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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求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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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求死(3)

“聚浪?”松晏打量那把匕首,眼底滿是錯愕。

沈萬霄也跟著看了幾眼,微微頷首說:“聚浪原是在天界,由刑神掌管,如今恐是被人偷竊帶到了凡間。”

聞言,松晏摸摸耳垂,試探地問:“你說會不會是止戈帶下來的?”

沈萬霄搖頭:“止戈雖壞,但最不屑於偷盜之事。”

“行吧,”聽他這麽說,松晏只好聳肩,“總之不管是誰將聚浪帶到凡間的,都沒安好心。”

沈萬霄睨他一眼,總覺得他有些生氣,但一時半會兒也琢磨不出緣由,便道:“十六身上有......”他稍作停頓,接著說,“漣絳施的法。當初漣絳想保她一命,取心頭血做引,在她身上設下護身咒。此後除卻漣絳和可以弒神的聚浪,再無人能殺她。”

“漣絳……”松晏皺著眉思索片刻,倏地擡頭,不滿地指責道,“這漣絳怎麽這麽糊塗!?十六以吃人為生,他便未想過他死後十六怎麽辦麽?”

沈萬霄定定看了他一陣,道:“此事不怨他。他只是希望所有人都好。”

松晏立時問:“你和他很熟嗎?”

沈萬霄:……

松晏轉身,胳膊肘往後隨意搭在欄桿上。他微微仰起頭,望著沈萬霄,問:“漣絳是邪魔,你是天神,你們難道不應該是宿敵麽?”

不知是哪個詞踩到了沈萬霄神經。他驟然傾身向前,雙手撐在欄桿上,幾乎將松晏圈進懷裏。

松晏被他盯的心裏發毛,挪著身子默默往後縮了縮,沒什麽骨氣,說話聲越來越小:“幹嘛呀……我又沒有問你那只狐貍的事,怎麽連漣絳都不讓問……”

“不是宿敵,”沈萬霄眼睛一眨不眨地認真看著他,“我很……”

喜歡他。

後面三個字被他咬得極輕,是以松晏並未聽見。

“不是宿敵就不是宿敵,”松晏皺著眉將他推開,稍感抱怨,“我以後不問就是了……你說話歸說話,別總離我那麽近。”

免得助長我放肆、大膽的念頭。

沈萬霄被他推得微怔,卻沒多說什麽。

底下姬如又哭又笑,咳出了血。他的胸腔劇烈起伏著,怒道:“要我殺我阿姐,應空青,你遲早會遭報應!”

“報應?”應空青仰頭大笑,末了,將聲線壓得極低,“若真有報應,姬賀明早該被千刀萬剮!”她話鋒一轉,“可是你看,他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麽?無病無痛,權勢滔天,榮華富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她冷冷地註視著縮進角落裏的十六,接著往下說:“還有她,如若真有報應,她早就該死!”

“姬如,你該不會以為她是什麽好人吧?”付綺上前,身後蛇尾曳地,幾乎將偌大的臺子完全遮掩,“當年漣絳留她一命,她倒好,反手便與天帝聯手,栽贓漣絳。”

提及“漣絳”二字時,蜷縮著身子顫顫發抖的十六倏地擡頭。她目露兇光,竟騰身而起直撲向付綺:“住口!你住口!”

“阿姐——”姬如聲嘶力竭,眼睜睜看著付綺不費吹灰之力地用蛇尾纏住十六。

朱紅似血的蛇尾一圈圈收緊,十六被蠻力擠壓著,只覺五臟六腑都開始錯位。但她不肯屈服,一雙眼含恨瞪著付綺,聲嘶如馬啼:“漣絳屠我家中數人,是他該死!”

“是麽?”付綺勾唇淺笑,埋頭往應空青頸間一嗅,繼而說,“我說你還真是可憐,時至今日,竟然連真正的仇家是誰都弄不清楚。”

十六絕眥欲裂:“你什麽意思!?”

付綺看她氣急敗壞,心念一轉起了別的心思。他松開十六,用細長的蛇尾卷起聚浪,並將它塞進十六手裏:“這樣,只要你殺了姬如,我便將當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說給你聽如何?”

十六緊緊盯著他。須臾,她攥緊聚浪,聲音沙啞道:“你最好說到做到。”

“君子一言,”付綺笑道,“駟馬難追。”

十六艱難地爬起身,一步步朝著姬如走去。

對面姬如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十六。方才摔下樓梯時他難免磕破額頭,此時額角的傷口正往下滴血。那滴血越過眉毛,漫過眼眶,變得更加潮濕,然後再蜿蜒著爬過臉頰、下巴,最終無聲滴落在地上。

分明只是幾步路的距離,姬如卻覺得格外漫長,漫長到足以他走馬觀花,再看一次過去的十年——

五歲那年的深冬,他第一次見到十六。

天寒地凍,雪壓梅枝。姬如因多吃了一口飯被應空青以此為由掌十下手心。他不敢哭出聲,哽咽著跑到梅園之中,瞧見樹下一個瘦弱的女子以雪為衾,睡得正熟。

淚眼朦朧間,他以為自己遇上的是妖怪,於是劈著嗓子尖叫著就要逃走,不出意外地將打盹的人吵醒。

十六隨意抓一把身邊的碎雪,揉成團打在他膝蓋上,語氣不善:“吵什麽吵?再吵我把你吃了!”

