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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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不用這麽客氣，隨便看，隨便選。只此一家，別無分店，錯過了可就沒處找了。”這次說話的不是烏鴉，我左顧右盼，終於在一堆面具中看見了一個分身的臉。
“驚訝嗎？這個世界裏，除了那個年輕人，剩下的都是你的分身。女巫這個職業還挺好的，要不哪天你試試。”
我忍不住說：“你嘴怎麽這麽碎。我不是這樣的。”
她委屈地說：“你希望我能言善辯，這會兒又嫌棄我。啊，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我去死好了。”
“餵。你別這樣。”
她立刻開心，說：“舍不得我死啊。”
“等我買完東西你再死，行嗎？”
她泫然欲泣，揉搓衣角，抽噎說：“沒人喜歡我，沒人心疼我，我去死好了。”
“等一下，”我趕緊阻攔，“你別作了行嗎？我收回我的話。”
她撅嘴，放下衣角，說：“好吧。待會兒你買完東西，要是不攔著我，我就真的去死了。啊，孤獨地死在沼澤裏，無親無故，只有冒泡的臟水埋葬我……”
我大聲說：“我要買衣服。”
她立馬換了親熱嘴臉，說：“看上哪件了，親愛的。你皮膚白，我推薦你穿緋紅色。”
我嚴肅地說：“黑色！”
“像你身上這件。”她嫌棄地說，忽然睜大眼睛，盯著我的鬥篷，“是大人的。啊，我的大人！”她捧著衣服貼在臉上，無限陶醉。
我嫌惡地扯回來，說：“別弄臟了，我要還的。我從不欠人家的。”
“賣給我吧，我高價收購。只要你把它讓給我，店裏的東西隨你挑。”
“不行。借人家的得還。”
她悻悻地哼一聲。我挑選了一身黑衣，一雙皮靴，一柄彎刀，然後把一袋金扣子放在桌上，這是我在拍賣場撿的。
她嗤笑，說：“我不收金扣子。”
我楞了。“這不是錢嗎？”
“是錢，可我要的不是錢。”她伸出手，手上全是金扣子，越來越多，任它們掉落在地，她全不在意。
“你要什麽？”
她眼巴巴看著黑鬥篷。我說：“想都別想。這不是我的。”
“既然不是你的，你就當丟了，扔了，把它給我。”她渴求地說。
我固執地說：“不行，要還的。換一樣別的。”
她氣得臉都紅了，憋了半天，見我不讓步，只能說：“我要你身上的東西。”
我暗想：頭發，手腳，眼睛？
“想什麽呢！你的身體在真實世界，我得不到。我要的是別的，比如你的噩夢、你的眼淚，比如你的記憶。最值錢的是記憶。”她的眼睛閃著光。
我思索。
“把記憶給了我，你就不再有了。”她魅惑地笑，說，“很好的交易吧？你經歷了那麽多痛苦，把你不想要的回憶都給我吧，以後它們不再折磨你了。”
竟有這種好事？為了擺脫那些痛苦，我喝醉過，麻木過，都沒用，它們成為抑郁癥的誘因，日夜折磨我。她能幫我？
我迫不及待在心中默數痛苦，挑挑揀揀，思考把哪些給她。她的眼睛因渴望而變得血紅，期待地搓手。
有人在我身後咳嗽。是披著白鬥篷的透明人。她說：“提醒你啊，你打算把記憶賣了還是典當？”
女巫怒視她，說：“你是誰？別搗亂。”
我說：“可以典當？那我先典當，以後再贖回。”
女巫神色勉強，說：“也行。”
我起疑，問：“肯定能贖回吧？”
“當然。”她使勁點頭，卻讓我更加懷疑。
透明人曼聲道：“你不會來贖回的。”
那倒是，因為我正想忘記它們。透明人又說：“你會忘記曾經有過這段記憶，進而把典當的事忘記。”
我一驚。
女巫臉都氣白了，對我說：“很多人求之不得，你有什麽可猶豫的？”
我說：“那我就不完整了。”
女巫跺腳，說：“無稽之談，你總有一天會忘記，我只是提前拿走而已。有的人天生記性不好，你能說他的人生不完整嗎？”
她說的似乎有點道理，可又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多管閑事，都是你多嘴。”她對著透明人正要發怒，透明人對我說：“大人要我提醒你……”她還沒說完，女巫以誇張的語氣叫：“大人，他在哪兒？”
“外面。”
女巫沖出去。“大人——”她諂媚地拉長聲音，接著激動地叫，“大人！真是你！啊，我好開心，我要死了，我要暈倒了，我太高興了。”她撫著胸口，一副呼吸困難的樣子。
我說：“你死了，東西我可隨便拿了。”
她立刻轉身瞪我，精神抖擻，說：“你這沒人心的。大人，她欺負我。”她嚶嚶哭泣。
