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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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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顧素衣右手搭在傅容雪的肩膀上,那手腕白皙修長,清瘦有力,每根手指都是老天精雕細琢的珍品。偏偏顧素衣表情太漫不經心,這種不在乎讓姬方很是焦躁,他進來赤北門的一瞬間就心虛到不行,姚策目光剜著他,跟刀割一樣,讓他的心在烈火中煎熬。

顧素衣是知道他怕什麽的,總是那樣,總是那樣!

自以為是!憑什麽,憑什麽那麽淡定?!憑什麽!

憑什麽!憑什麽!

一股巨大的悲戚感從姬方的腳底竄出來,如黑色鬼霧一般吞噬他的心。

其實顧素衣沒有講一句話。

傅容雪淡淡靜默坐站在那裏,他拍了拍顧素衣的手,另外的那只手示意了下,道:“不想死你就現在就走,但我保證,你出了這個門,死不死,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顧素衣樂了,他挽了一把衣袖:“你替我做決定啊?”

傅容雪柔聲道:“他一個人來的。”

顧素衣眉目低沈如水,他倚靠在傅容雪身側,聞他身上清淡的寒梅氣息,只覺心思又被安撫了,他側過身,抻直自己的腿,好像是福至心靈,顧素衣說:“姚策,若我能幫你解決你父親的事,或者說我們兩個合作,你願不願意把你父親姚安過去保存的資料跟秘密告訴我?我保證,絕不害你。”

顧素衣似笑非笑,當然他腰還疼,整個把傅容雪當靠墻的枕頭了。

神態極為悠然,那清閑中還是漫不經心,可是,好像有種把話說絕的感覺。

在場的幾個人都知道姚策跟姬方前些日子發生過什麽事,有些東西隱而不宣,沒多少人關心。可顧素衣這個捅破天都無所謂性子的人,就是喜歡挑事,跟隔壁村的王奶奶嘮家常一般,把這件事拉到臺面上來說,而且說得不在意,不管事,如一道劍鋒劃過,自此,不,發誓要在姬方與姚策身邊劃下一道絕對不可愈合的塹溝。

甚至是生與死。

顧素衣道:“徐家口二百八十七人,姬將軍無所謂信不信,可人家姚策原來也是有父親的呀,你家阿弟中飽私囊,又試圖在軍營對我行不軌之事,你來抓我洩憤。姬方啊姬方,你是有奶萬事足,什麽都不管不顧了。”

姬方手壓在桌子,指甲要扣斷了,他道:“顧素衣,嘴下留德。”

顧素衣面上悠閑,他閉了眼,隨即他抱起胳膊別過頭,甚至連一個回覆的眼神都沒有給到對視他的姬方身上。

顧素衣的話鏗鏘有力,句句如刀,刮得姬方鮮血淋漓,讓他失語到不行。

“我就是說你下作,也行。只是我顧素衣從來不想做這奸佞之人,你包庇自家親弟,就是自私,也沒有任何錯。錯只錯在,我不是顧家人。”

姬方穩不住身了,他笑得有些淒然,俊臉的風霜遮掩不住。

“傅家滿門覆滅,最疼你的傅正慘死井中,難道不是你唆使傅容雪背叛傅家,背叛祖宗的嗎?!你親母尋你,卻落得個一劍穿心的下場,你哥哥顧儼甚至為你而死,你明明是個欺師滅祖,罔顧人倫的惡人,你卻如此悠閑。當真可恥。”

顧素衣馬上起來,他抽過桌上的筷子砸碎瓷盤,他道:“有爹偏是不一樣,我可以替傅容雪去死,悠閑?”顧素衣是最煩聽到這句話的人,他的悠閑還不都是被這些人給剝奪打破的!

他很容易被挑起脾氣,顧素衣甩了傅容雪來拉他的手,幹脆理直氣壯回道:“我死了,也有人替我收屍,我顧素衣從不會背叛自己朋友。”

而他的朋友,從來都只有傅容雪一個人。

顧素衣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你為權益我為活著,你憑人多勢眾,就要占領道德高地把全部責任推卸到我身上?時到今日,全部是他們咎由自取,傅正是個負心漢,古往今來,只有妻賢子孝堪堪有個好下場,也只有母慈子才能孝,虧你跟顧儼還是讀書人!道理全都吃狗肚子裏去了!”

