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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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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天,黑黢黢的。

瓊花臺的桃花枝上貼滿了黃字紅字的符咒,和尚敲經的木魚聲如鬼魅一般襲來……

傅宣仰面睡在金絲軟枕上,他眉頭皺緊又松開。

似乎是遭遇了什麽痛苦的夢魘。

眉心如鉗子一般卡緊了。

傅宣感覺他的腦子被壓在了兩塊不斷慢慢合攏的石頭中間。連接石頭中心的是一根尖尖的刺,就從他的太陽穴釘穿過去。

咣——

傅宣竭力抵抗,他腦子轉來轉去,又……嘭的一聲握拳……

梆!

傅宣直接把頭給撞墻上了。

腦內噩夢連連,顧沅舒的鬼魂好像在唱昆曲,裂開一嘴牙說:“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一陣風刮來。

涼颼颼。

傅宣攔手就把自己的寢衣撕成兩半,大聲喊:“來人!來人,是內務府的哪個奴才挑的衣服,馬上給我拖出去斬了!馬上!”

他一身濕汗,情不自禁打了擺子。

奴才們沒敢動,還是徐柏膽子大,“這是皇後娘娘給您親自做的。”

“梁公公呢?”

徐柏彎腰,“皇上您忘了,梁公公因為與貴妃有不正當的交易而被顧大人一刀給刺死了。”

“貴妃呢?”

“冷宮上吊死了。”

“蘇不言呢?”

“慎刑司。”

“你耳朵是聾了!我問你是誰挑的衣服!”

“皇上自個。”

傅宣想起顧沅舒那溫言淺笑,臉上的陰笑越發狠了。

“顧大人如今又在做什麽?”

“前幾日在姜太後宮中把您刺的桃樹給撅了,寧安王跟傅相鬧翻後就一直陪著……顧大人吵著鬧著說顧相的顧大公子還不醒,痛罵那陳千一己私利把他送王爺的人參給占為己有,他哥哥吊命用的藥材,寧安王天天頭疼……”

傅宣聞言,臉上露出了點笑。

“沅舒最疼的就是素衣,以前皇後跟我在一起就不順心,對素衣多有打罵,死前叮囑我一定好好照顧他。那傅正對任昱有愧,我便不能輕饒了他。”

徐柏很少見到傅宣說什麽真心話。

傅宣摁著太陽穴,徐柏又道,“公子十分記恨您吶……”

傅宣道:“我是他跟容雪的長兄,我如何不能保全他們,只是陳千跟姬昌一夥人哪能是輕易能扒下來的。更何況,還有一個姜太後。”

“徐柏。”

“是。”

“不必多言,我自有考量。”

“是。”

徐柏覺得,這位心思陰沈的帝王,怕也不是所表現的那般愚昧無知。

傅宣又道,“沅舒忌日,阿宛去了嗎?”

“王爺陪著的。”

“也好,容雪跟著,我便也放心了。”

“是。”

隔日傅宣又早早上朝,他看著堆上來的折子,眉心能夾死蒼蠅,他說:“有事啟,無事退。”

何值上前示意道:“皇上,清水鎮姚氏之死一案一直耽擱,何不讓寧安王親自經手,如果晚了,便不知又要耽擱到什麽時候了。”

楊明是何值的學生。自何值回到清水鎮,便一直多加照看。

他是何值心中分量不小的人。

姬令一笑,“何大人剛走馬上任,便是三把火,一把火燒給陳國公府,一把火燒給先帝妹妹嫡公主,您是給聖上添麻煩呀。”

何值道:“天子腳下,豈容兒戲!你非良臣,憑借拍馬屁的功夫敷衍了事我定不能從了你。”

傅宣擺手:“也是,論學識氣度,朕論不及長兄,論才貌品性,也不如寧安王。”

何值最喜歡跟姬令對著幹,姬令總罵他古板公,睡棺材板長大的。

但於公,楊明的確是個清官。

姬令:“臣思慮萬分,不如讓皇後親弟顧素衣也親自經手,寧安王與顧大人也是一對恩愛眷侶,二人品性良善,定不會辜負身上的期望。”

傅宣挑眉,隨意翻了翻奏折,挑了本點著說:“清水鎮三百八十七人之死,這又是哪裏冒出來的卷宗。”

傅正跪安,上前道:“微臣知罪。”

傅宣心中沒對傅正特別恨,對方到底是忠臣良相,給了點教訓吃也就行了。

他說:“這是怎麽回事?”

傅宣興致盎然。傅正隨後便將淩雲峰金礦打生樁的事情盡數告知,但榮親王過去做事滴水不漏,從上到下瞞得嚴嚴實實,姬令也是得過利的。

姬令:“這是胡言亂語!皇上切勿聽信讒言。傅相連妻子都休了,他的話有幾分可信?”

傅宣擺手,“家事國事,朕又不是看大院的,姬相你到底是要查,還是不要查?”

姬昌跟姬令是兄弟,兩個人不是一個爹,但是一個娘。

二人生母迷信,寵大棄小。

姬昌捏著把道士的拂塵,甩了甩,道:“臣聽說姬相大兒子死得不得好死,不知今日,他若是在天之靈,會不會也說人生在世,種種不順心,其實都是父輩因果循環,然後報應不爽啊。”

姬令:“……休得胡言!”

