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關燈
第 65 章

傅正抱著胳膊走在路上,更深露重,他腦中走馬觀花走過許多事,比如路夫人一顰一笑的眉目,又比如傅容雪要他誇獎的樣子,還有傅雪寧熬好的梨湯。

還有顧素衣的聲聲喊。

人啊,總是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可是,都回不去咯!

但傅正不懂,月光冷寂,他慘兮兮地遙看瓊花臺,又走到了昔日跟榮夫人相識的朝華門,然後又走到榮親王府,他手臂胳膊疼得緊,走路都像是在刀割。當他走到榮親王府時,有許多的人進進出出。傅正扯住裏頭的一個人,瞪著眼睛問:“這裏是怎麽回事?”

那人一身常服,眉搭言笑的,他說:“我們家夫人要再嫁呢?!”

傅正眼睛瞪得很大,他馬上闖進去被管事的給攔出來,卻道:“你什麽意思?你什麽意思?當朝嫡公主怎麽會再嫁,她不是——”

管事的唉一聲,“聽說是樓國來的使臣,年近四十了還沒有配婚,皇上腦子一熱,就把榮夫人給許配給使臣了,可趕巧,那人剛好是夫人二十年前就被先帝棒打鴛鴦的少年郎呀!”

“你不知道,我們王爺其實戴了頂綠帽子。哈哈哈……”

傅正的臉比什麽都綠。

管事的本著分一杯羹的精神,剛想說看這人怎麽這麽眼熟,他招手想說要不您進去坐?

傅正腦子像被驢踢了幾腳,他頭昏腦熱地往井口走,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許是天公不作美,前幾天剛下了雨,井邊有水。傅正不小心踩到井邊,有人給他推了一下,撲通一聲,他掉進了深不可測的井水裏。

榮夫人手挑一根煙桿,迷霧一般的白罩住她整個臉。榮夫人目光迷離,吐出了一股長長的濁氣,她朱唇微啟,淡淡問:“按我說的做了嗎?”

管事的說:“啟稟夫人,已經把井蓋給壓上了。”

“做得好,下去領賞吧。”

“喳。”

幾天後,有人來井邊撈水,沒成想撈出個屍體。

關乎傅相因為無法忍受清君側而投河自殘的事情甚囂塵上。

也有人說,明明天下第一美人乃是正妻,卻樂不思蜀,心思別外,待子女苛刻。

死了是謂,報應!

·

顧素衣打了個哈欠。

陳千沒了腦袋的事傳得邪乎,可這與始作俑者完全無關。

事情過了半月了,有人說大魔頭顧素衣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則是驚人,以精幹之姿取陳千首級,讓他死前連說遺言的機會都沒有,可謂是……又有人說,此乃顧素衣蓄謀已久,陳千防不勝防。

葉非拼命搖著顧素衣的肩膀,他道:“你到底是怎麽出手的?!大師兄!你怎麽那麽快啊!”

“計劃多久了!”

顧素衣被搖得頭昏腦漲,他正躺在搖椅上睡午覺,日子悠閑到沒邊兒呢。

他一拍葉非的後腦勺,慵懶而俗氣地翻身,說,“神經病啊你,人都死了跟我有關系嗎?又不是我砍的。”

顧素衣戴了面具,還易了容。

葉非好奇,神情焉了,“不是你嗎,真的不是你嗎?”

顧素衣擺擺手,他不耐煩翻身,把背對給葉非,“就算是我砍的,你不是那天跟我一起嗎?我哪裏有那麽多時間去殺陳千啊,我們去河邊釣魚不還是被趕出來了嗎?”

葉非執著:“真不是?”

顧素衣往自己身上蓋毛毯,朝葉非擺擺手:“記得關門。”

葉非:“…………”他腹誹,真不是?

門哐當關上,顧素衣自覺睡到昏天黑地,日月無光,整個身體都融化了。

徐冽仍然無所蹤,這讓他有些睡不香,還失眠了,恰好傅容雪又去紫宸殿陪狗皇帝傅宣了,他無聊得緊。其實,若是想,殺那皇帝不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攝政王陳千死了,得利者最多的自然是榮夫人。

顧素衣心想,會逼宮嗎?

