春似舊偷盜憫心魂魄時,才率諸神毀他真身。

其中必定另有隱情。

漣絳正想的出神,天河對岸再次躁動起來,而春似舊輕嘖一聲,道:“棘手的來了。"

漣絳身子微僵,擡頭果真見觀禦大步走來,眾神紛紛讓道。

他們隔著天河遙遙相望,心緒搖曳不停。

“你跟來做什麽?”玄柳瞥見觀禦的身影,不由冷哼出聲。

觀禦望著漣絳,看著那張一分為二的臉,看到春似舊緊抿的唇線,卻看不見藏匿在面具下的另外半張臉。

他定定註視著漣絳,並未回答玄柳的問話,而是朝著漣絳道:“漣絳,別做錯事。”

漣絳目光微低,眼底映出翻湧的河水。

時至今日,觀禦竟還是看不清,還是覺得他所作所為是錯。

“漣絳,”沒得到回應,觀禦再次出聲,“隨我回去,我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漣絳輕輕搖頭,再次擡頭看向觀禦時眼裏多出幾分悲憫——

觀禦一直都在囚籠之中。

一直。

說到底,他還是抱有天真的念頭,以為玄柳當真會放過漣絳。

親情有時真的格外奇怪,僅是血脈相連,便足以讓人迷失。

他還是相信他的父親。

哪怕這個父親從來都只視他如刀劍,哪怕所謂的父親從未分過半點愛給他。

漣絳忽然變得不確定起來,不確定觀禦會不會為自己的家人與他刀劍相向。

“玄柳,”須臾,漣絳別開眼,不再理會觀禦,“你不辨是非,為求權勢肆意屠戮我九尾狐族上下數萬餘人,今日我定要你血債血償。”

春似舊早已沒了耐心,聞言讚許地點點頭,小聲應和了句:“血債血償。”

他一面說著,一面捏訣將面前眾多捆綁在一處的天神推入天河之中,剎那間哀嚎聲四起,但很快這些聲音又被奔騰的河水吞沒。

漣絳身後數萬妖魔大軍歡呼不已,似乎等這一刻已經多時。

而在這糟亂的聲響之中,唯有觀禦一人聲嘶力竭:“漣絳!”

但他什麽也沒能阻攔。

漣絳僅是微微恍神,緊接著便捏訣與春似舊一道將叫喊求饒的天神推入天河,冷聲問:“你慌什麽?”

“漣絳,”觀禦朝他搖頭,眼底湧現悲傷,“別這樣。”

漣絳有片刻楞神,隨後輕聲笑起來,說話時聲音有點啞:“我還從未見過你這般......低聲下氣求人的模樣。”

可惜不是為你自己,更不是為我。

漣絳低頭看向天河中撲騰的天神,心像是被一把鈍刀子來回拉鋸著,難結痂的傷口在一點點加深。

“漣絳,”觀禦眉頭緊擰,“春似舊只是在利用你,他......”

“太子殿下,”春似舊突然出聲打斷觀禦,臉色沈下去不少,“他們若真是善人,天河底下的佛便不會因他們而死,本尊與身後數萬妖魔也渡不過天河。”

觀禦將目光轉向他,眉眼冰冷:“憫心已死去多年,如今就算你用琉璃燈為他聚魂,借天地靈氣喚他回到人世,他也撐不過半日。”

“是麽?”春似舊一改先前冷臉的模樣,眼中帶笑,甚至哼起小曲,看上去心情愉悅不少,“本尊倒要看看,你說這話是真是假。”

話音未落,他猛然擡臂,天河中冰冷的河水竟被他掀起數丈高,巨獸一般張著血盆大口意欲將河邊奮力抵抗著的天神吞沒。

玄柳遽然瞪大雙眼,電光火石間他的身影已晃至天河之上,巨大的龍影咆哮而出,以身軀擋下以排山倒海之勢傾倒而來的河水。

“無恥小兒,休想強渡天河!”

春似舊臉上的笑意剎那間退去。他緊盯著玄柳,再次不滿受限於漣絳,揚手重又將高高掀起的水幕壓下。

而漣絳察覺出他的不滿, 思量片刻後稍微作出讓步:“一起。”

這一回,兩人合力下的攻勢比先前更為猛烈。

饒是玄柳,也難以抵擋。

只見那巨龍在空中翻騰幾圈,竟被河水沖散,溘然碎金光點四溢。

“父王!”觀禦面色不虞,飛身而上及時伸手扶住玄柳,這才讓玄柳免於摔倒。

玄柳不領情,剛一站穩便甩手將觀禦推開,繼而擡頭怒視著漣絳似是要將漣絳生吞活剝。

漣絳不在意他的目光,低頭看向腳下溺在天河中苦苦掙紮的天神。

他們求天河中的佛顯靈,求佛出手相救。

佛無動於衷。

它低眉斂目,掌中菩提珠串隨水流搖晃。

它分明已看見眾生疾苦,卻不救蒼生。

含糊不清的嗚咽聲裏,絕望的求救漸漸變成惡毒的恨意,絲絲縷縷朝著河底的佛像攀附而去。

而佛像巋然不動,任由怨恨與背叛將自己吞噬,甚至連神情都未有半分動容。

直到一個渾身潰爛的少年被扔入河中。他與旁人一樣驚慌失措地求救,可是即便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仍舊虔誠叩拜。

漣絳望著這一幕,驚濤駭浪將他淹沒。

他想收手,但春似舊早已料到他的退縮,遽然攥住他捏訣的手:“你難道不想為你的族人報仇雪恨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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