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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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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三日後,皇宮內傳來聖旨,特意讓傅容雪跟顧素衣二人進宮。

顧素衣捏著喚情抄,那上面的確是字字句句都是情詩,他甩了甩那幾張紙,道:“你為什麽懷疑我爹沒死呢?我娘可是親眼看見了,你凈會瞎說。”

傅容雪給自己吃了塊苦苦的人參片,也說,“我當年治死個人。”

顧素衣揚眉,“你誆我呢?你醫術高明,怎麽會治死個人?”

傅容雪:“你還彈琴麽?教教我?”

顧素衣拿起劍,兀自疊著傅容雪手抄的那幾頁東西,卻說,“你有新發現?”

傅容雪去握他的手,感覺對方手的掌心軟軟的,對方的臉頰也是軟軟的。

幹脆出手捏了捏,卻說:“你先說唄,你一向比我直覺都準,我自是不如你……”

顧素衣忽見他這麽吹捧自己,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說:“草木皆兵沒意思……”

傅容雪:“那什麽有意思?”

他渡到書桌的一旁,拿起了自己去到書局或者舊家中翻到的一些東西。

“姚安,傅易,任昱,淩修四人,原先是還算不錯的朋友,任昱是死得最早的那一個,可你要說,陳千為了金礦去殺一個無關乎利益的江湖人,我當然不信。”

顧素衣沈默了會兒,有一種夜深忽夢少年事的感觸。

“那……誰騙我?”顧素衣琢磨了會兒,“我還當真不信傅伯伯會殺我父親,他那人愧疚心重,你又是從哪裏知道我爹是被你父親給那個的?”

顧素衣當即改口,“背叛的……”

傅容雪:“我外祖父告訴我的,其實我外祖父不喜歡我母親,從小我爹也不喜歡我母親,我那我怎麽可能會對我爹有好印象……”

“那你還炫耀他誇你做得對?”

傅容雪臉紅了紅,當即就說,“那我回去看看他吧。”

顧素衣笑起來,嘴角邊有個甜甜的酒窩,襯得他整個人如冬夜中一盞鮮明燃燒的火,似乎一定要焚燒出點什麽。他說,“我生平最恨別人騙我,但看起來,也不是那麽天大的事,騙子那麽樣,不騙又怎麽樣呢?”

顧素衣坐下來,右手撐在臉上。

這會兒顧素衣安安靜靜的模樣那當真是個美人,他好奇傅容雪吃的是啥,那麽香。

他伸手,“分我點兒?”

傅容雪覺得吃人參能不那麽神經兮兮,而且還長點勁兒。

他想同顧素衣開個玩笑,就說,“甜的。”

顧素衣沒懷疑,傅容雪吃得面不改色,他更想吃了,也張開嘴往自己嘴裏送。

順帶問:“淩家二小姐真那麽容易死了啊,我瞅著那淩夫人可不是個善茬……你不是說他尖酸刻薄,師姐就那麽不長心,我可不信哦。”

傅容雪:“我感覺自己有點癲……”

那竄透天靈蓋的苦味讓顧素衣啞巴吃黃連,實在是有苦難言。

顧素衣臉臭的模樣比拍黃瓜還難看,他道:“你也這麽想?我也這麽想,我還打算吃點靈芝長長頭發呢,這不服不行啊,萬一哪天要是死了,變成一個禿瓢,感覺這麽想都能照鏡子了。你啥時候能解決這樁事啊,那淩家二小姐原先我也是見過的,落水……”

顧素衣又說了句,“我可聽說師姐懷的是雙胞胎,小孩就剩一個了,你覺得這又是誰的鍋?”

傅容雪:“我也心煩這個,誰偷的,我也好奇啊。”

“我就問你淩若風他妹妹淩凜死沒死吧?”

“我師父親自說的。”

“你信他?”

“嗯。”

“我不信。”顧素衣笑了。

“我不太信了。”傅容雪跟答。

顧素衣把兩頁紙放在一塊兒對比,那上頭幾首詩所蘊含的情愫隱晦萬分,比瓊花臺那株四季開放的桃花樹都還讓人好奇。

瓊花臺,夏日宴。

幾只渾濁的玉蝴蝶點綴在混白的白瓷盤上,顧素衣與傅容雪同坐在一處。

顧素衣要喝酒,傅容雪不讓,急急地去摁他的手,顧素衣眼尖瞅著各處,十來個宮女太監各自低著頭,不敢說話。

傅宣過了大半個時辰才開口,又說:“明日你們兩個陪我空明山祭拜一下沅舒,必須騰出空來。”

顧素衣跟傅宣一如往常,但傅宣上下打量了顧素衣一眼。

喝酒狀態令他有些微醺,混亂丟了句:“你今晚穿上沅舒的皇後禮服陪我睡一晚。”

語氣毋庸置疑。

傅容雪側眼看過去,笑說:“皇兄如此多情?我記得素衣可沒有二心。”

傅宣:“二弟是不許?”

傅容雪:“不是不許,是皇兄最好絕了這種腌臜的心思,免得噩夢連連。”

傅宣:“便是開個玩笑也不準了?”

