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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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2006年9月1日,星期五。

開學第一天。

周雪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換了個新的環境,有些認床,晚上沒睡好。

快天亮時才睡沈,錯過了鬧鐘。

等突然驚醒,已經快八點。

她趕緊起來穿衣服,臉都沒洗,慌裏慌張跑到學校。

還好踩著鈴聲進了校門。

廣場上站滿了學生,各班已經列好隊準備升旗儀式。

周雪還不太認識自己班同學,掃了一圈,沒看到一個熟面孔,也不知道哪個隊伍是自己班的。

聽見教導主任喊,“那幾個,遲到了還亂躥,趕緊回你們班!”

嚇得立馬就近找了個隊,在後面立定站好。

怕遲到跑得太急,她胸膛起伏,喘了半天氣。

國旗升完才慢慢平覆心情。

這個時候才註意到,身邊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個人。

他個子很高,周雪要微微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清晨光線柔和,陽光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照在他臉上,莫名的有些夢幻。

他眼睛低垂著,皮膚很白,額前零散的碎發搭在眉骨上,鼻梁高挺,側臉輪廓清晰。

耳朵上戴著耳機,聽得很專註的樣子,眉梢眼角卻像是有些不耐煩。

在她的註視下,那點細微的負面情緒逐漸放大。

“看夠了沒?”

聲音散漫,似帶著鼻音,很有磁性,語調卻冷冰冰的,投過來的眼神也十分冷漠。

周雪瞬間回神,臉上一熱。

“不好意思。”

她本就內向,很容易害羞,被對方一質問,整個人都緊張起來,下意識道歉,小小聲的,也不清楚人家聽見沒有。

臺上學生代表在發言,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到結束,餘光都沒再敢往旁邊去一下,脖子都快僵了。

稀裏糊塗的跟著散開的人群回到教學樓,走進自己班級。

找了個沒人坐的位置坐下,默默掏出自己的文具袋,本子。

也不太敢和周圍同學說話。

好在沒幾分鐘,班主任就進來了。

手裏的教案往講臺一扔,第一句話就是,“早上遲到的都有誰?站起來。”

周雪心裏一咯噔。

教室裏陸續站起來兩三個學生。

“早上點名還有誰沒來?”

又問了句,沒人說話。

他看了眼手裏的花名冊,“誰叫周雪?”

教室裏靜悄悄的。

周雪起身時,凳子摩擦地面的聲音異常刺耳。

四面八方的視線匯聚在她身上。

班主任盯著她,表情不悅,“非得讓我點名才站起來是吧?”

周雪緊張得手心出汗,磕磕絆絆解釋,“不是,老師,我沒遲到,我早上來晚了,沒找到班級。”

“那誰讓你來那麽晚,開學第一天要升旗,你不知道早點來?”

馬大偉氣沖沖的,“每人寫份檢討。”

周雪低下頭,咬住嘴唇,眼圈慢慢紅了。

今天才是高中第一天,就惹班主任生氣了。

他肯定對自己印象很差。

心裏七上八下,一上午都沒好好聽課。

下午班會的時候,知道要上去念檢討,心理防線又崩了。

從小到大,她都是老師眼中的乖孩子,被當做反面典型,這還是第一次。

站在講臺上,臊得擡不起頭來。

沒念幾句,放學鈴響起。

同學們都收拾好書包,蓄勢待發。

馬大偉沒發話,沒人敢走,攤上這麽個嚴厲的班主任,大家都暗自叫苦。

周雪只能紅著臉繼續念。

走廊上學生漸漸多起來,從他們教室門前經過,會好奇地朝裏面張望。

班裏學生也開始坐不住,竊竊私語。

沒人聽她說什麽。

周雪加快語速,頭也越來越低。

“行了,下去吧。”

終於聽到一句開恩的話。

周雪收起檢討書,回自己座位。

剛下講臺,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門前過去。

身高矚目,還是戴著面條耳機,在人群中十分紮眼。

她目光不自覺追隨著對方,從窗口到教室後門。

馬大偉好像說了下課,最後排戴眼鏡的男同學一個箭步沖出去,手搭上淩讓的肩。

“讓哥,打球去啊。”

