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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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醫護人員平時有消防演練,危險真正來臨時,不畏不懼,排成一排疏散人員的同時,還能給每人補發濕毛巾。

這層樓大多是病重的病人,家屬簇擁著病人,醫護人員簇擁著家屬,每個人都在積極逃生。

陳寶笙頭很疼,到了千萬條腦神經在裏面打架的地步,他這麽疼了,可是還想睡覺,哪怕身體在顛簸,周圍全是吵鬧,他還是想睡覺。

他快理不清自己有什麽情緒,又在說些什麽話。

“陳寶笙!不要睡!”

王初的一聲吼把他吵醒了過來。

他沒控制住自己,一滴淚就這麽落在王初脖間。

王初渾身一震,“陳寶笙?你怎麽了?”

“王初,對不起。”

王初擔心他又睡過去,趕緊問,“對不起什麽?”

前進的隊伍很慢,因為樓下不斷有新的人加入,樓上逐漸傳出了哭嚎,外面也有警報聲,各種聲音此起彼伏。

陳寶笙趴在王初的肩頭,說話聲音很小,王初卻聽得見。

“對不起…對不起你。”陳寶笙聲音又低下去,“我還沒來得及對你好,我花你那麽多錢,還沒有還你…還什麽都沒有送過你……我什麽都沒有……”

王初顛了顛陳寶笙,厲聲呵斥,“都不重要!”

“我糟蹋了你的人生。”

“如果沒有我…你會過得很好。”

陳寶笙眼前的白光逐漸變成黃色,然後是紅色,紅艷艷的一片,像火,像血。

黑色的人影不斷晃動在紅色之下,耳邊奔逃呼救的聲音覆蓋了一切。

他突然覺得自己進入了曾經的那個噩夢裏,果不其然,陳寶笙真的看到了一個人,他躺在地上,被人不斷用腳踩踏,身上全是血,四肢和身體扁平破碎。

陳寶笙心驚膽戰,他走過去,看清了那張臉。

是他自己的臉。

原來不是他母親。

原來這場夢早已預示了他的結局。

怪不得,趴在王初肩頭這短暫的時間,腦海裏把他們在一起的畫面全部過了一遍。

所以,他才會哭。

所以,他才會說對不起。

可是他不甘心啊,不甘心到了這一刻,他仍舊看不見王初的臉。

那樣一張最初嫌棄的臉,卻是此刻最想看到的。

不甘心啊,不甘心已經洗心革面,準備和王初開始新的生活。

老天的懲罰竟然還是沒有結束!

“王初。”

“嗯,你說,你說。”王初劇烈喘息著,默數著樓層,5層,4層……很快,很快就可以下樓,很快就可以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很快就可以把他交給醫生。

“王初,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你知道吧……我想做你…最親最親的人…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我跟你再親的人……”

王初身形一頓,靠在拐角的墻角勉力調整呼吸,“什麽意思…陳寶笙,你說清楚…你別睡。”

“親人…不,愛人…是愛人…對不起,王初…我想告訴你,我愛你。”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三個字呢…呵呵,王初,我愛你。”

“王初…我想對你唱一首歌…好不好?”

陳寶笙說話斷斷續續,沒有給王初回應的空間,就像他每次醒來對王初說的那些話,他好像只管說,卻不管王初聽沒聽到一樣。

從陳寶笙說出我愛你三個字後,王初就出現了耳鳴,周圍所有聲音都是一條線聲,然後是紛繁雜亂的畫面湧入腦海。

初見陳寶笙,和陳寶笙爭奪空調,訓斥陳寶笙不刷碗,和陳寶笙冷戰,陳寶笙說做朋友,陳寶笙跟他回家,這麽多的畫面裏,印象最深的還是陳寶笙的笑臉,他後來經常咧著嘴巴對他笑,那樣單純熱烈,赤誠天真。

他慢慢地從齜著牙的大灰狼變成搖著尾巴的狗狗,跟森森一樣。

森森不會離開了,可是,他難道要離開嗎!

不要!

“大家不用慌!這邊跟著醫護人員,馬上給大家安排病房!這邊讓出一條道!讓重癥病人往這邊來!”

樓下擴音器的喊聲驚醒王初,刺耳的線聲終於結束,他振作起來,“你唱吧,我聽著呢!”

“忘記了最近那次笑聲,

從不知天光天黑的道理,

回憶中只得漆黑裏,

伸手觸摸不到的神秘,

唯有你叫我再次記起,

能緊緊相擁一起怎樣美,

毋須於天空中展翅,

都可懂的怎麽遠飛,

……

心早半死 差點已死,

只因你這一雙手觸摸到運氣,

我在何地 縱是神秘,

只因你這個世界對我未舍棄,

歲月忘記 我沒忘記,

世上曾有過你我到處亦明媚,

天不會死 心怎會死,

緊握你雙手仿佛抓緊了運氣,

我在何地 縱是神秘,

只因你這個世界對我未舍棄,

歲月忘記 我沒忘記,

世上曾有過你我到處亦明媚,

多得了你。”

陳寶笙的聲音越來越輕,快要聽不見。

“別睡!陳寶笙!你別睡!我求你了!”

“陳寶笙!我聽不見了,你再大點聲!”

“陳寶笙!你再唱啊!我還要聽《人間天堂》,陳寶笙!”

“陳寶笙!陳寶笙!”

醫院住院部樓層著火,病人家屬擁擠的安全通道裏,青年背著另一個右腿打石膏的青年,聲音扭曲可怕,臉上滿是淚水。

背上的人安靜趴在肩頭,眼睛閉著,眼角到鼻尖蜿蜒出一道淚痕,鼻尖掛著一滴淚。

隨著動作,眼淚滑落,青年終於出了樓道。

“醫生!醫生!他是重癥!快幫我救救他!”

