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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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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目的

唐煙一手捏著酒杯,一手搭在桌沿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著,慢慢道:“你打算怎麽解釋?”

在他對面,沈萬霄正襟危坐,儼然像一尊石像,聞言也只是微微擡了下頭。

“你將長命鎖給他,是因為早就料到盼兒命不久矣,故而想讓盼兒死前將神力渡給他,這樣才好瞞天過海,留有一手對付來日覆生於世的魔骨,”唐煙兀自斟茶,“而盼兒也不負你所望,將神力授給松晏。”

“若那時盼兒沒有將神力傳給松晏,她也不會慘死落雨劍下。”唐煙把玩著手裏的茶杯,指腹壓在杯沿隱隱作痛,“不過這事兒也不賴你,盼兒將神力給他,也不僅僅是為了來日保全三界......

松晏畢竟是漣絳轉世,天界的人都對他恨之入骨,況且他生來便學不了法術,若是一直這樣軟弱下去,指不定哪一天便被人生吞活剝了。而有了神力,雖說修為不及你我,但好歹是能保住自己的命。”

沈萬霄垂在身側的手虛虛一握,心口處的相思骨刀鑿一般作痛。

松晏學不了法術,有時連尾巴和耳朵都收不回去,四處遭人嘲笑,皆是拜他所賜。

九轉紅蓮咒封印神脈妖丹,被下咒者不通仙法妖術,記憶盡失,於人間九世輪回,受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熾盛、求不得。

除非施咒者身死,否則此咒無解。

唐煙看不出他在想什麽。俄頃,往下說道:“盼兒本是活不了的,是她體內餘有的神力保住了她一縷魂魄,苦撐到風晚折返回來出手相救……可也正因如此,止戈才得知她身有神力,往後便想法設法地要拿她祭龍脈,她不得不躲進菩提界中。”

他抿了一口清茶,頓了頓嘆氣接著道:“如若你當年沒將長命鎖給松晏,說不定盼兒身有神力一事也不會暴露……但話說回來,若是沒有長命鎖,那日風晚也救不了松晏。”

沈萬霄沈默不語,他低下頭隔著薄薄一層鮫紗望向手上的杯子,怔然有些出神。

先前唐煙說的那些事,他並無印象。弒春崖下,與勾玉弓一道封印的記憶是漣絳的,萬箭穿心而過,叫他得知漣絳記憶裏所有的事,至於漣絳死後那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麽,他一無所知。

直到百裏輕舟慨然赴死,他才忽然重新記起。

照理說,那之後的記憶他該是有的。但不知為何,他所能記起的只有他要去找一只狐貍,為此他走遍千山萬水,踏遍三界每一個角落,才終於在一座山下遇到一個老神仙,這位老神仙讓他到白玉城去,他照做了,這才遇上松晏。

“盼兒身無神力,若祭龍脈,最壞的結果也無非是助長一些長明燈的怨氣......她早就做好了打算,”唐煙深深嘆氣,“她知道琉璃燈在你手裏,所以才頭也不回地往燈裏去。”

他停頓片刻,垂首見沈萬霄手背上青筋掙起,便無奈地笑了一笑,繼而道:“盼兒比誰都清楚,只有以長明燈燃燒元神,才有機會化作琉璃燈的燈芯,從而除盡長明燈中那些孽障的怨氣。”

聞言,沈萬霄指尖發涼,倏然想起她走入長明燈後站在那彌天大火裏如釋重負的一笑。

——是她讓貞以不顧一切地留下他的記憶。

貞以為此身中寒毒,他便找步重拿來琉璃燈為貞以續命,隨後下界找尋蒼狼骨,恰好遇上松晏被創神書送入菩提界。

興許......創神書送松晏去菩提界,也是她一早便設計好的。

她知道自己再活不長,便想在死前最後為松晏做一件事,故意引止戈上鉤,好借此機會徹底摧毀長明燈與琉璃燈。

而出沒於桃山的那只紅狐貍, 或許便是她。

唐煙睨視沈萬霄一眼,見他似乎沒在聽,便敲敲石桌繼續道:“琉璃燈是盤古所造之物,女媧取其燈芯補天,往後千餘年,琉璃燈便再無用處。

直到昨日,勾玉弓擊碎長明燈的燈芯,破開了花遲以身祭燈留下的封印,盼兒便趁此機會借長明燈之火燃燒元神,用一顆至純之心從重重怨氣裏廝殺出一條生路,成了琉璃燈的燈芯。”

再往後的事皆是沈萬霄所為,他用重新燃起的琉璃燈將長明燈中的萬千罪孽殺盡,血海逐漸消退,天地重歸平靜。

但這兩盞燈俱因此而毀,百裏輕舟也因此而亡。

至於李淩寒——他追隨百裏輕舟一道入燈,如今生死未蔔,想來也是兇多吉少。

祭龍脈、毀人間的大夢被百裏輕舟徹底打碎,止戈氣不過,暴怒之下將松晏與步重打入血海,沈萬霄雖加以阻攔但還是為時已晚,他們兄弟二人之間又免不了一場惡戰。

若換作以前,止戈修為遠不及他,但如今他已動心生情,所修無情道倍受約束,故而兩人久久僵持不下。

直到兩個時辰前,止戈忽然收手離開,他心有掛礙,權衡之下跳進血海,這才找到這石宮中來。

“這事兒雖說也不全是你的過錯,但再怎麽說也是你將長命鎖給他的。真要計較起來,那時你便已經做好了打算,要百裏輕舟犧牲自己,成全天下。觀禦,這事兒你要怎麽與松晏解釋?”

