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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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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弒神

止戈一邊說,一邊笑,餘光裏映出無光幽暗的幽冥界裏十六渺小的身影。

他佯裝不曾看見,直勾勾盯著沈萬霄,又道:“哥,我記得上回父王讓我帶你回去,嘶,不對,”他瞥了耘崢一眼,摸摸下巴接著說,“應該是上上回,那時你也是為了他——”

話音戛然而止。止戈偏頭,承妄劍自臉側擦過,劃開一道口子。

松晏一怔,急忙抓住沈萬霄的袖子:“你別和他動手!”

沈萬霄垂眸,目光落在那只抓著衣袖的手上。

這道目光太沈,松晏如被燙到一般猛然縮回手——沈萬霄的想法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

可他還是想試一試。

“你此時與止戈動手,便是忤逆天帝,罪加一等。沈萬霄,”腰側的傷口一直在發疼,松晏不禁伸手去捂,“他還在等你去找他……你若因此被關入神獄,他又要多等好些年頭。”

松晏說這些話時低著頭,半垂著眼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片暗綠近黑的衣角,眼底水光瀲灩。

沈萬霄望著他發上的玉簪,幾次欲言又止,相思骨牽扯出的劇烈的疼痛逼得他臉色蒼白,衣領之下裂紋滲血。饒是如此,他依舊站的筆直,高大的身影半擋在松晏身前。

“嘖,”止戈抹去臉上的血,微微瞇起眼,“沒想到一千年過去,你還是那麽意氣用事。既然如此,”他停頓須臾,咧嘴朝著沈萬霄一笑,語氣驟冷,“你就別怪我不顧兄弟情義。”

松晏擡頭望去,只見他擡腳上前,掌中緩緩聚起一團血霧。在他身後,耘崢掙紮不已,額上青筋暴起,雙眼發紅。

那是——松晏瞪大雙眼——落山霧。

止戈臉上笑容漸冷。他揚手將血霧一擲而出,語氣森寒:“落山霧下萬木枯百花雕,心障擾而無解,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哥,你不是很喜歡他麽?那我幫你一回,送你去霧裏和他相見,你最好永遠別再出來。”

落山霧朝著沈萬霄灑來,紛揚如飛雪。

他攥著承妄劍,指骨緊繃。落山霧逼近,他擋在松晏身前一步未退。

可是在那些猩紅的霧氣即將觸碰到他的身體時,松晏突然撲到他身前,身後白發飛舞,開成潔白如玉的花朵。

落山霧如密密麻麻的銀針一般,盡數紮進松晏身體。徹骨的寒意剎那間襲遍四肢百骸,五臟六腑,將筋脈都凍得斷裂。

沈萬霄瞳孔驟縮:“松晏——”

他頸間都裂紋再難壓制,剎那間爬上臉頰。劇痛之下,他的雙目漸漸無神,漆黑的瞳孔裏倒映出松晏慘白的臉。

松晏眨巴下眼睛,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麽也看不清。他明明已經支撐不住身體,卻還要朝著沈萬霄笑,盡管那笑比哭還難看:“我沒事。”

“沈萬霄,我好困。”

眼皮在此時變得格外沈重,松晏費力地眨著眼,眼前沈萬霄的輪廓漸漸變得模糊。他搖搖晃晃站不穩,無比艱難地朝著沈萬霄伸手,卻什麽都沒碰到。

承妄劍錚鳴如哀哭,劍身之上九天業火燃燒不盡,火裏幽魂淒厲地發笑——

觀禦,沒想到你也有今天。

我早就說過,他遲早會害了你,你偏不聽。

觀禦啊觀禦,糊塗,你實在是糊塗。

他死了,我們是不是就能解脫了?

唉,你們別忘了,相思骨可還沒毀。

......

沈萬霄的身體順著裂紋生長的方向一點點碎開,散成未燃盡的灰燼,點點星火飄搖著將松晏圍住,像在抱他。

耘崢不知何時掙開了捂嘴的麻布,目眥欲裂:“哥——”

“相思骨!?”止戈在漫天紛飛的灰燼裏回看耘崢,滿眼震驚:“他身上怎麽會有相思骨!?”

“止戈!”耘崢怒瞪著他,恨不能將他咬碎,“你目無尊長,大逆不道!”

止戈半擡著手,手上落山霧未散,絲絲縷縷纏繞如紅線。他搖頭後退,始終難以置信:“不、不可能……不可能!父王那麽疼他,即使他犯下重罪,父王都只認他為太子,不可能,這不可能......”

耘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奮力掙紮著,雙腕被捆仙繩勒出血痕。他紅著雙眼,幾近嘶吼:“你以為這天下能有幾個人能在聚浪穿喉之後好端端地活著!?你以為父王為什麽不肯將他貶為庶神!?”