“沒空。”

兩人越走越遠,隨著人流下了樓梯。

周雪站在自己桌邊,被人撞了一下,才猛然回神。

是一個女生,大眼睛,臉圓圓的,皮膚很白。

“對不起。”

兩人同時出聲。

周雪讓開過道,讓人家過去。

女生靦腆一笑,背著書包走了,沒走兩步又停下,回頭小聲跟她說:“我叫顧小南,坐在第三組第二排。”

開學第一天過得並不順利。

唯一值得開心的,是見到了淩讓。

雖然人家沒給她好臉色,甚至都不認識她,周雪想起來,心裏仍覺得欣喜。

他們終於在一個學校了。

記得第一次見淩讓,好像才四五歲。

在市兒童醫院。

她因為突發急癥,小鎮醫療條件有限,被連夜送到市裏。

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淩讓。

他穿著簡單的小老虎T恤,坐在一旁椅子上玩積木。

安安靜靜的,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周雪第一次見長得那麽好看的小男孩,和鎮上的其他孩子完全不一樣。

白凈,乖巧。

一個人不哭也不鬧。

低頭專心的樣子,一下子就記在了心上。

他是主治大夫楊醫生的兒子,陪媽媽上班。

發現她醒了,歪著頭看了看,十分鎮定地出去叫人。

隨後周雪父母和醫生都進來了,媽媽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她在醫院住了半個多月,很少能見到淩讓。

聽說他在學鋼琴,每天都得練琴。

那時候的周雪,連鋼琴是什麽都不知道。

她躺在病床上,看著爸爸媽媽每天照顧自己,一個雞蛋都舍不得吃,夜裏沒地方睡覺,常常趴在床邊上,早上起來腰酸背痛。

他們臉上很久沒有笑容了。

一天下午,楊醫生又將他們叫了去,病房裏沒人,周雪再忍不住,吧嗒吧嗒掉眼淚。

淩讓聽見聲音走進來,問她,“你哭什麽?”

周雪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抽泣著問,“我的病是不是不會好了?”

他搖搖頭。

周雪哭得更厲害了,撕心裂肺,根本控制不住。

淩讓左右看了看,找到衛生紙,撕了點遞給她。

她紋絲不動,只顧著哭。

淩讓只好湊上前,幫她擦了擦臉,然後說:“我也不知道,但我聽我媽媽跟你媽媽說,再過兩天你就可以回家了。”

周雪哭聲戛然而止,吸吸鼻子,“真的嗎?”

他點頭,“我媽媽從來不騙人。”

的確,她很快就出院了。

再沒見過淩讓。

小孩子的記憶更新很快,慢慢的,醫院裏見過的人在腦海中變得模糊。

媽媽給她報了學前班,她每天和小朋友們一起學習,一起玩,從來沒有想起過淩讓。

再一次見到,已經過了好幾年,周雪上三年級的時候。

她作文寫得好,獲得了全市比賽的三等獎,被老師帶去市裏領獎。

頒獎儀式在全市最好的實驗小學舉辦,開始之前,安排了節目表演。

周雪第一次去那麽好的學校,又大又漂亮,路兩邊種滿了郁郁蔥蔥的綠植,體育場有他們半個學校大,一層一層的看臺,塑膠跑道,寬敞的草坪,還有華麗的小禮堂。

臺下坐得都是市裏的校領導和優秀學生代表,各自穿著自己學校的校服,只有她穿著媽媽新織的紅色毛衣,虔誠地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筆直,腿都麻了,也不敢挪動一下。

帶她來的老師在旁邊小聲嘀咕,“沒說讓穿校服啊。”

她捏了捏毛衣袖口,不自覺矮下去一截。

舞臺突然黑了。

叮叮咚咚的旋律響起。

幾秒後,一束追光定格。

熠熠燈光下,男孩一身黑色小西裝,坐在鋼琴前彈奏,曲調悠揚。

周雪登時被吸引,註意力集中在舞臺上,遠遠看著他,無法移開目光。

臺下有幾個小女生似乎認識他,很激動的樣子,靠近竊竊私語。

零星的幾個字眼傳進她耳朵裏。

“好好聽。”

“……一班的……”

“淩讓……”

周雪心中一動。

覺得這個名字熟悉,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直到坐上回家的大巴車,路過兒童醫院,驀地靈光一現。

淩讓!

