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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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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徐州一哼唧幾聲,然後有些臉熱地咳了幾聲:“謝大人少說笑了。”

謝微白笑而不語,過了會兒他看著地上破碎的貢品神龕,似是無意地提了句:“我近日聽了個好笑的故事,說是近日各路牛鬼蛇神齊聚,在人間晃蕩尋找信徒。找到後就能夠借信徒的身子進入人間,為禍四方。徐大人覺得這個故事好笑嗎?”

說完,謝微白這次倒是笑出了聲。看著有些發悶的徐州一他故作不解地問:“徐大人你怎麽不笑?這個事不好笑嗎?”

“哪裏的事。”徐州一聽了謝微白的話就想到那幫了自己的怪物,不要求任何東西只要求自己供奉他成為他的信徒,他就說哪裏有這樣好的買賣。他渾身發毛,害怕都來不及怎麽會覺得好笑。但是他僵起一張俊臉,像是從嗓子裏漏出風似的呵呵笑了幾聲。

“徐大人,我開玩笑呢,你可別真信了。這些不過是近日定都出事太多,大理寺和京兆府那邊又久久拿不出東西,百姓急了,胡亂傳謠。”謝微白笑著搖頭,倒真像是無意開了個玩笑,“我們倒不能像百姓似的,捕風捉影,想到一出是一出。你說是吧?”

“謝大人說的是,但有的東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鬼神之說,雖然聽著離我們遠的很,可有的事誰能說得準呢?”徐州一揣摩著謝微白話裏頭的意思,掂量著回答,“譬如我們為列祖列宗供奉香火也是相信先祖能夠指引我們少走彎路,這都是有依據的。百姓所謂以訛傳訛到底也是有些根據,一棒子打死也說不過去。”

“那還得是徐大人考慮周到,我的眼界還是狹窄了。”謝微白拱手作別,笑容溫和,“到時間了,我先行一步,明日得空了我定然要向徐大人討教一番。”

謝微白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不過好像是說這類邪物是愛吃香火的,越吃越厲害。”而後他眉頭一皺,看著自己造成的淩亂又向徐州一道歉。徐州一連聲說不礙事,一會兒叫人收拾,到後頭,徐州一說:“那我且恭候著謝大人。”之後又說了幾句場面話謝微白才笑著離開。

等到謝微白走了,徐州一徹底失了重新買東西供奉蛇魚的心思。說到底徐施瑯已經死了,他的一切也已經歸自己所有,自己哪裏還要和那個怪物聯系?這樣蠢笨聽著他的話,安知會不會把自己給他供奉了。而且那個怪物怎麽誰都不找就找上自己了,要真是這樣……

徐州一連想都不敢想,臉色直接黑如鍋底。這樣的話,自己就什麽都沒了,拼命做了那麽多,只是栽樹好讓他人乘涼。他此刻完全忘記了蛇魚找上他只是因為他對徐施瑯濃烈的嫉妒和恨意重新喚醒了被移到定都的蛇魚,僅此而已。

他這一瞬間覺得自己大腦運轉飛快,而他的嫉妒和恨意隨著徐施瑯的死去以及別人對他的誇讚也逐漸減少。他始終固執地認為自己比徐施瑯優秀,只不過是比他少了些機緣而已。徐施瑯死了剛好不過是自己的一個機遇而已。

這樣的想法越生越烈,像是無意在幹涸荒漠中掉落一粒種子,隨著時間的流逝,荒漠的土壤變肥沃,它的地底湧出生的水,讓那粒種子生根發芽蓬勃生長。

他想,我已經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和那種惡心怪物的關系自然是斷的越幹凈越好。他想到謝微白那似乎是無意提到的話“吃香火會越來越厲害”。

自己斷然不能供養那妖物,就算他不奪舍,安知自己供奉他之後他吃足香火了能不能將自己吃幹凈。他叫來人看著他們將地上的東西收拾幹凈了才出門回家。

一直到坐上馬車他的心跳都沒有半分衰減,他在賭。只要今天安全過去了,自己就不用再擔心了。徐施瑯是不是自己殺的今日便可見分曉。

小廝在門口等著謝微白,一見到他就歡歡喜喜迎上前:“二公子,老爺正等著您呢。”

謝微白略一頷首,隨著小廝進了正院。

一進門,濃重的熱氣便撲在謝微白身上,一路走來他渾身都是冰冷的,這一遭暖風襲身,給人熏得半身酥麻。

點燃的炭擺在封首輔旁邊,半點煙火氣不見卻讓整個屋子溫暖如春。謝微白規規矩矩給老者行禮:“見過外曾祖。”

半倚在官帽椅的封首輔放下手裏頭正在看的折子,蒼老的聲音是掩不住的溫和:“唉呀,二小子在家裏就別總循著官場上那副做派了,在外曾祖這兒你總是個孩子。”