“呼吸機!快!”

幾個醫生迎上來,從王初背上接過陳寶笙,放在擔架上,只是,一名醫生突然頓住不動。

“怎麽了?”另外一名醫生正預放上氧氣面罩,被那名醫生制止。

“心跳停止了。”

兩人對視一眼,冷靜再次檢查呼吸心跳眼球。

然後,彼此沈默。

怕耽誤救人,王初被一人拉住,不讓他靠近。

見眼前的兩個醫生都不動了,他著急沖上去,“快救人啊!”

“這位家屬,請節哀。”

王初眼珠顫動,猛然推開眼前阻止他的人,他趴在陳寶笙身上,如悲鳴的天鵝,“不可能!他剛才還好好的!你們快救他啊!給他氧氣!給他電擊!快啊!”

“醫生都說了他已經脫離危險了!他顱內沒有出血!他不可能死的!”

王初改為撕扯著醫生的白褂,卑微乞求,“快啊!我求求你們了!我求求你們,快救救他吧!”

“家屬請節哀,死因我們會告知的,您先放開我!還有更多的人需要我們去救呢!”

沒有人幫他,沒有人救他。

王初手撫陳寶笙蒼白冰涼的臉,淩亂的眉,柔和的眼,高挺的鼻,柔軟的唇。

他不斷撫摸著,想用自己的手將它們暖熱,讓它們再次生動起來,然後對著自己笑。

“陳寶笙…陳寶笙…陳寶笙…”

他不斷叫著他的名字,想用自己的聲音將他喚醒,陳寶笙說過,他喜歡聽他說話的。

可是身下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王初湊上自己的唇,冷空氣下哈氣氤氳在陳寶笙的唇上,而對方雙唇緊閉,蒼白冰冷,並且再無吐息。

王初顫抖著,慢慢接近陳寶笙的唇。

“死者怎麽還在這裏!小張!你快把他送到太平間!”

“哦,好嘞!”

突然,有人拉開王初,對他說著什麽。

王初被迫放開陳寶笙,他沒有掙紮,白色人影推著救護車漸漸消失不見。

他擡頭仰望,十層的火只剩黑色的煙霧升騰,然後是滅火的幹粉和泡沫飄散在空氣中,像是雪花。

他扯動嘴角,抹掉頰邊的濕潤,笑了笑。

原來冬天已經這麽冷了啊。

“我看新聞,二砂醫院竟然著火了?你們是不是在那裏?有沒有事?”

黃思沛語音打進來的時候,已經是火災發生的8個小時後。

8個小時中,除了醫生告知王初陳寶笙死因,王初嗯了一聲之外,他沒有開口說過話。

“陳寶笙死了。”再開口就是這樣一句冰冷的闡述,“遲發性腦水腫引起的腦疝死亡。”

沈默良久,黃思沛聲音低下去,“我知道了。”

之後,王初用同樣冰冷的面容和聲音面對很多人。

醫生,警察,馮巖,他以陳寶笙唯一朋友的身份,替他處理身後事。

而陳寶笙真正的兩個親人,一個在監獄裏,甚至不知是否有人幫忙轉達死亡,一個始終不肯露面,哪怕是火化入葬。

王初將陳寶笙葬在王晴旁邊,不過中間選擇隔了一個位置。

他很遺憾,在醫院裏,每次陳寶笙僅有的清醒時間,都是陳寶笙在說話,他什麽都沒說。

所以等安置了所有事情之後,王初穿著從進入醫院就沒換過的黑棉衣,聞著自己身上頹敗的氣息,靠著墓碑,對陳寶笙說了很多話。

“其實我很悶,好的不好的情緒都憋著,很不討人喜歡,這一點小晴可以作證,是不是?”

有時候,他會順便跟王晴也說些話,東拉西扯,如嘮家常,他還會對王晴說,“我不恨他了,小晴,他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你們都是。”

王初頭發淩亂,胡子拉碴,望著灰暗的天空,躺了下來,“我還很畏縮,保守,較真,長這麽大,連個愛好都沒有…我是不是很糟糕。”

曾經,對於王初來說,生活的美好只有一家團聚,一碗熱粥。

為了這些,他忍受得了所有生活的苦。

清晨的寒風,擁擠的人潮,工作的屈辱,加班回家心疼50塊打車費。

即使那麽艱難,可偶爾擡頭看看天空,仍覺得天空是蔚藍明亮的。

可是,以後,他的天空只剩灰暗了。

小的時候,大約五六歲的樣子,王初的奶奶病逝,爸爸告訴他,年紀大了,老人都會去世,那時,他知道了人是會老死的。

十一二歲的時候,鎮上一個比他大幾歲的女孩在路邊點痦子,聽說操作不當引起傷口發炎,最後竟感染去世,那時,王初知道了,人也會意外死亡的。

王晴的死告訴他,人還會自殺死亡。

而陳寶笙的死讓他知道,死亡不是一個單方面的原因,死亡是一個過程,當它要來的時候,所有的努力都會變成無能為力。

如果當年陳寶笙的母親沒有去看花燈,如果陳寶笙的母親和姑姑沒有死,如果陳寶笙的父親沒有通過他姑夫拿到學校食堂資格,如果沒有發生食堂中毒事件,如果受害者家屬沒有找陳寶笙報覆,甚至,如果醫院沒有那場火,或許結果都會不一樣。

原以為,這樣的如果已經夠多了。

萬萬沒想到,還有一個如果,是在王初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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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來自梁朝偉《偷偷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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