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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愛全部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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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愛全部的你

霎時間地動山搖,墻壁開裂,轟隆隆的倒塌聲不絕於耳。屋頂裂開了一道縫,血紅色的閃電伴著雷鳴,暴風卷著烏雲,城堡在風暴的中心。外圍的影魔被風兜上天空,扯得粉碎。

白公主尖嘯:“停下!你在幹什麽?停下!你們這幫可惡的入侵者。我是這片大地的主人,我不準你們毀滅它!”

更多的影魔分裂而出,多如螞蟥,如擴散的癌細胞無法扼制。包圍圈越來越小。王在野的動作漸漸遲滯,我手中的發光傘被砍得只剩傘骨。影魔獰笑:“你贏得了我嗎?”

一瞬間,我有些出神。白公主是怎麽做到的?她像海棠花一樣,如有神力,靠想象創造了影魔。影魔太多了,反而提醒我她們都是假的。我真傻,怕她們幹什麽,她們都是假的。我剛才還為白公主的冷漠無情失望,真傻啊,我和一個幻想中的人較什麽勁?

猙獰的面孔逐漸逼近,為了殺我,她們揮動兵刃,不惜誤傷同類。若在以前,她們的狠絕將令我自省,現在她們已無法動搖我。盡管容貌一樣,但我清楚,她們不是我的鏡像。我已認清自己,不再自我懷疑。

力量從身體深處泉湧而出,我站了起來,長發在風中狂舞,心緒反而沈靜。我說:“幻境只是心靈短暫的驛站,不是誰永久的領地,更不能代替現實。它的使命已完成。我要回去了。我要在現實中重生,而不是在幻想中虛度時光。別擋我的路。你們不是我的對手,我要走要留,你們都攔不住。”

白公主怒吼:“不準用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跟我講話,你不是我的王!”

“我是!”我微笑,自信而從容,“沒有王冠,不曾加冕,但我依然是王,當之無愧的唯一的王。你只不過是我的幻想,一個泡沫而已。”

“你胡說!”所有影魔都在咆哮,震耳欲聾,玻璃全部碎裂。影魔紛紛消失,只剩一個,就是白公主。電光石火間,王在野果斷出劍,刺中了她。

我剛要歡呼,突然,王在野身後冒出一個身影。我大叫:“不!”

是我大意了,低估了白公主的預知能力。白公主早已感知我的想法,將計就計拋出一個誘餌,趁我們放松的一瞬,刺穿王在野的腹部。

王在野扯下鬥篷,將鬥篷飛卷,動作一氣呵成。白公主躲避不及,被卷在其中,王在野的劍穿過鬥篷,刺在白公主身上。白公主彎腰捂著傷口,神情十分覆雜,說:“千算萬算,沒想到……”

王在野的傷口汩汩流血。我用手捂,血從指縫湧出來,他的血冰冷,像帶著冰碴。“沒事。”他說,“血不流了。你看。”他說完,血真的不流了。他讓我相信了,所以事情發生了,對嗎?

我說:“告訴我你的身體很好,是溫暖的,健康的。你說我就信,你說啊。”

王在野望著我不說話。因為我們都知道我不會信,而我不信的事不會發生。但我還是懇求:“你說啊。我想救你。我自己沒辦法,需要你告訴我。”王在野沈默。

白公主向後倒退,靠著柱子站立,說:“你們一起殺了我。我是你主動殺的第一個吧?”

我說:“對不起。”

她不耐煩地說:“不許道歉。你做得很好。就是要無情,對誰都無情,無情是最堅固的鎧甲。”

“我不。”我打了個寒戰。她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我說:“我要謝謝你。你幫我認清了對小雨的愧疚。我該愧疚,不過這份愧疚扭曲了我。我把所有善良寄托在你身上,然後好像把善良的責任轉嫁出去了、我不用做了似的,我反而更冷漠了。我最大的病不是自卑,而是逃避,逃避責任,逃避問題,逃避失敗。”

話音剛落,高大王座突然旋轉,純金椅背對著我們,發出耀眼的光。頭頂傳來轟鳴,仿佛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墜落下來,碰撞聲和崩塌聲越來越近,大地緩緩沈陷。

白公主望著王座苦笑:“我一直納悶這扇門為什麽打不開,原來它在等真正的主人覺醒。椅背就是連接門,去吧。我以為我能贏。真不甘心啊,出去的還是你。”

我問:“你能未蔔先知,剛才你真的躲不開?為什麽你遲遲不下殺手?你好像一直在等。”

她順著柱子坐在地上,虛弱地說:“別做夢了,我可沒手下留情。咱們兩個只有一個能出去。這是你死我活的鬥爭。所幸你不算差,我輸得不冤。”她喘了幾口氣,說,“當你認清自己,戰勝心魔,你將無比強大,同時幻境將毀滅,這是不可逆轉的,除非提前把你殺掉,可惜我們失敗了。我們終將消殞,只剩一個王,就是你。出去以後,不要愧疚,不要善良,把你的心變得無懈可擊。不,我更正一下,你最好沒有心。心沒有用,只會拖累你。沒有心的人無敵。”

我說:“如果沒有心,再強大有什麽用?這世上,有柔軟才有堅硬,有弱小才有強大。沒有心,什麽都感受不到。我寧願不要無敵。”

她說:“那麽,未來你還要受苦。你準備好了?”