封首輔輕咳了兩聲,端起桌上的茶喝了口。然後左手揮了兩下,屋子裏的其他人就都出去了,就剩他們二人。

“那事兒我曉得了,你是個好孩子。”封首輔年輕時也是名動定都的才子俊男,就是老了,那溫和的勁兒還充斥在他身上,讓他一舉一動都顯得十足文雅有禮,滿身君子之氣。

他眼裏滿是對謝微白行為的讚賞:“我老了,可我心裏頭一直有事兒卡著,它擾得我二十年心裏面都猶如刀砍針紮。”他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處,但他那越發幹枯的手卻繃緊了,“……皇帝是我的學生,我是他的臣子,君臣之禮我快守了一輩子了,可這事他做的是真不地道啊……”

封首輔的嘆息聲輕盈猶如一陣清風,一吹即散。他早年喪妻,晚年喪女,這是他一生無法越過的痛苦。

封家世代清貴書香,代代狀元郎總是封家郎,無數讀書人以他們封家為讀書人之首。又巧了封家子弟總生得一副好顏色,家訓又嚴,從不往煙花柳巷裏頭跑,無數定都貴女都盼望著嫁入封家。

他妻子死時,他已身傍官名,不過是帶著個女兒罷了,多的是貴女盼著嫁他。他全都拒了。他同妻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其情深重非常人可比擬。

何況他們有了阿憐,他就能夠守著阿憐過一輩子。阿憐和當今聖上是青梅竹馬,就如同他和他妻子一樣。原本阿憐是該嫁當今聖上,當時的皇子做正妻,只是天不遂人意。兜來轉去,阿憐是嫁了謝家小子,而後替他擋刀,死在了昔日竹馬的刀下。

朝堂權利傾軋,向來如此。可到底有這層青梅竹馬的情誼,皇帝斷然不該為了明氏對謝家下手。

看著老者臉上抑制不住流露出的悲痛,謝微白沒有做聲,只是靜靜等著老者的下一句話。

“他做事過於隨心所欲,總是要報覆到他身上去的。可別總站著了。”封首輔對謝微白和藹地笑笑,對他招手,“搬個椅子坐我邊上,暖和。”

謝微白順著封首輔的意思搬了個椅子在他身邊坐下,然後又迎來封首輔的眼神。每一次他來府上,封首輔總會盯著自己的臉,謝微白心裏清楚他的不帶任何審視意味,只是在借著自己這張臉在懷念某個逝去的人。

封首輔收回視線,看著那張與女兒相似的但棱角更為鋒利的臉冷冰冰的模樣,他心裏一陣鈍痛。若是他早知謝必果是這樣養小兒子,在女兒過世時自己就該將這孩子帶出來在自己身邊養著。

他握著謝微白的手,喃喃低語:“好孩子,你受苦良多。”

與封首輔交握的地方有些熱意,那股熱意順著手指往上蔓延,一直到他的心窩。很難形容這種感覺,分明他的手幹枯又無力,輕飄飄地搭在自己的手上,可它又像千斤巨石一般,讓自己有些喘不過氣。

謝微白與封首輔的視線交匯,他心中雜念紛飛,率先松開了交握的手。幹枯的手伸手抓了一下,沒抓住,在空中蕩了一下,顯得空落落的孤獨的很。

但他仍舊笑著,只是默默將手收了回來,調轉話頭:“裴將軍那邊你處理的很好,他的人主動搭上我這兒的人了。二十年了,他最後還是選擇去看真相。”

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在經歷了慘烈的戰爭和親人的死亡後也死了。他天生聰慧,對於某些事情早有預感,可天下暫時的安穩是他家人、無數將士以及一州百姓的命換來的,他不敢知道真相,只能將那些仇恨埋在心底,裝作從未發生。

可是那濃重的幾十萬人的仇恨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隨著時間的消逝而消逝,他們只會壓在逐漸長大的少年的心底,只需一個引子便可將它們全部引出,如野火燎原。

兩人又將後面的事都理了一遍,確定計劃不會出現差錯後謝微白就請辭了。

封首輔勸他:“夜裏路不好走,又冷得厲害,留下吧。”

謝微白搖了搖頭,只是拱手彎腰。不卑不亢道:“小孫那兒的事務繁忙的緊,晚上說不準要被叫醒,在外曾祖這兒歇息到底是要打擾到您。您身子也不太好,晚上又不易入眠,叫來人吵醒了又得是一番折騰。”

封首輔最後沒留住謝微白,他站在門口目送謝微白離開。在門被打開後,在耳房候著的丫鬟小廝就湧了上來。

將封首輔推回屋內關上門,將冰冷留於屋外。他們就開始叫嚷了:“老爺哎,您可別在這兒站著了,要著涼的!”

“是啊,大夫說了很多次您可要好好兒顧著自己的身體呢!”

丫鬟小廝們吵鬧的聲音給封首輔帶來了沒被謝微白給予的慰藉感。他沒有打斷他們讓他們停下,只是聽著他們吵鬧,關心自己。這是人間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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