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遲鈍

關燈
第73章 遲鈍

他不會回來的。

松晏猛然跌坐在地,步重急忙上前攙扶,正欲開口勸慰幾句,卻見他縮手縮腳蜷成一團,將臉埋進膝蓋,哽咽出聲:“我好難受,財寶,我為什麽會這麽難受……”

步重手上動作一頓,擡頭與勾玉相視一眼。後者嘆氣聳肩,從腰間摸出一串葡萄,無聲比劃著問:“他吃葡萄不?很甜的。”

步重瞪他,他只好訕訕縮回手,明白此時再待在這兒不合適,便說:“這都快兩個時辰了,容殊還沒回來,我去看看。”

勾玉話音剛落,人便化成一縷青煙消失在眼前。步重只好默默縮回想踢他的腳,與松晏一道坐在地上。

“松……”他看著松晏,既心疼又無奈,想安慰幾句,但剛一開口,松晏便濕著眼睛問:“我與他以前是不是早就相識?”

步重聞言微怔,隨後嘆氣應聲:“是。”

“他要找的狐貍,”松晏幾乎將下唇咬破,才堪堪止住泣音,擡頭望向步重時雙眼通紅,“是不是我?”

其實一切都有跡可循,幾乎所有人都在提起“以前”,就連沈萬霄也曾對他說過“以前可沒這麽愛哭鼻子”,可是松晏太過遲鈍,一直都未留意這些事情。直到如今,陰陽兩隔,他才恍然大悟,只可惜這醒悟來得太遲。

若是能早一點發現,或許就不會是這樣的倉促收尾。

他恨自己的遲鈍,恨自己錯過那麽多次坦白相對的機會。可他不明白,沈萬霄為什麽不承認,他分明知道一切,他為什麽不直言、不承認。

松晏只感到頭疼,感到傷心,他隱約覺得從一開始,沈萬霄就沒打算和他相認,甚至幾次三番想將他推開,讓他難過,讓他掉眼淚。

許久,步重都未應聲。他安靜地註視著松晏,臉上神情有些掙紮,五指攥著衣裳一角,扯出亂七八糟的痕跡。

松晏雙眼濕紅,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他卻眼睛都不眨一下,倔強執拗地盯著步重,咬緊唇等一個答案。

他始終不願相信,沈萬霄找的那只狐貍,竟是他自己。

這樣陰差陽錯的錯過讓他寧願永遠都不知道這些事情。那樣或許他還能寬慰自己,沈萬霄心裏一直都沒有他,只有那只狐貍。

好像這樣想,就沒那麽難過。

可偏偏他在這時幡然醒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沈萬霄心裏有他,一直都有。盡管前世的事他一點也不記得,可他依舊清楚地知道,這世上有一個人如此愛他,甘願為他入紅塵。可是這個人現在神魂聚散,不知去向。

“參見殿下。”外頭傳來齊刷刷的跪拜聲,松晏微微一楞,隨後急忙探頭去瞧,只見底下勾玉仰頭將葡萄扔進嘴裏,身前烏泱泱跪著一眾妖魔,四目相對時他朝著松晏笑了一下。

撐在窗沿的雙手剎那間脫力,松晏像是一根被輕易折斷的枯草一般順著墻壁滑坐,隨後沈默著抱緊膝頭。

步重將這一切看在眼裏,饒是再粗心大意,也能看出來他臉上一瞬間的希望,以及緊跟而來的絕望。

“松晏,”步重往他那邊挪了又挪,垂眸看見他手腕上那串碧綠珠子時稍稍睜大眼睛,卻又很快恢覆如初,“觀……沈萬霄命數就到這兒,你也別太難過,以後總會遇到比他還好的人。”

松晏失魂落魄,抱著膝蓋沒有任何反應,不知有沒有聽進去。

見狀,步重心裏不禁發酸,他微微啟唇,原是想說“沈萬霄真身還在”,但猶豫半晌終還是將話咽回肚裏。

那人不止一次害得他傷心至此,這段緣分早就該徹底了結。

熟料勾玉去得快,回來得也快,身後還跟著灰頭土臉的容殊。

容殊前腳剛踏進門,便道:“方才九重天的仙娥給我遞了帖子來,說是太子歸位,普天同慶。”

松晏驟然擡頭,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但聲音實在幹澀沙啞的難聽:“你說什麽?”

容殊露出驚訝的神情,支吾道:“你......你醒了啊......”

“你說什麽?”松晏跌跌撞撞地朝他走去,唇色幾近於無,慘白嚇人,“你剛才說......太子歸位?”

容殊低下頭,目光閃躲著不願回答。

步重兩眼一黑,起身拍拍灰一腳踢在勾玉膝彎上,低聲呵斥道:“你帶他來作甚!?”

勾玉嘶聲,無辜眨眼:“這不剛出去就見他回來了麽,我想著他和你肯定有好多話要說,便帶他來了。”

“你故意的!”步重憤憤地瞪他一眼,末了還覺得不解氣,伸手往他腰上擰了一把,“你這又是吃哪門子醋,啊?我和他真沒什麽好說的。”

勾玉伸手捉了他的手,而後順勢將人往懷裏一帶,語氣格外誠懇:“我沒吃醋,真的。”

眼看著步重更有生氣的架勢,勾玉連忙哄道:“你別生氣,他們的事本來就誰也說不準,就讓他們自個兒折磨去吧,咱們就別瞎摻和了。”

步重深吸一口氣,正欲開口,那邊松晏猛然往後倒去。他心下一驚,急忙跨步伸手扶住松晏:“松晏!”