姬如霎時間僵住身子一動也不敢動。

“你的手……”十六起身,拍幹凈身上的雪,低頭瞧見他紅腫的掌心時難免一楞,“這是誰打的?哪家爹娘竟然這麽狠心。”

姬如咬緊牙不敢回答,那時的他無疑十分害怕應空青和姬賀明。

見狀,十六哂笑一聲並沒有強求他回答。這天底下只管生不管養的爹娘多了去了,她無心摻和這些破事。但離開前瞥見他眼底的淚光,十六還是心軟地將一只瓷瓶遞給他。

那只瓷瓶姬如一直留著。因為是唯一感受過的溫暖,所以每次挨打受罰,他都會抱著瓷瓶,好似這樣便不會疼。

後來的五年裏,姬如常常跑去梅園,盡管明知這樣會挨罰,他也樂此不疲。但十六並不常到梅園中來,春日、夏日、秋日梅園裏都難尋著她的身影,只有白雪皚皚的冬日,她才來得頻繁。

她是這紛擾的世間第一個對姬如表露善意的人,也是唯一一個。

姬如親切地叫她“阿姐”,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他也曾盼著有朝一日能如十六所說的那般,天高地遠,四海為家。可惜應空青不允,姬賀明不允,上天不允。他註定困在這牢籠之中,從生至死。

冰涼的刀刃抵上脖頸。姬如回神,朝著十六笑了一笑。

十六嘴唇微動,無聲地說出“快跑”二字。

看清後,姬如瞳孔一縮。

下一瞬,十六猛地旋身向後,薄刃直直割向付綺喉嚨。

付綺狂妄自大,並未料到她會突然反悔,是以一時躲閃不及被劃傷脖頸。他嘶了一氣,伸手捂住傷口,鮮血很快透過指縫滴落在地。

見付綺受傷,應空青尖叫著縱身撲向十六,兩人頃刻間扭打在一處。

付綺皺著眉低頭看看手上的血,擡腳欲上前幫忙,卻又在跨出一步後忽地駐足。他捂著脖頸袖手旁觀,任由十六攥著聚浪毫不留情地將應空青的臉劃傷。

松晏不忍心再看,扭頭別開臉:“付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他縱容十六劃傷應空青的臉,不過是想接著利用應空青殺人罷了。”

沈萬霄頷首,雙腿一動,正正好好站到松晏身前,擋住撕打不停的兩人。

松晏在他的動作間稍擡了下頭,明白他的用意之後心緒亂了幾分。

“你……”松晏張了張口,最終卻什麽都沒說。

那邊十六下手狠辣,而應空青也不逞多讓,一時間竟分不清誰占上風誰占下風。

付綺看夠熱鬧,蛇尾淩空一甩,強勢壓下的氣浪剎那間將扭打在一處的兩人分開,震得整座飛光樓都抖了幾抖,頂上的灰塵撲簌簌地往下落。

姬如嗆了幾口灰,再擡頭時見付綺粗壯的蛇尾上爬出無數小蛇。它們如箭雨一般襲向十六,姬如頓然大驚失色,不管不顧地撲到十六身前:“阿姐!”

十六眼睛驟然睜大。

可空中成千上萬的細蛇並未落下。它們毫無征兆地於半空中炸裂,散成一團團漂浮如雲血霧。

姬如後背刺疼,血霧裏一條只有針尖大小的紅蛇撕咬開他的肌膚鉆進他的身體裏。

付綺在這時收手。他狡黠地笑起來,隨後彎腰十分溫柔地將應空青攙扶起來,話卻是朝著十六和姬如說的:“殿下果真重情重義。既然如此,我便助殿下一臂之力,也好讓你們二人日後相處更加和睦。”

付綺是笑著說的話,十六卻只感到一陣惡寒。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連唇間都再窺不見一絲血色:“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付綺直起身子,微微一笑,“你不是愛吃人麽?現在他也以人為食了,你們正好可以一起......”

“我殺了你——”十六周身的血液都在這笑語間凍住,她渾身打顫,指甲嵌進肉裏掐出血,“付綺——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她一邊說著,一邊撲向付綺。但付綺只是身形一晃,便帶著應空青一道從她眼前消失,遍地白骨屍身的飛光樓裏只餘下他陰險狡詐的笑聲:“我祝你們姐弟二人長命百歲,永受折磨。”

“你出來!付綺,出來——”十六幾乎發狂。她踩著滿地的血,發髻散亂,臉色青白,好似一個失魂落魄的女鬼。

另一邊,姬如渾身上下都疼。他嘴唇發抖,冷汗涔涔,死死攥住衣角。濃烈的血味勾引著他,地上的碎骨白肉也在引誘他,不該有的欲望蠻橫無理地在體內沖撞,叫囂著將他拖入無邊的地獄:“吃吧,姬如,她們已經死了,你只是吃了個死人,沒關系的。”

不、不行......

姬如咬緊唇瓣,舌尖嘗到腥甜的血味。

他強撐著,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見滿地的紅,還有白花花的肉。吃人的欲望將他攥在掌心裏肆意玩弄,揪著他的耳朵一遍又一遍重覆著呢喃,慫恿他頭也不回地走向深淵。

終於,他本就脆弱得不堪一擊的理智徹底崩潰。痛苦掙紮間,他發著抖朝地上一只斷腿伸出手。

“嘎吱、嘎吱。”

身後的咀嚼聲讓十六怔楞住。她僵硬地回頭,水盈盈霧蒙蒙的眸子裏映出捧著斷腿大快朵頤的身影。

“姬……”她擡了擡唇,嗓間像是被迫吞進成千上萬根針,疼得她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姬如捧著人骨吃了多久,她便看了多久。麻木、自責地看了很久。

她格外明顯地意識到有些東西破碎了。而她一半身子都懸在懸崖邊,只需要一陣風,她就會從崖邊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飽餐之後,姬如茫然地擡頭。他看著自己滿手的碎肉與通紅的血,顫抖著出聲:“阿、阿姐……”

這一聲“阿姐”讓十六驟然間失去所有力氣。她頹然地跌坐在地,掩面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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