傅容雪攥住顧素衣的手腕,他感覺顧素衣這個時候的皮膚燒起來了。

他,正在竭力控制自己的脾氣。能不能安撫下對方的脾氣,傅容雪沒很大把握。

顧素衣,對他退讓了太多了。

姚策率先打斷,他對上傅容雪的目光,攔手掃了桌上的青團,說:“姬方,我有話跟你說。”姚策朝顧素衣點頭,也說:“謝謝你的青團,我很想吃。往事一筆勾銷。我之後再與你商議。”

姬方用覆雜的眼神看姚策,他忽覺前面是個萬丈深淵,由不得他不跳。

他只能往下跳。

姬方狼狽地跟姚策出去,顧素衣扶住自己的腰,他怕丟人,剛站起來撐了一會兒這下就挨不住了。

等到人徹底走了,侍從把門關了。

傅容雪張開雙臂,顧素衣順利地癱倒他身上,兩眼淚汪汪地呻·吟,“我個混江湖的野蠻人,還得跟這些人講道理,因為自己讀了二兩書就連最基本的道德邏輯也沒有了,真是什麽玩意兒?打人打不過就說,一個比一個死鴨子嘴硬,就是不肯承認自己利欲熏心,權力至上,還看不慣其他人,”他嘆息,又說,“人吃虧了,還是不能太求安穩。”

顧素衣趴傅容雪肩膀,又說:“快想辦法搞死這些人!哎呦,我疼……”

傅容雪無奈,他捏他臉,“生病了消停點兒……一時半會兒,人殺不完,至於傅宣……”

顧素衣生病了就特別極其喜歡粘著傅容雪,當掛件的那種,他小時候生病是娘親疼,娘親死了他沒人疼,顧儼跟顧沅舒嫌棄他嬌氣,可人也是需要要人疼的呀……

傅容雪揉捏顧素衣的腰,力道輕柔。

顧素衣腰身柔韌有力,蘊含著強勁的力道,傅容雪一只手攬過他的腰。

顧素衣抽了幾口氣,抱怨道:“我紮馬步學功夫那會兒也沒這麽疼啊,”傅容雪手指丈量了下顧素衣的腰身,這會兒正出神呢,顧素衣拍他一下,提醒說:“你回去補個覺?”

傅容雪嗯了聲,反問:“你吃什麽了?老是長不胖。”

顧素衣起了個念頭,他很想盯著傅容雪認認真真,端端正正看上一會兒。

傅容雪睫毛濃密纖長,眼睫不疾不徐扇動,顧素衣覺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跟著在動,溫熱的氣息化作了風,他控制不住地拿臉去蹭他的臉。

肌膚滑膩,像雲緞子綿軟,顧素衣說:“我好喜歡你哦。”

表白來得突然,傅容雪呆楞住,他手量長度的動作停下,心是撲通撲通地跳,他打斷,又說:“等等等等一下……”顧素衣手還環著他的頸子,見他如此說,又道:“我還是好喜歡你哦。”

傅容雪擡頭看他,他見顧素衣跟只貓似的主動伸了爪子,才說:“你要幾天?解決事情宜早不宜遲。”

傅容雪發現顧素衣高興起來還是不知道什麽是輕重的,對他來說,享受當刻的開心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顧素衣貼了一陣兒,才道:“有些事的確是控制不了的,錯不在我,是我娘把我教得太好了……”

一股焦躁襲來,顧素衣著急地要讓傅容雪吻,他不顧疼痛,翻身坐到傅容雪身上,他急促渴望地撬開傅容雪的牙關,追著要親他。傅容雪脖子被拉近,他感知到了顧素衣情緒驟變。剛想扶穩他,顧素衣掙紮著使勁貼近,特別緊特別緊地貼近他,說什麽也不讓他走遠。

傅容雪感覺顧素衣身上的溫度一下拔高,忽冷忽熱。

顧素衣垂落身側的頭發黝黑發亮,傅容雪下巴抵在顧素衣的肩頭,當他擡起手指捉他的頭發,與他十指相扣時,顧素衣才說:“殺君乃是大罪,我必然受千夫所指,萬人唾罵。”

他推開自己,與傅容雪目光對上。

長長的眼睫顫動,顧素衣的心也如一夜浮舟,漾動不安。

顧素衣說:“我不能連累你。就算是傅宣平了反,查清了徐家口的真相,所有東西水落石出,我還要讓他死,而且要讓他死得其所。”

他斟酌了很久,醞釀好些時日,才慎重地對傅容雪說了這番話。

顧素衣胸膛鼓脹,神態委屈,“你先回幽都。帶著傅雪寧跟阿靈一起,你也帶著我師父走……”

傅容雪掰過他的手腕,眼睛也有點紅了,他說:“一定要如此?”