傅容雪:“臟。”

傅宣自討沒趣,郁悶地仰頭飲了口酒,又說,“二弟兵權不要了,傅家人的性命也不要了?”

傅容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皇兄不是毫無廉恥之心的人。”

傅宣啪啪拍了手,“我倒是小看你,別忘記了,你的婚禮還是我親自賜恩賞你的。”

傅容雪擡手把劍架在傅宣的脖子上。

眼神輕視傅宣,他說:“賞?皇兄不要忘了,若是沒有姜太後,你仍然是婢女之子。今日我殺便是殺,不過若我死了,宮中能幫你制衡陳千的又有幾人?素衣會不會為你效命,你心中好生掂量?”

傅宣的眼神一瞬兇狠,他起身站起,傅容雪擡腳踢彎他的膝蓋,側身在他耳邊道:“我先賞你,好皇兄,你喝醉了。”

傅宣被迫跪在地上,周圍的官兵跟宮女也不敢動。

顧素衣嗤笑,“蠢貨。”

“我姐姐跟了你,真是塌天的大禍。喝酒喝醉了就不要出來丟人現眼。”顧素衣很是輕慢地笑著,傅宣神色覆雜地看向他,眼神充滿陌生,一股渾然從心底散發的涼意讓他手腳冰涼,他有種感覺,如果他敢說下一句,顧素衣是一定會讓他死無全屍,就算是當場斷手斷腳,怕也只是片刻咫尺之間。

傅宣心想,自己最近是真的被嚇魔怔了。

顧素衣一向溫馴,便是他看錯了嗎?

傅宣擺擺手讓官兵退下,胡亂解釋了句:“最近我噩夢頻頻,不知是怎麽的,你兩個明日陪我去祭拜,趕緊幫我把沅舒的墳遷回皇陵。”

傅容雪:“那臨安侯,到底是怎麽死的?”

傅宣馬上陷入一種狂暴狀態,罵道:“你們真是大膽!一個個問朕這些雲裏霧裏的問題!這是犯上,這是欺君的大罪!便又是我親手殺了臨安侯又如何?!他有本事,便來向我追魂索命啊!老子不怕!老子是皇帝!還能怕他不成!”

顧素衣心想,這實在是太奇怪了,上回傅宣看見楊明是這樣的狀態,這回聽到臨安侯死了的事還是這樣,怕十有八九,淩修怕真的是傅宣親自殺的。他的這位皇兄但凡聽到嫡子,不是嫡子類的話,那臉就跟開了大染坊一樣,越來越精彩。

可淩修?又是怎麽跟任昱……不是不熟嗎?

顧素衣聽師父姜遲提過這件事。

顧素衣道:“臣弟先請皇兄一事?”

傅宣終於吐露了一個秘密,不用憋著了,此時心中好受不少,他道:“臨安侯的確是我殺的,這個人試圖攻擊我,我便還了手……”

顧素衣更好奇了,按理來說,皇帝身邊都有親信跟太監,如何能讓皇帝傅宣單槍匹馬去到天牢,殺掉一個跟自己親戚關系很密的親信大臣?

傅宣吐出一口濁氣,又說,“什麽事?”

顧素衣:“大哥需要一株人參吊命,眼下馬上就要死了,可人參還在陳千那裏,臣弟想請皇兄讓陳千將那人參還給我……”

傅宣覆雜地看了眼顧素衣,卻說,“你當真給我出了個難題了,那陳千越俎代庖,你便是現在逼死我,我也不好開口啊……如若素衣能幫皇兄想些別的法子分憂解難,皇兄便也不會說出那樣的蠢話了,我聽說皇叔謝長留原先在宮內就認識一位有名的太醫,其人妙手回春,有起死回生之效。但年事已高,而且不輕易出診……如果——”

傅容雪:“臣弟要全部的兵權。”

他默不作聲斂眉,又道了句很直白的話。

傅宣眼眶暴漲。

“二弟真是狼子野心,說給朕便要給嗎?”

傅宣緊盯著傅容雪,冷冷道。

“不給我還是姓傅,但天下江山,永遠姓傅,為君為臣,”傅容雪眼神鋒利如刀,又說,“古往今來,君臣離心,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臣弟在一日,這殺頭的刀就不會懸在皇兄的頭頂,臣弟只願得一人白首。”

傅容雪笑了笑,話鋒一轉,“我只想跟素衣過平凡人的日子,安安生生的,不似皇兄,永無安寧之日。”

傅容雪眉頭挑起,逼視傅宣。

那瞬間,傅宣扯出個笑,他手放在昭示兵權的虎符上,又說:“二弟哪裏來的本事敢這樣說?怕是樓國來犯,莫非是你與樓國叛黨結黨營私,暗度陳倉的事為真了?”

說到樓國人,顧素衣剛好喝有些辛辣的酒,酒味兒熏得他昏昏欲睡,一聽這話登時清醒不少,特意調整了位置,倏忽道了句:“路夫人是樓國人沒錯,皇兄打算把路夫人給弄死?啊,不,殺掉擁都境內所有的樓國人?”