顧素衣懶懶地又翻個身,傅容雪不知道什麽時候靠過來了。他聞著對象身上清冽的氣息,閉眼享受傅容雪摸他頭的親昵。傅容雪的指尖游走於顧素衣的脖頸處,讓他感覺酥麻。

顧素衣說你故意呢?傅容雪也不做掩飾說我喜歡,不敢?還是不準?

他甚至都能想象傅容雪說這話時的輕佻,他主動往傅容雪的腰上去,仍然緊閉雙眼,又說累不累?

傅容雪說我爹的屍體找到了。顧素衣會問那你感覺如何?

傅容雪頭發垂落,緞子般的長發遮了顧素衣的眼,他忽而說:“沒感覺了,我自己的感覺比較重要。就算是沒有,我依舊……”

顧素衣站起來,跨坐在傅容雪的腰身上。傅容雪撩開他頭發,顧素衣側過頭,挪了方便的位置讓他吻。他甚至都有點感覺自己像是一顆種子,長在傅容雪這棵樹上。

傅容雪的手伸入顧素衣側腰,後者全身都舒展了,非常自然地融化夏至的雪堆裏。顧素衣說你是不是喜歡我呢?問的語氣很輕很柔,像冰涼的絲帶拂了手背炙熱的皮膚。

傅容雪毫不掩飾,他這次的吻很柔,是從未有過的幾許柔情。那柔情來自心底深深的愛護與眷戀。他的眉頭皺起又被顧素衣落在眉間的一串親吻化開,傅容雪仰頭,就無奈地說:“你怎麽老是喜歡這樣招我啊,那麽對你你不疼嗎?我的心酸死了都,咋我好好愛著的人六年前就遭了這份罪?不跟著我跑還得替這些爛人收攤子,煩死了!”

顧素衣覺得疼。他卻又側身貼在傅容雪耳邊說:“我這個人是個不走運的人,但我碰到你,就覺得這輩子也太走運了。”

傅容雪那顆心給哄得熨帖熨帖的,他下巴落在顧素衣的肩上,說,“我這叫不知珍惜,啥都有,然後就啥也沒有了。”

傅容雪捏住他腿的動作一緊,顧素衣展顏一笑,忽道:“錯不在你,你覺得自己錯但實際錯誤本身就存在啊,傅伯伯有二心是事實,傅宣想要趕盡殺絕也是事實,偶爾也懷疑下周圍……”

“——哎!你別又犯渾!死混球——!”

“傅安!你——!”

顧素衣的所有話消弭在唇齒交融裏。

被翻來覆去蓋戳的顧素衣一天都沒能從床上下來。在這期間,傅容雪告訴了他一些事,比如斷了臂失蹤的梁爭在姚策手底下任職。再是傅宣給陳晗升職了,陳晗代攝政王,一時權傾朝野。榮夫人則是與宋宇凡打得火熱。

江湖上,血雨劍重出江湖,血洗幽都十二州。

傅容雪仍然是在原來的位置,既沒有升官,也沒有辭官。好像一切就是這麽理所應當,無比自然。顧素衣也不去問,為何傅容雪還不造反呢?!

傅宣不動,他們自然也不會動,安穩的日子總比動蕩好。

但顧素衣跟傅容雪總覺得不對勁,不該是這樣。好比心尖戳了一根刺,忍著也不是他的風格,葉非終歸是要回去母親身邊的。

終於在幾天後……

傅容雪跟顧素衣打算把姚策給掰了,救出徐冽。沒想到卻雙雙被神機營的人“抓”回了皇宮。

·

原先赤北門居所處。

徐冽臉上沒有幾塊好肉,腿斷了,他稍微動一下都難受得緊,必須得皺緊眉頭。

他想念啊,想念自己的哥哥。不論旁人怎麽說他,但徐冽想起喬烈星,心中就更加堵得慌,他相信,自己的哥哥是一定有苦衷才會扔下他的。可是,他最愛的親人記不起自己,看自己就全然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

徐冽想,是不是自己當初聽話一點,就不會惹得哥哥嫌棄?

他甚至都沒有反抗,只想一心見到喬烈星。

姚策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他推開門,笑道:“喬盟主,這就是我說的傅容雪的死士,名字叫徐冽,想來傅容雪也是能耐,居然能這麽久不來救自己的下屬,真是枉為主公。”

喬烈星與姚策交換了各自幫派的秘密,前者將說葉盟寒情毒的事情全盤托出,姚策聽到表情越發陰狠。心想寒情毒,傅容雪怕是要遭大麻煩了。他自然是不介意跟陳晗聯手,聽說榮夫人早已救出了沈夫人,而杜希的女兒就在自己的手上。

姚策跟喬烈星說你讓我找的人我找到了,你弟弟馬上就回來找你了。

徐冽猛地睜大眼睛,那梁爭緩緩推門進來,道了句:“哥哥?”