顧素衣難捱的地方在於,他要跟傅容雪分開好些時日,等同於要了他半條命去。

傅容雪,也是差不多的感覺。

他過慣了顧素衣在身邊的日子,成天整日擔驚受怕,回了擁都這鬼地方,相當於噩夢重演,萬一顧素衣傷了磕了傅容雪就跟鬼上身一般。

顧素衣說:“你在,我總有軟肋,你不在,我可能還好點兒。”

傅容雪鉗緊了他的腰靠近自己,他問:“誰為情所困。”

“我。”顧素衣悶悶地挨在他肩頭。

“紅顏禍水又是誰?”顧素衣反問。

傅容雪擰眉,氣憤地掰過顧素衣的下頜,眉目陰沈,十分不快道:“你要長翅膀飛了!我還不能難過了!”心中越想越氣,越想越氣,十分不高興了就咬住顧素衣的下唇,勢要咬出個傷口才罷休,一股血腥味彌漫在二人齒間。

顧素衣眼神慍怒,傅容雪薄薄耷下的眼皮充滿委屈,他道:“你又讓我帶著傅雪寧那個拖油瓶走!我呢!我呢!我呢!”

顧素衣才說:“所以,我只給你三個時辰,你把傅雪寧送到淩若風府中。”

傅容雪回神,馬上意識到自己被顧素衣給騙到了。

他控訴,“你騙我?”

顧素衣感覺腰身被掐住的地方酸麻酥癢,他乖乖地親一親傅容雪的鼻尖,才說:“傅安是我心中第一位的。”

語氣很誠懇,傅容雪很受用,他吹毛求疵的語氣一下變成充滿寵溺的溫柔,“那徐冽交給你啦?他原先就想成為我的死士但是我並沒有答應,我早已放他自由,但我讓手下發了許多的信號彈,也未曾有答應,估計是難逃一死了。我這個主人做得很不稱職,你替我道個歉。”

顧素衣說:“畢竟,那是他親哥哥啊……你若是有個親哥哥,”傅容雪神色稍稍不自在起來,印堂馬上發黑了,他冷哼一聲,“罪人,難逃一死。”

顧素衣見他眉眼含嗔帶怒,好像風吹動了蒲公英,心豁然開朗。

傅容雪這般作態,真是太可愛了。

他說:“你不許死。”

顧素衣這邊情深義重,姚策這邊卻別有洞天,自從上次一別已經是好些時日。

姬方摩挲著自己的嘴唇,剛姚策打了他一拳。

他嘴角流血,十分跋扈地說:“你既然能答應顧素衣的條件,那你與我已經有了肌膚之親,你怎麽不能聽聽我說的話?”

語氣很孩子氣。

姚策別過頭,他不想面對姬方盯過來的眼神。

無形之中,頭頂有了幾根青絲白發。

姬方楞楞地盯著它看了好久,姚策對他說:“肌膚之親?那是只有傻瓜才會做的事。我為求自保,又有什麽事情幹不出來?你心裏肯定是這麽認為的吧。”

姬方臉上染了羞怒之色,他握緊拳頭,退守為攻,直截了當道:“你非得把關系鬧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嗎?你為什麽就不能學著顧素衣放下對我父親的成見,與我恢覆到從前的關系不好嗎?”

姚策徹底怒了,“關你何事!輪得到你來教我怎麽做人做事?姬方!你別以為你能制衡我,我明明白白徹底告訴你,我父親的仇,我一定要報。你少在這裏給我假惺惺,你不就是想要通過我拿到傅容雪手中黃金的藏匿之處嗎?你除了利用我,我想不出你能保全我的理由。”

姬方:“我沒有!你別想得那麽齷齪!”