“沈萬霄沒死,”松晏忽然笑了起來,他一邊咳嗽一邊笑,眼裏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沒死,財寶,沈萬霄還活著。”

步重怕他再傷了身子,急忙扶他坐下,無奈地嘆氣:“松晏,你先別急。這事是真是假還不一定......”

聞言,松晏頓時怔楞住。

勾玉眉毛一挑,道:“這樣,你先將身子養好,明日一早本座便與小鳳凰去一趟九重天,探探虛實。”

容殊這時也出聲道:“依我看,九重天的帖子已經分發給諸位仙神了,想來此事做不得假。小公子,說不定過幾日殿下便來找你了,你先不要著急。”

松晏頷首,大起大落的心情才算是平靜一些,但心裏始終有些驚懼,害怕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恰好這時,在鏡中花裏伺候的宮女端了蔬果飯菜來,步重便差她取了大氅來,讓松晏一道用膳。

四人圍坐一桌,松晏剛醒不久,不宜食葷腥,步重便將一些味重的東西擺得離他遠了些,又挪了些口味清淡的過來:“你就吃這些吧,等身子恢覆了再吃別的。”

松晏朝他道謝。他一邊往碗裏舀著雞湯,一邊抽空道:“你這傻子,跟我說什麽謝謝,要說也是跟容殊說。”

聞言,松晏下意識地看向容殊,容殊卻輕輕擺手:“順手的事兒罷了,不值得謝。”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卻無人說清來龍去脈,松晏難免有些迷茫,最終還是勾玉懶洋洋道:“你中了落山霧,要不是容殊恰好路過此地,手裏恰好有羅剎簪,你這會兒估計還被困在霧裏。”

松晏心下了然,但勾玉一連說兩個“恰好”,這倒是提醒他容殊在此時來此地未免有些太過巧合。

容殊聽出勾玉話裏的防備,便擱下碗筷慢慢道:“那簪子是羅剎簪倒是我沒想到的,這次來幽冥界,本也是無意之舉。

我在京城時聽人說步重上桃山後一直未歸,便上山來找,不想一時疏忽,被裂雲樹拖進了無妄界,之後又在祭壇那兒不小心跌了進來,差點沒被那些魔頭生吞活剝了。”

“你找財寶有什麽事麽?”松晏打量他,總覺得這人是蓄意而來。

這問題容殊並未立時回答,而是看看步重,又扭頭看看勾玉,似在斟酌應當說些什麽。

松晏抿了一口雞湯,不禁懷疑起來。

俄頃,容殊道:“我放心不下步重。”

松晏頷首,當他是步重好友。步重與勾玉卻心知肚明,一個略顯局促地笑,一個頗感不屑地哼聲。

容殊看向步重,神情專註:“如今見你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至於這簪子……”

他稍作停頓,接著道:“這簪子是家師讓我帶來的,本就是松晏的東西,如今也算是物歸原主。噢,對了,前不久殿下到章尾山來找我家大人,請他幫忙修一只長命鎖,想來便是小公子現在戴著這把?”

提及沈萬霄,松晏難免有些失神。他低下頭,那只長命鎖此刻正掛在他的胸前,灼得他的心發燙發疼。

勾玉聞聲哼笑,朝著容殊舉杯:“沒想到絕禪這老頭,一千年了還是這麽蠢,居然叫你前來。”

“你怎麽說話的?”容殊不惱,反而是步重在桌下踹他,卻被他夾住腿,頓時進退兩難,但又不好明說,只好兇巴巴地瞪著他。

松晏沒察覺出兩人間洶湧的波濤,自顧自夾了一塊蘿蔔:“你在桃山可有看見什麽奇怪的東西?”

此話一出,三人皆是一楞。

松晏將筷子擱下,解釋道:“先前我在桃山上瞧見了九天業火燒樹的痕跡,沈萬霄應該是先我們一步到了桃山,還與人打了一架,但那人好像沒出手,樹上只有業火的痕跡。”

步重被酒水嗆到,松晏急忙伸手輕拍他的背,聽見他啼笑皆非道:“這事兒我知道,桃山就是他燒的,不過那是很久以前了。”

松晏默默縮回手,又是以前,好似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什麽都不知道的以前。

步重沒註意到他的失落,接著道:“那時你好像還沒出生,觀禦也不知從哪兒聽到的消息,說你會投胎到桃山,便連夜上桃山找你,但肯定是沒找著。

後面不知怎的,他跟桃山上那位打起來了,嘖,準確來說也不算打,反正我到的時候山上樹都快燒沒了,就剩後山那幾顆小白菜沒燒。”

松晏心裏泛起細細密密的疼,針紮似的。他捧著碗小口喝著湯,小聲道:“那肯定是有人把他惹急了。”

“嗯?你說什麽?”步重沒聽清。

“我說,好歹留了幾顆小白菜,”松晏明晃晃地偏袒某人,“沒給他全燒光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步重幹瞪眼,良久,憋出一句:“你有病吧!”

勾玉忍俊不禁,開懷大笑,步重又伸腳踹他:“你笑什麽?吃你的飯!”

“呃......那個,”容殊不忍打破這份美好,但猶豫良久最後還是開口道,“我在桃山時確實瞧見了個鬼鬼祟祟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