是那個醫生阿姨的兒子!

他現在長什麽樣了,剛離得遠,都沒看清。

周雪有些興奮,不過也僅僅一會兒,畢竟他們連朋友都算不上。

她此行更開心的,還是第一次站上那麽氣派的領獎臺,代表學校拿了個獎。

碰到淩讓的事,在學校大會表揚,同學們羨慕的眼神中,早就忘到了九霄雲外。

她以為自己和那個穿小西裝,打領結的小男生不會再有任何交集,沒想到,過了一年,周雪又一次見到了他。

這次見面倒沒有那麽意外。

周雪父母工作的公交公司倒閉,兩人雙雙下崗,找親戚借了點錢,在市裏開了個文具雜貨店。

就在實驗小學後門口。

周雪和爺爺奶奶在老家,周末放假的時候,爸爸偶爾會把她接去住兩天。

不足十平米的小門面,前面是櫃臺貨架,後面放了一張雙人床,床尾有張木桌子,上面堆著鍋碗瓢盆,空間狹小逼仄,轉個身都難,上廁所只能去巷子口的公廁,十分不方便,遠不如家裏。

周雪卻很喜歡來。

這裏有她最愛的紅豆粥,小籠包,水果蛋糕,店裏賣的零食可以隨便吃,爸爸有空了,也會帶她去游樂場玩,看馬戲團表演,套圈圈,打氣球。

最重要的是,她來這裏的第一天,就碰到了淩讓。

那天媽媽臨時出去了,讓她看店,周六沒什麽人,她就趴在櫃臺前剪畫片。

聽見腳步聲擡頭,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映入眼簾。

對方背著書包,個子比她高點,頭發修剪得整整齊齊,眼睛很亮,看著她時,讓她莫名覺得緊張。

不知道說什麽。

還好對方的目光很快移向後面貨架。

“拿個英語本子,還有中性筆,修正帶。”

周雪哦了聲,轉身去取。

男孩掏出張二十塊錢給她。

“一共三塊五。”

周雪收了錢,還在心算該找多少。

“找十六塊五。”

男孩淡淡提醒,語氣平緩。

周雪想說我能算出來,聽他沒有嘲諷的意思,就沒吭聲,默默找了錢。

男孩拿了東西準備走。

“你不試試嗎?”

周雪指指對方手中的筆。

她自己買筆每次都要劃兩下試一試的,萬一不出油寫不出來。

旁邊就有專門用來試筆的舊紙板。

男孩停頓了一下,回身拔開筆帽,在新買的英語本封面姓名一欄一筆一劃寫了兩個字。

淩讓。

這次周雪一下子就想起他了,可是還沒來得及激動,人家就走了。

她不好意思叫住。

四五歲認識的,人家肯定早就忘了,何況醫院裏每天那麽多生病的小孩。

周雪想,沒關系,反正她還有別的朋友。

那個時候的她,從來沒想過重名的可能性。

堅定的認為,那個小男生就是自己小時候在醫院認識的淩讓。

後來又見了兩三次,她偷偷觀察,覺得那樣白凈漂亮的男孩,好像只見過淩讓。

周雪開始期待與他見面,然而她每次來的時候實驗小學也放假了,時機不是那麽好,很少能見到。

沒多久,她玩秋千時被同學推得狠了,掉下來右胳膊骨折,請了一個多月的假,媽媽將她接到身邊照顧,有機會多見了幾次。

不過也沒什麽用,他們並沒有說上幾句話。

無外乎買個尺子,買個橡皮,多少錢之類的。

即便如此,周雪仍十分開心,雖然自己也不清楚在開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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