傅宣冷哼:“我又不是那麽白眼狼的人,但樓國人老國主最近病重,我希望能一統江山,所以——那新任樓國國主卻下落不明,我必須得想法設法在這位老國主退位前殺掉新國主。”

顧素衣感覺好刺激。

太刺激了。

傅容雪:“皇兄自我歸京便多加看管,就算是為真,皇兄心中自有考慮,你既喜歡疑神疑鬼那我就奉勸皇兄,刀下留人,刀遲早有一日會砍死人。”

傅宣:“我想一統江山,也是錯了?”

顧素衣:“我姐姐並不希望皇兄是這般的人……”

傅宣:“你居然還敢跟我提起沅舒!那女人生性好妒,無才無德,連沈貴妃腹中的皇子都敢暗自謀害,朕忍了她一次又一次,行跡瘋魔的女人,居然敢騙朕!”

傅容雪:“那關我又是什麽事?皇兄戴綠帽子了?”

傅宣看向傅容雪,竟然隱隱地覺出了些熱鬧不嫌事大兒的氣息,對方就如此篤定顧素衣不會另尋良人?這麽篤定?

最近傅宣感覺自己有點被嚇到精神失常,一連去祭拜了好多寺廟都不管用,而且半夜好似有野鬼掐自己的脖子。

傅容雪倒是淡定。

傅宣:“那二弟今日便和顧素衣一起替朕在外值夜吧,朕近日反覆做一個噩夢,總夢見死去的沅舒要掐死我。”

早睡早起身體好的顧素衣:“……”

活該!

可顧素衣又想,臨安侯的死還是蹊蹺了些,他又問:“皇兄殺了臨安侯,怎麽就篤定他一定是死了?莫非皇兄還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

“……我有什麽秘密?不就是自己的親兒子被殺了嗎?這有什麽秘密啊,臨安侯罵我是個狼心狗肺,不懂三綱五常的罪人,我一時氣急,便拿刀子捅了他。我該說的事情都告訴顧素衣跟容雪了……”傅宣神情落寞萬分,“我對不起沅舒,也對不起我跟她的孩子,更對不起我父王。”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顧素衣對於男人這種事後才來懺悔的行徑鄙視極了。

傅容雪沒說話,顧素衣當他默認,等到宮女跟太監走後,傅宣穿著寢衣便早早入睡。顧素衣打了個哈欠,傅容雪給他弄了下頭發。

盛夏時節,雖然說不上是寒冷,也晚上風大,吹得人也涼嗖嗖,身體發涼。

顧素衣打了個寒戰,他湊過去,推了下傅容雪,問:“帶吃的沒?”

傅容雪手掌張開,一袋酸梅幹立在掌心。

顧素衣表情酸苦,回想起傅容雪的惡作劇,便道:“你真是給自己找麻煩,又給我找麻煩,明知道我最煩這種差事,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缺胳膊少腿……”他說著說著就想起什麽,便趕忙去扒傅容雪的衣領。

傅容雪手制住他的,他笑意盈盈看向顧素衣,眼神含著隱約但清晰的光。

夜風颯涼。

傅容雪覺得自己的心有點軟,也被吹熱了。

顧素衣手搭在傅容雪的頭發上,笑說,“你算計我啊?”

傅容雪掌拳,說,“這種事怎麽能叫算計,我要點關心也不成嗎?”

顧素衣樂了,掩飾性地抱胳膊也輕咳了聲,“那你還罵我?我是畜生,但我有底線。”

傅容雪坦然了,“我嫉妒唄,也挺微不足道的。”他直視顧素衣的眼睛,看了一眼月亮又轉過去再看顧素衣,又說,“素衣教我彈琴吧?我好久沒彈琴了,最近無聊得緊,你教教我吧。”

顧素衣伸了個懶腰,“就這?我以為你多大的破事,這找我肯定不如找我二叔啊,我不會教,也教不來你這種天才,而且,你彈琴也蠻好聽的啊,比我娘彈得還好,怎麽就要我教了?”

傅容雪去搓他的手腕,覺得手感好,又搓了把。

顧素衣趕忙抽回手,逼問,“別犯渾,正經點兒……”

傅容雪忽地覺察到自己想跟顧素衣聊天,把天給聊死了。他們以前到底怎麽過的?傅容雪感覺除了吃飯睡覺,就沒有一點新鮮感。

“你嫌我悶啊?”傅容雪小聲說,他訴說著自己的無奈,又道,“我都摸不準你想什麽了……”

顧素衣莫名看他,怎麽說呢,傅容雪到底是跟以前感覺不一樣,似乎是知道尊重他的想法了。不過下一秒,他就把這個念頭一巴掌抽到了九霄雲外。

傅容雪吻了吻他的眼睛,顧素衣反射性閉上眼,道了句:“風大,別靠近我。”

傅容雪笑說,“我陪你啊。”

顧素衣臉頰有些微熱。

涼涼的夜風拂過,帶來些許的清涼。

如輕柔的棉絮一般落在顧素衣削薄的肩膀上。

直到,傅宣一聲淒慘的吶喊,劃破了這種寧靜。

傅宣緊繃的弦,斷了。

“救命啊!來人,來人!快喊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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