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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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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食味

風晚冒著風雪到來時天色已晚,他推開廟門,見到枯坐在地的十六時微微一楞,隨後解下了鬥篷披到她身上:“再過幾天雪深了路不好走,你還是早些動身吧。”

十六望著地上那堆臟雪,像是在看火光搖晃間姬如熟睡的身影。她遲鈍得緊,直到風晚將一只瓷瓶遞來,才有些反應。

“裏頭是我的血,神力雖不及漣絳那般純粹,但也能頂上一時。”風晚席地而坐,仰頭飲了一口酒,道:“昨日我去了趟皇宮,得知付綺捏了傀儡,頂替姬如。”

十六捏著瓷瓶,聞言微微偏頭望向風晚:“他想做什麽?”

“他要做人間的主子,可惜天道選的天子並不是他,”風晚撣去發梢的雪粒,“再過不久,城北林家會得一子,你去幽冥界時順帶將他帶走。”

“我憑什麽幫你?”十六問。

風晚朝她淡淡一笑:“漣絳快回來了,你知道他的,他並不想看見自己守著的三界變成一團亂麻。”

十六擡眼,道:“你不知道當年是我害他到那種地步的嗎?”

聞言,風晚一笑:“你那點小伎倆怎麽害得了他?十六,你根本不願意相信漣絳殺你爹娘弟兄,不是麽?”

十六冷聲道:“證據確鑿,我為何不信?”

“證據?什麽證據?”風晚撿了根棍子在地上胡亂畫著玩,臉上是漫不經心的笑,“你說的證據不就是他隨身攜帶的玉佩麽?那玩意兒,有心之人想偷大可去偷,什麽也證明不了。”

“那他們身上的傷口你又作何解釋?”

風晚折斷了手裏的細棍,擡眼道:“應空青殺人,旁人不也以為是玉佛所為?”

話音一落,廟裏忽然安靜下來。風晚起身,在衣裳上擦了擦手,揣起酒囊往外走:“姓林的若是死了,你看漣絳會不會氣得捶墻。”

他走出幾步,忽然駐足:“嘶,不對,他生氣不會捶墻,會撈魚玩,尤其是長生殿裏那幾尾錦鯉,可沒少受他的氣。”

松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我怎麽覺著,這漣絳也不像是邪魔……”

沈萬霄垂眸看他,卻笑不出來。方才風晚說漣絳快回來了,他雖也期盼著,但更希望他永遠不要回來,永遠只做三界中的蕓蕓眾生之一。

沈萬霄神色太過嚴肅,松晏楞了一下,而後默默收斂起笑意。

——還真不是宿敵啊,旁人笑他一笑都不樂意……

這小狐貍又在胡思亂想。

沈萬霄頗為無奈地掃了他一眼,繼而道:“此夢境若是十六的夢境,到此便該了結,但至今未有變化,那便是應空青的夢境。”

“嗯,”松晏連連點頭,“既然是應空青的夢境,那接下來該是……”將軍府的慘案。

他沒說出口,沈萬霄也識趣地未開口,只道:“走吧,去見見你娘親。”

松晏曾無數次幻想過自己娘親的模樣,總覺得她該是個豁達英氣的女子,興許她很勇敢果斷,才會有勇氣冒著身死的危險為愛赴湯蹈火。

應柳兒,李淩寒......幾乎所有認識她的人,也都說她瀟灑大方,與一些小家碧玉的溫婉截然不同。

可當她真正出現在松晏面前時,松晏依舊不太敢認。

在夢境裏,百裏輕舟不過桃李之年。她生了一副好皮相,明眸皓齒,娥眉如月,身姿婀娜,冰肌玉骨,一身殷紅的衣裳更襯得她膚白若雪,面若桃花。

將軍府後院裏,茫茫雪色之中,她捧著一只湯婆子蹲在雪地裏,鴉發似墨,壓著雪白的毛領子鋪滿她的後背。一條赤紅的尾巴從厚重的襖子裏垂下,搭在雪上成了蒼茫雪白裏的一抹艷色。

