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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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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血海

這場大雪下的時間不長,翌日便停了。水中月滿院子的積雪在陽光下漸漸消融,便是連枝頭凍蔫的桃花都重新振作起來,精神抖擻地迎接著風。

臨去人間前,漣絳伸手折花。

他遠遠瞧見觀禦過來,便將花拋給觀禦,卻也不說想做什麽,就只是看著觀禦笑。

這模樣有些傻。

觀禦接下花,一枝枝全都收好。

之後兩人再下至人間時,正巧趕上最熱鬧的時候——過年。

大年初一,蒲月鎮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幾乎每一家門口都掛著紅燈籠,紙糊的窗子上也貼著紅通通的窗花。剛換乳牙的小孩街頭巷尾地跑,嘻嘻哈哈驅散前不久疫病帶來的陰霾。

漣絳用夜明珠從那些小孩手裏換了些爆竹。他攥著香捂著耳朵點火,然後閃身飛快躲到觀禦身後,緊張兮兮地問:“著了沒著了沒?”

觀禦面無表情:“嗯。”

其實他並不是很能理解漣絳為何喜歡這些東西。

照理說作為一個神仙,撚一撚手指便能點火,而漣絳偏偏要入鄉隨俗。但等到真正如願拿香點火的時候,漣絳又不敢靠的太近。好幾次爆竹上還沒燒起點火星,他便跑得老遠,逗得一眾圍觀的小孩哈哈大笑。

點火、捂耳朵、逃跑......漣絳樂此不疲。

觀禦瞧著他,莫名尋出一絲趣味來。

直到近日暮時,步重方才駕馬匆匆趕來,肩上腋下扛著夾著大大小小好幾只包裹。

他遠遠地瞧見漣絳,便翻身下馬,胡亂將韁繩拴在樹上,三步並做兩步跑到漣絳跟前:“你怎麽十天半個月也不來個信!?小爺我還以為......嗯?你身上怎麽一股——”

他話音微頓,斜眼瞥向旁邊抱劍而立的觀禦,隨後咳嗽兩聲咽回嘴邊的話,搭著漣絳的肩便往屋裏走,刻意壓低聲音問:“他欺負你了?”

漣絳不解地搖頭:“沒有啊,他對我很好。”

“哎呀我不是說這個,”步重恨他是個呆子,怕是被人賣了都要傻呵呵地幫人數錢,“你身上龍息那麽重,他是不是......”步重挑挑揀揀,絞盡腦汁找了句委婉的話,“都不讓你睡覺?”

漣絳反應一會兒,明白後臉色漲得通紅,擡起胳膊肘便撞向步重:“沒有!”

“哦——”步重顯然不信他的話,回頭狠狠瞪觀禦一眼,“沒有。”

那邊觀禦正好擡頭望過來,神情稍顯不解。

見狀,漣絳急忙拉著步重進屋,合上門前不忘探頭朝觀禦眨眼笑笑,無聲地說:“他眼睛不太好,你別介意。”

觀禦微微頷首,看上去像是信了他的鬼話。

屋裏步重剛一坐下,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水便聽見漣絳問:“小山神沒來嗎?”

“他們山神每次過年都要聚到一起,便不過來了。還有無煙子,我本想叫她一起來,但她執意要去找觀音,我就只好自己過來了,”步重自顧自倒茶,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放心,“漣絳,我知道你喜歡觀禦,但你不能......”

房門在這時被扣響。

漣絳起身開門,見門外是觀禦時不免有些訝異,心想只不過是分開一小會兒而已,沒想到觀禦這麽黏人。

他兀自想著,心思全寫在臉上,笑起來時眼睛彎得像月牙。

觀禦不知他何故這般開心。

身邊送信的鶴仙輕咳著提醒,天界那邊事態緊急,饒是觀禦心底不願將這片刻的歡娛打散,思量之下也只能垂眸道:“父王召我回去,你自己在這兒......”