姚策:“但事實,就是有那麽齷齪,你父親結黨營私,你弟弟中飽私囊,你卻把所有錯誤都推到別人身上,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你這種人啊,只會與你父親一樣,棄卒保帥,全是為了自己罷了。”

姬方沒想到他把自己說得那麽不堪入目,他冷然道:“在你心中我就是這個樣子?我因為喜歡你就一定是這麽惡心的人?你覺得我一定會害你?”

姚策眼神輕蔑,他瞪著他,那眼神看得姬方心神失措不寧。

姬方說:“你把證據給我,我去求父親,讓他放過你,你相信我。”

姚策轉身拂袖,他拔下原先姬方送給他的護身符,重重地擲在地上摔碎它,他罵道:“我不信你!從此,我們絕交!”

明白的玉碎掉,砸得四分五裂,仿佛有什麽東西也被徹底砸碎了。

姚策轉身便走,他道:“我要的,你給不了我。姬方,從此你當不認識我吧。”

姬方是個驕傲的人,他主動上前一步求和,卻沒想到換來這樣的後果,他瞪視姚策的背影,拂袖而去,嘴中詛咒道:“那好!兩不相欠。”

兩個人背道而馳離去,姚策手撐著樹幹,不停地嘔出酸水,原本他以為自己的朋友會幫助自己,哪知死死咬住這件事情不肯放的人卻是他最不喜歡的人。有幾匹駿馬飛馳而過,將那明玉踏個粉碎,姚策還想去撿的,但是轉瞬之間,玉徹底碎裂了。

姚策的心也死了,他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看,心想天都替他做了決定。

一道冷冽的身影閃過,姚策瞇起眼睛看前方,習慣性輕蔑的姿態跟打不直的背脊,以及如溫玉一般說話但他媽不幹人事的顧素衣開口說話了。

顧素衣容姿絕色,有冰月一般的美貌,少陰柔多冷氣,饒是姚策與許多人打過交道了,仍然覺得顧素衣難搞,不僅不按常理出牌,而且極其地不在乎別人的想法。

我行我素到了一個境界,嬌氣與魔鬼的化身。

姚策只能這麽想。

顧素衣道:“你看我做什麽?我長得這麽好看?”

姚策哂笑,“傅容雪竟然答應你單獨出門?真是稀奇,想當年有多少王宮貴族爭相與你共奏一曲,誰都不入你的法眼。擁都傅容雪,為你折腰,你是不是很暢快?”

顧素衣:“你講什麽鬼話呢?人是要哄的,你如此對姬方挑三揀四,總該顧著他的立場想。”

姚策緩過神,他找了個塊石頭坐下,又擡頭看顧素衣,說:“傅正曾那般對你父親,你便是也不恨了嗎?”

顧素衣說:“如果傅容雪死了,我肯定很難過……恨?”

顧素衣停頓,他嘆息道:“沒有傅容雪,何來今日的顧素衣?我愛他都來不及,區區恨?恨起來太寂寞了吧,要是我憑怨氣走到最後,我大概沒有這麽悠閑,主要還是傅容雪很愛我。大概是這樣子的邏輯……”

姚策萬萬沒想到他挖個坑,自己吃了頓飽的氣。

顧素衣說:“肌膚之親?你跟姬方不是好朋友嗎?”

顧素衣的嘴被傅容雪捂住,姚策與傅容雪互相頷首。

姚策聽到那句肌膚之親,卻臉上閃過幾絲不虞,他說我先走。

傅容雪刮顧素衣鼻子,半把人下頜挪過來,警告道:“多少次了,還不反應過來?”

顧素衣有點煩傅容雪動不動動手動腳,他道:“這是外面!”

傅容雪笑起來有梨渦,熏得顧素衣五迷三道,說:“不許嗎?我想親近。”

顧素衣讓傅容雪把那碎玉撿了起來,他問能不能修,傅容雪說破鏡難重圓。

“你真神神叨叨!又不關你的事,破鏡重圓!他們好過嗎?!你情報能力比不過我,你認輸吧你!”顧素衣喊得好大聲,傅容雪笑了,他道:“多謝美言,我一定比你強。”

姚策後來又揀玉覆而折返,見到這兩個人這般的畫面後,他打賭,這兩個人吵架的年紀不超過十二歲。

加上他,等於二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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