在她面前,一只紅狐貍打滾撒歡,撲起的雪粒纏上她烏黑的發梢。

她開懷地笑著,眼睛都彎成了月亮,發髻上墜著玉珠子的步搖隨她的動作前後搖晃著,撞在一起叮當作響,與笑聲和狐貍崽子的嚶嚀聲交織成悅耳的樂曲,便是連守在一旁的侍女也忍不住發笑。

松晏與沈萬霄並肩立在樹下,靜靜地佇立許久,他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口的酸澀,沙啞著聲音道:“大家多說她英姿颯爽,我便還以為她和那些女將軍一樣不茍言笑,成日板著一張臉,不怒自威,沒想到,她原是這般愛笑,這般溫柔。”

沈萬霄目光原先落在百裏輕舟面前的那只紅狐貍身上,聞言他收回了視線,垂眸看向松晏,道:“早先我便聽聞你們狐族機靈好動,天性愛玩,大多是活潑的性子,少有嚴肅古板的狐貍。”

“對呀,”松晏擡頭,朝他笑道,“我們狐貍可不像你們神族,成日裏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叫人遠遠地看見了便都要繞著道走。”

其實要真算起來,天神多的是如耘崢那般開朗健談的性子,像沈萬霄這樣性子冷的倒沒幾個。

為這種小事與他爭辯並無必要,是以沈萬霄淡淡瞥他一眼,並未理會他的揶揄,熟料他下一句十分耿直,好似並未設想過其中的歧義:“不過你不一樣,我不繞著你走。”

沈萬霄五指微蜷,耳根子有些泛紅,並不自然地咳嗽一聲,體內的相思骨隱隱作痛。

松晏扭頭,正好見他紅著耳朵,不禁納悶道:“你很冷嗎?耳朵怎麽凍紅了。”

沈萬霄:......

他微微抿唇,字正腔圓道:“不冷。”

“不冷那你——欸,你等等我!”松晏三步並做兩步追趕他的步子,想不通這人怎麽突然就生氣了。

他一邊追一邊還喋喋不休:“你冷就明說唄!我又不會笑話你,反正我一點兒都不冷,你要是不嫌棄,我還能把衣裳借你穿哎喲!”

沈萬霄猛地駐足,松晏走得急,沒來得及反應,悶頭撞上他挺直的後背,鼻子一酸,疼出了眼淚還不忘抱怨:“你說你沒事兒突然停下幹嗎?我臉都撞扁了......疼死我了。”

沈萬霄已然忘了原先想說的話,眼看著松晏眼裏泛著淚花,雙手捂著鼻子緩緩蹲下,難免有些慌張,伸手想將他的手拿開察看傷勢:“對不起,我......”

松晏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猛地站了起來,伸手抓住沈萬霄伸出的手,摸了摸,納悶道:“你這也不冷啊,手好熱,比我還——”

沈萬霄忍無可忍,上前一把將他慣到了樹上。

這一下沒收著力,松晏後背猛然撞上樹幹,有些疼,腦袋上的觸感卻是軟的。

樹上的雪爭先恐後地往下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松晏頭腦有些發蒙,擡頭正欲質問,沈萬霄忽然逼近,高大的身影極具壓迫感,如山一般輕易擋住了松晏的視野。

他一手墊在松晏腦後,一手隨意垂在身側,半低著頭,漆黑的眸子定定看著松晏。

這距離著實太近了,以至於他身上的桃花香霎那間充斥鼻腔。

麒麟馱著紙人撲進雪裏,騰起的雪花抱住兩人緊挨著的衣角。

松晏心跳飛快,被他盯得發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縮著脖子默默想往後退,但身後便是樹幹,再無任何退縮的餘地,只好慫巴巴地瞄著腳邊的麒麟,小聲問:“你,你想幹,幹什麽?”