他看著漣絳臉上的笑容僵住,隨後神情變得失落,難免感到揪心。可玄柳的命令來得急,他不得不即刻動身,於是只好囑咐道:“......萬事小心。”

“是因為之前的事嗎?”漣絳心生擔憂。

之前止戈以吸人精氣修習邪術之罪誅殺金寄枝,金家便憤然上書玄柳,說金寄枝是被人冤枉的,希望玄柳能徹查此事,但被玄柳搪塞過去。

玄柳身居高位多年,又怎會看不穿止戈拙劣的把戲?他始終在偏袒止戈。

而這偏袒,無疑會將金家激怒。

漣絳不禁納悶起來——麓山乃是龍脈之首,而金家世代看守龍脈,掌人間氣運。若是金家大怒之下祭龍脈,九重天便再無法欽定人間天子,屆時人間無首,必將大亂。可玄柳既然知道這其中利害,又為何仍要袒護止戈?

“金家那邊......”漣絳微有猶豫。

金寄枝雖是被止戈所害,但若是深究,其實他也有錯。如若他不那麽急著要洗清無煙子的罪名,止戈不會出此下策。

“這事跟你沒什麽關系,你就別摻和了,”步重走過來,指一指觀禦,“金家只以為是他給金寄枝定的罪,也只會覺得止戈是照他意思辦事,反正現在橫豎都是觀禦的錯。你現在去金家賠罪,豈不是更加坐實這無中生有的罪名?”

漣絳:“可是......”

“你別可是了,”步重單手叉腰,另一只手順勢搭上漣絳肩膀,“聽小爺我的準沒錯!這事兒就讓觀禦去解決,你呢,就安安心心在人間過年。”

“我...”

漣絳還想再說些什麽。步重先一步堵回他的話:“你說是吧,殿下?”

“嗯。”觀禦應聲,也沒給漣絳反駁的機會,只是望著他道,“無妨,我去去就回。”

漣絳只好頷首,擔憂之餘又難免覺得可惜,這本該是他與觀禦在人間過的第一個年。

觀禦此番走得匆忙,甚至沒來得及與灼華等人告別,於是不知情的灼華還給他備了碗筷。

用膳時漣絳沒吃幾口,一直盯著那副沒人動的碗筷看。

步重瞧見, 索性將碗筷撤下:“他人又不在,這碗筷這麽擺著也不吉利,我還是把它拿回廚裏去算了。”

聽見他這話,漣絳心頭直跳,越來越覺得不安。

金家是出了名的難纏。

觀禦這次去,還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愈想愈心慌,借口去喝水,獨自走到院中,捏著思天鏡卻踟躇不定。他想問一問,但又擔心英婳起疑。

他雖恨不能將自己對觀禦的愛昭之於眾,可是也知曉分寸,心知此時是萬萬不能讓人察覺的——觀禦是太子,亦是武神,蕓蕓眾生都盼著他早日修煉成佛,護佑三界。

而無情無欲者,才為佛。

漣絳垂眸,沈默地盯著自己的腳尖看了許久。

步重在屋裏等了半晌也不見漣絳回來,便只好自己出來找。

在後院裏瞧見漣絳捧著鏡子徘徊的身影時,步重不禁皺眉。

其實天帝火急火燎地召觀禦回去,他隱約知道是為的什麽事——不止是金家,還有魔骨。

若是魔骨破開封印,那如今這世上唯一能將它再次封印的只有觀禦。而封印魔骨,勢必要付出慘痛的代價,甚至是生命。

他想勸漣絳別對觀禦用情太深,可看到漣絳茶飯不思,便不再多作無謂的勸阻。

——漣絳早已經將心捧給觀禦,旁人多說無益。

須臾,他嘆一口氣,擡腳往院中走去:“漣絳。”

漣絳聞聲回頭,略顯慌亂地將思天鏡收起來:“你怎麽過來了,吃飽了嗎?”

“嗯,不僅飽還有點撐,”步重伸著懶腰往院子裏那口井走去,想著打點水喝,“我看你今晚沒吃多少,一會兒要不要出去逛逛,買點東西吃?”

漣絳食欲不振,搖頭拒絕,但話說完好一陣子那邊步重都沒有動靜。他不禁感到疑惑,邁步朝著步重走去:“怎麽了?”