我點頭。

她擡手指向王座,身體慢慢消失。

大地搖晃著,屋頂吱吱嘎嘎,一面墻倒了。我們得趕快走了。

我攙扶王在野,他撥開我的手,我說:“這兒要塌了,走啊。”

他搖頭,說:“我是幻境守衛,我屬於這裏。生於斯,逝於斯。”

我傻了。“不行,結局不是這樣的。你答應過陪我出去!”他沈靜地望著我。我心驚膽戰,比命懸一線時還要害怕,哀聲祈求:“跟我走。”

“我不是真實存在的,我是你的防禦意識,職責是保護你,現在任務完成了。對不起,我只能陪你到這裏。”

我只覺萬箭穿心。他一直都知道幫我的下場,卻隱瞞不說,領著我一步步走向目的地,一步步走向他的死亡。我旅程的終點就是他生命的終點,他從未想過活著離開。紅女郎、透明人、白公主,她們都知道這件事,只有我蒙在鼓裏。我還幾次三番誤會他,以為他蓄謀害我。

“我不走,不和你分開。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毀滅就毀滅吧。”我不管不顧。我以生死相托,早就將命運和他綁在一起,我離不開他。

他嚴厲地說:“你敢踐踏我的心血,我死不瞑目!”

我不願惹他生氣,可要我離開他,我怎麽做得到?我哭道:“我以後也需要你,沒你我不行。我什麽都沒有了,只有你。”

他撫著我的頭發,說:“你可以的。我看到了你所有的苦,也看到了你的堅韌。釋放你的善良,結交真心的朋友,你不會孤單。答應我,不要逃避,不要放棄,別再構築幻境,積極面對生活,拿出勇氣和自信,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我哭著點頭,拉他的胳膊,說:“跟我一起走,我什麽都聽你的。跟我出去。我能在這個世界活,你也一定能在外面活。我幫你。”

他說:“你已經幫我了,我終於解脫了。你不知道,殺死一個又一個你,我心裏有多難受。”他露出釋然的微笑。

他的微笑是溫暖的,卻寒透我的心。我殘存最後一縷希望,說:“我不能走。盲人還在等我,明年秋天我得幫她摘蘋果。女巫盼著我解除放逐令,如果我食言,她又該尋死覓活了。海棠花在忘憂湖過得很好,我不能毀了她的世界。”

王在野說:“我們本就是虛幻的,你不同,你是真實的。如果你把我們當作真人,別讓我們白死。”

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透著無可挽回的訣別。我以為的生死與共,原來只有我一人能活。我泣不成聲:“我不值得。我有好多缺點你都不知道,我不值得你拿命來換。”

他嘆息:“你這輕賤自己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啊?記住,你很好,很重要。你是你人生的王。易若然,多好的名字,這個名字只有一個人能用。這個名字一輩子跟隨,成也是它,敗也是它,那就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別辱沒了它。”

巨石砸穿了天花板,落在我們身邊,水晶吊燈只剩一根吊鏈還連著,懸在半空。

他凝視我的眼睛,說:“你要愛全部的你,因為有個人已經這樣做了。走!”他用力向王座推我,我想拉他,卻抓不住他的手,待要跑回去,幾塊巨石砸下來,阻隔了我們。水晶燈墜落,在石頭上摔得粉碎。

我看不見他,撕心裂肺地喊:“王在野!”

廢墟中傳來他微弱的聲音:“走,不許回頭,永遠不許回來!”

城堡搖搖欲墜,仿佛已經支撐不住,即將徹底坍塌。我多想沖過去抱著他,永不分離,但我知道他希望我做什麽。椅背平滑如鏡,金光閃閃,我最後回望一眼廢墟,緊緊咬牙,仿佛死死咬住我的萬千不舍,以免被它擊潰。我走進連接門。

這是一條黑暗的通道,看不到盡頭。一路跌跌撞撞,深一腳淺一腳,我摔了很多跟頭,淚眼朦朧。不能回頭,我答應過不回頭!

突然,眼前光芒四射,出現徐傲朵等人的臉。我問:“怎麽了?”

“沒怎麽呀。你不剛躺下嗎?”

“我躺了多久?”

“一秒。”徐傲朵笑。

一秒!那個人出現了,那個人救了我,那個人不在了。我哭得昏天黑地。她們不知所措,而我什麽也不說。世界還在運轉,我的騎士卻永遠消失了。

過了好幾個月,我的悲傷才平覆一些,每次出入門,我依然有片刻心悸,小心翼翼。舊夢依稀在,情懷已暗改。

王在野用命換我逃出生天,我必須好好地活。我答應過他,不逃避,不放棄,積極面對生活。我試著改變自己,柔化表情,敞開心扉,不吝表達善意,盡管收效甚微,我在努力。

我不回頭,但我永遠記得他在月光下長身玉立,白袍飄展,如一片恢弘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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