沈萬霄半垂著眼皮,並未直接作答,而是緩聲道:“長生蓮珠碎裂,他便該記起一切。”

當年風晚為他重塑的記憶隨長生蓮珠一道碎裂,徹底露出原本的模樣。

松晏悶悶不樂,將頭埋進膝蓋:“原來早在那時,他們便擅自替我做了選擇。”

“啾啾。”步重看著他頹靡的樣子難免心疼,但開口卻不知該如何勸慰。

“從沒有人問過我,”松晏泫然欲泣,顫抖著聲線幾近嘶吼,“他們從來就沒有問過我要不要這神力,從來就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眼睜睜看著我娘送死,從來沒有!”

步重眉頭緊蹙:“小晏......”

“我寧願死的人是我,他們不就是想救人間嗎?我也可以,只要、只要......”松晏似是魔怔一般,痛苦地抱頭蹲下,滿頭白發被揉的糟亂打結,“只要他們和世人說,說神力在我身上,我娘就不會死,該死的明明是我......”

“松晏,”見他越來越癲狂,甚至死命地拽著長發往下扯,步重急忙跨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抓住他緊緊揪住頭發的手,情急之下語氣不禁加重幾分,“松晏,你看著我,松晏!”

松晏被他吼得一楞,而後極其緩慢地擡頭,亂糟糟的額發下眉心那朵紅蓮閃著猩紅的光,愈加襯得他膚色蒼白。

他雙眼通紅,向來帶笑的眸子裏蓄滿了悲傷,哽咽著問道:“為什麽……財寶,他們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他們都寧願讓我以為是我不夠好所以我娘不要我了,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告訴我,和我說……和我說我娘因為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臟一抽一抽地疼,“因為我才受盡折磨!”

“她不止是為你。”

房門邊有聲音傳來,松晏下意識地擡頭望去,只見風晚著一身綠衣倚門而立,手裏握住一把支離破碎的長生蓮子珠。

步重起身,三兩步跨到他面前:“你來做什麽?”

風晚見他一副如臨大敵的警惕樣,不由得輕笑一聲:“別那麽緊張,我若是想害他,當年便不會舍命救他。”

松晏抓著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掛著的淚珠,盡量使自己看上去不那麽狼狽,扶著墻緩緩走過來。步重連忙折身相扶:“你慢點,當心扯著傷口。”

“松——”風晚打量他,並不太確定他的名字,“晏?”

末了他卻也不待松晏回答,便摸著下巴微微頷首,瞇眼道:“時間過得可真快啊,這一轉眼,你都長這麽大了。想當年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只有那麽點大。”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比劃著,松晏卻無心與他閑聊寒暄,吸吸鼻子鼻音濃重地問:“你找我有事麽?”

“噢,”風晚下巴微擡,繼而探頭朝屋子裏看去,“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找觀禦。”

“你找觀禦來這兒幹嗎?”步重無語望天,“他又不睡這兒。”

風晚故作驚訝驚訝地睜大眼睛:“他不是最喜歡黏著松晏了麽,怎麽會不在這兒?嘶......你們兩人莫不是吵架了?”

“他們吵不吵架管你屁事!”步重嗆他,只覺得他腦子不太清醒,正欲再說上幾句,松晏卻先一步扯住他的胳膊,他只好改口道,“喏,你要找的那王八蛋在隔壁。”

風晚卻不走,倚在門上笑道:“你這小鳥有意思,與我少年時倒是有幾分相像。”

步重瞪他:“誰像你這個黑心肝的玩意兒,要不是你算計我們,松晏也不會......”

也不會知道這些事,依舊能自在快樂地活著,好好過完這一生。

他忽地住口,側目偷瞄幾眼松晏,心說好在沒將後頭的話說出來,不然松晏恐怕是要連他一起趕走。

“你這話說的,”風晚略帶責備地看了他一眼,“即便我不引你們查玉佛一案,她不也會想法子讓你們去菩提界嘛!我只不過是順水推舟,幫她一把而已。”

松晏聞言怔然:“你說什麽?”

“嗯?”風晚不解地看向他,而後又將目光移向步重,恍然大悟道,“原來他還不知道啊,那看來勾玉那家夥說的挺對的,這人有點呆。”

“你閉嘴吧你!”步重咬牙切齒,恨不能一腳將他踹出去。

但話說到這份兒上了,松晏即便再遲鈍,順著一捋便也就理得清楚明白:李承昶並非是無意間搖動檐角的鈴鐺,而是風晚有意而為之。

“為什麽?”松晏擡眸問。

風晚繞開他進屋坐下,反客為主地給兩人倒茶:“此事說來話長,咱們坐下慢慢說。”

松晏與步重相視一眼,少頃,兩人才緩緩落座。

風晚小口啜茶,半瞇起眼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松晏方知他將劉盛與其夫人的屍首公之於眾,引幾人探查玉佛的下落,繼而牽引出應空青與付綺勾結一事,是為了借沈萬霄之手將這幾人繩之以法,還人間一個祥和平靜。

石屋裏燭火光影微弱,松晏借著忽明忽暗的燭光打量他,半晌,沈聲道:“我不信。”

步重見狀欣慰一笑,風晚明顯地楞了楞,而後拍手笑道:“這有什麽好不信的,我有什麽好騙你的?”

“若只是為人間國泰民安,你大可以直接與沈萬霄說這件事,他不會不幫忙。”松晏撂下茶杯,眼角還有些泛紅,“你是想解開我身上的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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