“你之前說灼華找到了治療瘟疫的法子?”步重回頭,臉色有些蒼白。

“嗯,”漣絳納悶,“他說用不惑草敷在傷處,不出七日便能痊愈。”

步重強忍一陣,最終還是憋不住扶著樹幹嘔吐起來。

“你沒事吧?”漣絳急忙上前,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餘光瞥見井中的猩紅時動作微滯, “這是......”

漣絳駭然失色:“血海!?”

隨著這充滿驚訝與難以置信的二字落地,井中黏稠腥氣的鮮血如同燒漲的滾水一般沸騰而上,兔起鶻落間已然漫出井口,飛快朝著四下奔騰而去。

漣絳拽著步重縱身躍上樹梢,再低頭時血海已經徹底將庭院淹沒,院中燭燈紛紛熄滅,只有樹梢上的紅燈籠依舊散發著幽紅的光。

灼華著急忙慌地跑出來,看清眼前景象時猛然跌坐在地,臉上血色剎那間褪去。

見狀,漣絳與步重相視一眼,一人拽著灼華一只胳膊飛身躍上屋頂,

“這到底怎麽回事!?”步重是個急性子的,不等灼華站穩,便揪著他的衣領匆忙發問。

灼華說不出話,求救似的看向漣絳。

後者上前扯開步重的手,長嘆一氣:“不惑草根本不能愈疾,是麽?”

灼華急於辯解,擡手飛快比劃著。

腳下的血海越漲越高,甚至即將沒過屋頂。步重沒有耐心猜灼華意思,展翅飛向血海,赤金羽翼撲扇起狂風生生將血海擋住,嘶吼道:“別他娘的磨蹭了,先離開這兒!”

漣絳朝步重頷首,心知不能再等,但鎮中還有其他百姓。他放心不下,於是捏訣禦劍送灼華離開,自己則轉身撲進血海之中。

“漣絳!”步重及時拉住他,雖心有不忍但還是說,“別找了,這鎮子裏除了灼華沒一個活人。”

漣絳聞聲怔住,並不願相信。

明明前不久他還與鎮上的小孩一起放爆竹,還花重金從賣糖人的老者那兒買了一個剛捏好不久的糖人……他們有說有笑,又怎麽會是傀儡?

步重嘆氣,扭頭示意他看向身後。

他狐疑地轉身,眼前赫然是高矮不一站在血海中一動不動的鎮民,人頭密密麻麻如同爬滿大地的螞蟻。

他看見遞給他香火的小孩,看見賣糖人的老人……他們被血海一點點淹沒,睜著眼閉著嘴面無表情。

“這裏怨氣太重了,”步重竭力將血海壓下,在它猛烈反撲前抽身而退,拽著漣絳逃命,“以你我之力還對付不了它,快走!”

兩人且戰且退,終於趕在血海將蒲月鎮吞沒前逃到豐京,但都難免被血海所傷。

“累死小爺了。”步重顧不上其他,喘著粗氣跌坐在地,手背上的傷口不住地往外滲血。

漣絳也好不到哪兒去,他環視四周,見豐京地勢較高,且城周高墻拔地而起,城中又有修仙世家鎮守,便知一時半會兒還算安全。

“這法子是樓棄舞教他的,”他蹲在河邊捧水洗臉,說話時偏頭瞧一眼樹下捂著心口半死不活的灼華,一夜的奔逃讓三人都憔悴不少,“先殺人,然後用不惑草讓他們‘起死回生’。”

“豈有此理!”步重怒意橫生,捏拳砸在樹幹上,咬牙憤憤道,“樓棄舞簡直是個禍害,當初你就不該救他!”

聞言,漣絳微蹙著眉將擰幹水的帕子遞給步重,並未對此多言。

他救樓棄舞,與不救樓棄舞,其實沒多大區別——那天在桃山,樓棄舞分明是在試探他,明明自己可以脫身,卻非要冒險等他伸出援手。

而這樣的試探意義何在,他琢磨不透。

他沈思片刻,心想樓棄舞在此時召出血海,興許是為促魔骨破印。

那觀禦……

思及此,他稍有怔楞。

“漣絳,”步重喚回他的神,目光朝著不遠處一指,“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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