何值眼神微凜:“我存故我在,不是我思故我想。”

姬昌回敬:“呆魚的木頭便是能成大事了?呵,皇上啊,我原先就說是姚氏生魂驚擾聖心,我建議!把寧安王請回來,那不成變成,成也是必然的事了。”

何值:“那頑劣顧素衣,我堅決不許!”

姬昌:“如何頑劣?何大人嘴上就只讚自己的出色學生,卻對皇後親弟,如今大理寺卿多加貶低,哦,是哦,我便是不懂了,這賣豆腐的瞧不起讀書的,王公貴族不喜歡貧民,何大人,當初皇帝封後您便是極力反對,你存私心啊還是氣死啊……”

翻起舊賬,那姬昌氣死人的能把古板老頭子氣得吹胡子瞪眼。

何值面色鐵青。

姬昌:“我便是說對了?瞧何大人這個樣子啊,哎,我說也是說,不說也是不說,這……皇上您怎麽看?”

傅宣從沒見姬昌見過這麽多話。

“可何大人的確是學富五車,姬大人你確實跳大神入主欽天監啊?”傅宣不經思索道。

姬昌:“…………”

何值:“那臣便請命,求聖上徹查此事。”

姬昌笑道,“那便聽何大人所言啊……”

一直沒有說話的是顧南跟陳千。

陳千向來不喜歡多話,面對何值跟姬昌的攻訐,他知道:“我怎麽不知道?”隨即又說,“聖上不要聽風就是雨,好好歇著便是。”

傅宣把視線看向宴親王顧亦寒,丟了個炸問題下去,“親王,你如何看?”

顧南跟顧亦寒亦是鬧翻了。

顧亦寒養精蓄銳,前幾日接到了傅宣的聖旨,也猜不準對方是什麽意思,但傅宣似乎是不打算殺他了。

他是來打醬油的。

“臣不知。多年未入京,臣愚昧。”

傅宣哦了聲,又翻了翻折子,問顧南,“我聽說顧相前陣子去給皇後上香了,”他手撐著臉,又說:“真是難得啊,顧相竟舍得去給皇後除草上香?”

顧南笑,“臣必不負聖上隆恩。盡當全力以赴徹查皇後娘娘陵墓被盜一事。”

傅宣擺手,“那就請寧安王入宮,將清水鎮一事交給他吧。”

陳千眼神冷了些,便問:“皇帝執意如此?”

傅宣睨向陳千,眼底陰郁轉瞬即逝,他笑言:“這為國為民的大事也是從樁樁小事做起的,陳大將軍有何諫言?”

陳千心底罵了聲小畜生。

“喵——”

顧素衣打了個哈欠,他到底是把傅舟的貓給搶來了,不,對方送過來的。

他拉開一條椅子,手上拎著一根逗貓的棒子,一邊搖一邊說:“誰罵我?”

他感覺莫名其妙啊。

不過他好些天沒出門了。

顧素衣問:“你說徐冽怎麽還不回來啊,他是進狼窩了?”

傅容雪端坐著,他在寫毛筆字。

顧素衣扔了棒子貓嗖的抓過去。他靠近對方,恰好聞見對方身上的露水味。

昨晚,傅容雪清晨才回來。

顧素衣手指著傅容雪寫錯的字說,“你怎麽心不在焉啊,這個清字寫錯了。”

白紙黑字上,清字寫成了情字。

顧素衣不喜錯別字,有點強迫癥。

傅容雪提醒他,“我只是在抄寫你那本喚情抄的殘本罷了,便不是我寫錯的。”

自己又找了個合適的位置讓顧素衣坐在身旁椅子的搭手上。

傅容雪搭在書本上的手指修長白凈,如珠如玉,分外動人。

顧素衣能夠想傅容雪在故意騙他的樣子,此刻他也瞧不見對方是什麽眼神。

“你還不跟伯父說話嗎?還不回家?”顧素衣手壓在傅容雪的書本前。

這半年,傅容雪是真的沒有回過傅家,也沒有再見自己的母親。

傅容雪道:“無趣,讓開。”

顧素衣被激起了反骨,他又去側過身拿傅容雪對面的喚情抄書頁。

中間只隔著一個高挑的傅容雪,他伸出手,哪知不小心摔進對方懷抱中。

兩個人面肚面相望。

顧素衣忽然就想起何值說的那句話,“古往今來,你見過哪位傅家人不守護江山,你若真心悅容雪,便不要攔著他。”

顧素衣心道我又不是真攔著他,好吧,是的。

他其實是一個喜歡安穩的人。

顧素衣不似從前一般往傅容雪的身上爬了,他迅速起身,道了句:“對不起,我的錯。”

傅容雪從未聽過顧素衣講這樣的話,冷淡而疏離。

他試圖去握顧素衣的手,被他一把輕輕抓開。

顧素衣說,“別這樣,傅容雪。”

便是連二哥哥也不再叫了。

傅容雪心有點涼,顧素衣就是塊捂不熱的石頭。

他胸膛有點起伏,深吸了口氣,淡然說:“好,隨便你。”

顧素衣見他如此快便順從,有些意外。

他勉強笑出來,“我就是這樣一人,你不用管我。”

“你說得對,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顧素衣眼底脹了下。

心裏,只剩滿心的絕望。

倦了?還是?

顧素衣被紙頁割破了手,血流出來。

傅容雪轉身而去,喊了聲,“徐冽!”

顧素衣徒勞相看,就覺得從前還是現在,都很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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