止戈渾身一震,險些摔倒。

是了,聚浪穿喉而過,神佛妖魔皆亡。觀禦早在千年前,就該是個死人。

是天帝為他重塑肉身,用相思骨代替他破碎的心臟,他才得以覆生,游走世間多年。

相思骨由無妄海裏數萬萬鮫人的魚骨拼湊而成。當初魔骨為化人形,幾乎將久居無妄海裏的鮫人一族趕盡殺絕。

鮫人生來就是天神,能承萬千邪氣而不爆體。是以魔骨以魚鱗為膚,以血為膠,拼拼湊湊為自己塑人身。

鮫人恨他、懼他,因此死後心中全是怨氣。他試著將鮫人的心縫補在一起當作心臟,但鮫人的恨整日吵得他不得安寧,於是他將鑄身之後剩下的魚骨煉成了相思骨,放進胸腔當作心臟。

相思骨在魔骨體內待得太久,承著他的冷漠無情,殘忍暴虐,是以滅人欲,斬人情。

可若想成佛,首先要做的便是斷情絕欲,於是這邪物在魔骨死後成了無數想成佛的人爭搶之物。

但千萬年來,三界眾生無一人知曉相思骨的下落。直到今日,有人因為動情動念而被相思骨所殺,眾神才訝然知曉。

止戈驚駭難平,身後眾多天兵天將亦是驚訝不已。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探究的目光紛紛落在止戈身上。

“止戈,”不知何時,十六出現在他身邊,她斷了一臂,嘴角還有未幹的血,盡管如此狼狽,臉上卻是笑著的,“你膽大妄為,弒兄弒神,必定難逃一死。”

止戈猛地轉身看向她,冷汗順著額頭滴落,後背已然濕透。

“是你!是你害我!”他尖叫著撲上前,不費吹灰之力掐住十六的脖頸,力道之大,竟將她提離地面。

十六冷眼睨向他,他的驚慌與恐懼讓她痛快地大笑起來,好似被扼住喉嚨的人不是她:“是你早就該死!”

她嗆咳幾聲,一動不動地任由止戈掐著脖子,眼底滿是嘲諷,艱難地呵出氣音:“你和觀禦,天帝只能保一個,你不如好好看看他會作何選擇。”

“瘋子!你這個瘋子!”止戈氣紅雙眼,憤恨之下他用力收緊五指,幾乎將那細瘦的脖頸折斷。

是十六傳信與他說,觀禦撕毀結界,強闖幽冥界。只要他趕在天帝前將觀禦捉拿歸案,天帝必會對他刮目相看。到那時,觀禦數罪並罰,即便是天帝有心保他太子之位,眾神也未必肯答應。

他恨觀禦,恨父王偏心。這些恨蒙蔽了他的雙眼,以至於他不顧幕僚阻撓,執意下界。他要觀禦徹底滾出九重天,永遠不再回歸神位。

於是十六給了他落山霧,告訴他觀禦有心魔,落山霧足以將他困在幻境之中,永世不再蘇醒。

可他沒想到,觀禦體內竟然有相思骨。

他逍遙多年,四處留情,不料有一日竟會折在一個女人手裏。

“松晏!”

這時,天邊金光乍破,偌大的金色羽翼徹底將夢境撕毀,棲息在幽冥界的眾多妖魔傾巢而出,與一眾天兵天將廝打起來。

幽冥界剎那間被照得通亮,戰火劍芒將這暗夜燃如永晝。

步重俯沖而下,穩穩接住松晏,轉瞬間雙手便被濡濕——松晏的後背,竟全都是血。

“松晏,松晏?”他扶著松晏,聲音發抖,雙手顫顫,“松晏,你別睡,松晏……”

“小鳳凰。”廝殺混亂之中,勾玉乘風而下,眨眼間落在兩人身邊。

步重無心理會他,恐懼和無助幾乎將他淹沒。他抱著松晏,聲嘶力竭:“松晏——”

見狀,勾玉挑起一邊眉:“他還沒死呢,你先別忙著哭哎我他娘的!”

他話沒說完,帶著金色火焰的羽翼狠狠扇在了他背上,那件敞領的薄裳起火,燒得他直跳腳:“不是、你這……這、這都一千年沒見了,你這臭脾氣怎麽還是一點沒改!”

步重聞言一楞,旋即擡起頭,看清眼前的人時不由心跳一滯:“勾玉?”

勾玉頷首:“是我。”

“你救救他,勾玉,”步重心急如焚,直將松晏往勾玉那邊推,“你不是鬼王嗎?凡人命數都是你說了算,你救救他……你快救救他啊!”

勾玉接過松晏,一個勁兒朝著步重比劃道:“噓噓噓!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鬼……哎呀你小聲點兒!”

“勾……”步重剛一開口,天雷驟然劈下,他面色一變,飛快張開翅膀擋住松晏和勾玉。

“小鳳凰!”勾玉一驚,急忙探身察看他的傷勢,“你怎麽樣,啊?這這這這、這翅膀怎麽焦……”

步重一把將他推開:“你帶松晏先走。”

“啊?”勾玉被他推的發楞,但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步重朝著止戈而去,羽翅攜火,所過之處盡作火海。

“固執,”勾玉輕松扛起松晏,叉腰朝著步重所去的方向微微搖頭,嘆氣道,“都這麽多年了,還是固執。”

末了,他又高聲喊道:“你小心點!別把本座的地盤給燒沒了!”

步重回頭望他一眼,雙翼帶起的勁風更加猛烈,將火勢吹得更盛。

勾玉站在火裏,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轉身離開此處時卻又不禁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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