沈萬霄見他耷拉著腦袋幾乎縮成了烏龜,兇神惡煞地擡手掐著他的下巴逼他擡頭直視自己:“衣裳這等貼身之物,你不能......”

他話音一頓,對上松晏霧蒙蒙的雙眼時訓斥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倏地,沈萬霄撒手退開。

松晏捂著臉貼著樹幹蹲下,麒麟歡快地湊上來蹭他的臉。他推開湊上來的麒麟,語氣悶悶的:“你太過分了,竟然兇我……我明明只是怕你冷。誰讓你什麽都不說,是冷是熱也不肯承認,我不得已才……”

沈萬霄擰緊眉頭,松晏本來就沒做錯什麽,錯的是他無中生有的揣測和無端霸道的嫉妒心。

——過去那麽多年裏,他是不是也對著旁人說過一樣的話,是不是也會為了求證冷還是熱隨意去抓別人的手。

他嫉妒不已,卻又突然醒悟如今的他並沒有任何嫉妒的立場。

然而不等沈萬霄開口,松晏便已自己將自己哄好了。他慢吞吞地起身,盡管後背還有些疼,下巴上的指痕也未徹底消散,但還是磨蹭著拽住沈萬霄的袖口,搖了搖道:“你別生氣了,以後我未經允許不碰你就是了。”

“此事怨我,你心裏若還有氣,只管罵我,打我也行。”沈萬霄拂去他肩上的落雪,手背上摩擦破皮的傷口縱橫交錯,卻沒叫松晏瞧見。

松晏倏然擡頭,眼神亮亮的,像得了賞的小狗:“你說的是真的?”

“嗯。”

“這可是你說的啊,不準還手!”

松晏一邊頷首,一邊老神在在地背著手繞著他走了一圈,似在打量從何處下手。

須臾,松晏繞到他身後,忽地提議道:“要不你把眼睛閉上吧,你這樣我也不敢下手。”

沈萬霄回頭看了他一眼,而後聽話地閉上了眼。

“你不許睜開啊!”

“嗯。”

松晏滿意地繞完一圈,回到沈萬霄面前時,見沈萬霄闔著眼皮,一動不動,當真等著挨打,忍不住笑出聲來。沈萬霄眼皮一動,松晏急忙伸手捂他的眼睛:“你先別動,我還沒動手呢!”

沈萬霄的睫毛輕撓在他掌心裏,有些發癢,他便縮回了手,拇指輕按進掌心裏,遏制住那點癢意。

“別睜眼啊,等我說可以了你再睜眼。”

松晏再三確認他閉著眼,而後深吸一口氣,十分大膽地踮腳往他跟前湊了湊,嘟起的唇瓣幾乎只差一厘便可碰到沈萬霄臉頰。

——就這一次,沈萬霄,請你原諒我的莽撞和貪心。

可就在那一厘之差時,沈萬霄忽然開口:“松晏。”

松晏驟然後退,掌心出了汗,以為沈萬霄發現了,聲音都變得結巴:“怎、怎麽了?”

沈萬霄依舊閉著眼,他沈默須臾,隨後像是未察覺異樣一般,平靜道:“沒什麽,問問你想好打哪兒沒。”

松晏松了口氣,敷衍著哼哼起來:“想好了想好了,你閉著眼等著就行。”

這一次他沒再讓沈萬霄等太久,也沒能再有勇氣做離經叛道的事。

他只是屈起指彎在唇上貼了一下,隨後擡手輕輕碰了下沈萬霄的臉,留下一個不算吻的吻,語氣輕快:“好啦,我消氣了。”

沈萬霄擡眼,臉上還殘留著他指彎溫熱的觸感。

不等他開口,松晏便轉身抱起麒麟,快步從他身側跑過,白皙的臉上有些泛紅,不知是不是被寒風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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