喬烈星跟梁爭相認有幾天了。他是根據地方還有胎記認出的弟弟,梁爭只說:“哥哥,你還記得亂葬崗嗎?”

喬烈星當即淚流滿面,一把子抱住他說是我錯了,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徐冽只覺無措,他啞著嗓子大喊,但是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姚策走進門來,他手舉一杯毒啞嗓子的毒藥,便是說:“你何必留在這裏,顧素衣跟傅容雪都找你好久了,你怎麽就是那麽執迷不悟留在這裏呢?我告訴你啊,這個世界上,只有善有惡報,沒有好人好報!!小時候的梁爭救了你,而今啊!是他取代了你的位置!”

徐冽從不覺得後悔,他堅定的目光刺痛了姚策。

他把自己的舌頭給咬斷,姚策當即扔掉藥,掐著他的脖子道:“說!清水鎮其他的黃金在哪裏啊?”

徐冽滿口吐血,無比得意地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冽笑得無比狂妄。

姚策拿起匕首,戳瞎了他的一只眼,他怒斥道:“忠誠!忠誠,真是好大的笑話,普天之下,人人都說我父親姚安死得其所,可到頭來!狗皇帝要削我家的爵位,要賜死我全家,你居然敢笑!”

“你居然敢笑!”

徐冽閉上眼睛,姚策還在不停踢他的腿。

他心想,到底是什麽錯了?

徐冽疼到失智,他實在是忍受不了這種疼痛,只好昏過去了,他哼起童年哥哥唱過的一首兒歌。原先被扔在亂葬崗,哥哥離開時也是唱的這首歌。

除了他,還會有別人記得他嗎?

是否,遺忘了過去的親人,能夠記起原先的時光?

哥哥放心讓他呆在這裏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呢喃,輕吟淺唱。

喬烈星恰好進來,問:“有人唱歌嗎?”

姚策錘了徐冽一拳。

徐冽一滴淚落到地板。

啪的一聲。

鏡花水月,一場空。

·

冷宮處,一個宮女提著燈匆匆走過,神色慌慌張張的。

有一只黃老鼠爬在她後面,宮女啊的一聲大叫。

姜姒身姿半倚在榻上,姿態慵懶,她身著華麗的服飾,右手支頤,她說:“我家阿宛竟然把陳千的頭給砍了?”

姬昌笑道:“小公子很生氣,就砍了。”

“自找的。安穩日子放著不過,非要去招他做什麽。”

姬昌汗直流,又說:“徐太醫吩咐臣告訴您一聲,是不是還是要給皇上下方子?是下重些還是下輕些?”

姜姒道:“皇帝最近還是做噩夢?”

姬昌說是,姜姒又道:“我家哥哥呢?”

姬昌道:“相爺死在井裏。”

姜姒說:“那便是他活該。”

姬昌又點頭,他向姜姒俯首,姿態誠懇謙遜,他道:“娘娘,若是小公子知道您私自吩咐徐太醫餵大了沅舒皇後的肚子,害她難產而死,又該如何?小公子可是最可憐的啊……”

“本來就沒懷孕,大個什麽勁兒?徐太醫也是關心則亂啊。姜堰死前啊,就伏在我的膝蓋上說我唯獨對不起任昱,要讓我一定保護好他的孩子,可惜沅舒執念太深。宋璇璣就是個白眼狼,我都沒打過阿宛一次,”姜姒手捧著一個包裹,比劃著,泫然欲泣道:“你說我的孩子才那麽一丁點大,就被人拋下了懸崖,你讓我怎麽能不記著,我才養了個白眼狼。”

姬昌跪地叩首,重重磕了一個頭:“多謝太後恩典!微臣永生不忘,臣替摯友任昱謝過太後!”

茫茫一等,摯友一別,竟是二十年。

高山流水遇知音,知音枉死,再難相聚。

姜姒道:“愛卿,替哀家奏一首喚情抄,先帝常彈給我聽,我又想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