年輕人問我：“想好了嗎？”
我搖頭，極其矛盾。
年輕人說：“要拿得起，放得下，回憶並不可怕。”
我說：“那是因為你沒被痛苦擊倒過，才能說得這麽輕松。”
“擊倒也只能擊倒你一次，不是嗎？”
我一震，望著他。
女巫看看我倆，怯怯地插嘴：“早晚會忘記，給我不好嗎？”
我和年輕人異口同聲：“這是兩碼事。”
女巫瑟縮了一下，當著年輕人的面不敢造次，滿臉委屈傷心。
我打定主意，說：“我不能失去這些記憶，哪怕是痛苦的，也是我曾經的經歷，我不想失去。東西我不買了。”
年輕人露出笑容。這是相識以來，第一次見他笑。女巫楞了，癡癡地望著年輕人的笑容，一臉陶醉。
年輕人問：“可以賒賬嗎？”
“可以。”女巫說完，如夢初醒，萬分為難地說，“不、不可以。不能開這個先例，否則以後生意沒法做了。即使是大人您開口，我也……我也……”
年輕人說：“那就做筆交易吧。你把東西賣給她，報酬嘛，她負責撤銷你的放逐令。”
女巫睜大眼睛。“她能撤銷放逐令？我可以離開沼澤？”
我能嗎？我自己都不確定。
年輕人說：“她能。”
女巫歡欣地說：“有大人您作保，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我猶豫地看一眼年輕人，他沖我點頭。我隨女巫進船艙拿東西。
我問：“什麽放逐令？”
女巫一邊服侍我更衣一邊說：“紅女郎下達的，將我放逐在沼澤，永世不得離開。”
“她不是十全十美的人嗎，應該很善良啊。你幹了什麽？”
她苦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實話。”
我覺得難以置信。怎麽可能有人因為說了一句實話就被放逐呢，而且還是被公認為十全十美的人放逐。
她說：“不信？我就知道，沒人相信我。如果有錯，大家一定認為錯在我。啊，我還活什麽勁兒，讓我死了算了。啊啊啊。”
我好奇，“你到底說了什麽？”
她止住叫聲，猶豫一下，湊到我耳邊說：“她長得和我們不一樣。”她聲音很小，仿佛空氣中都是奸細的耳朵，她不敢大聲說。
我明白了。她說的千真萬確是實話。我設想的十全十美的人一定比我長得美，所以紅女郎長得和所有分身都不一樣。大家都看見了，不說破，只有這個傻了吧唧的女巫快言快語。
她嘆息：“整個城堡裏一面鏡子都沒有。”
弱者受欺壓，真相被掩蓋，權力傾軋，民不聊生，不讓人說實話，這是什麽世道！幻境的統治到底出了什麽偏差？我得親眼到城堡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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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這麽客氣，隨便看，隨便選。只此一家，別無分店，錯過了可就沒處找了。”這次說話的不是烏鴉，我左顧右盼，終於在一堆面具中看見了一個分身的臉。
“驚訝嗎？這個世界裏，除了那個年輕人，剩下的都是你的分身。女巫這個職業還挺好的，要不哪天你試試。”
我忍不住說：“你嘴怎麽這麽碎。我不是這樣的。”
她委屈地說：“你希望我能言善辯，這會兒又嫌棄我。啊，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我去死好了。”
“餵。你別這樣。”
她立刻開心，說：“舍不得我死啊。”
“等我買完東西你再死，行嗎？”
她泫然欲泣，揉搓衣角，抽噎說：“沒人喜歡我，沒人心疼我，我去死好了。”
“等一下，”我趕緊阻攔，“你別作了行嗎？我收回我的話。”
她撅嘴，放下衣角，說：“好吧。待會兒你買完東西，要是不攔著我，我就真的去死了。啊，孤獨地死在沼澤裏，無親無故，只有冒泡的臟水埋葬我……”
我大聲說：“我要買衣服。”
她立馬換了親熱嘴臉，說：“看上哪件了，親愛的。你皮膚白，我推薦你穿緋紅色。”
我嚴肅地說：“黑色！”
“像你身上這件。”她嫌棄地說，忽然睜大眼睛，盯著我的鬥篷，“是大人的。啊，我的大人！”她捧著衣服貼在臉上，無限陶醉。
我嫌惡地扯回來，說：“別弄臟了，我要還的。我從不欠人家的。”
“賣給我吧，我高價收購。只要你把它讓給我，店裏的東西隨你挑。”
“不行。借人家的得還。”
她悻悻地哼一聲。我挑選了一身黑衣，一雙皮靴，一柄彎刀，然後把一袋金扣子放在桌上，這是我在拍賣場撿的。
她嗤笑，說：“我不收金扣子。”
我楞了。“這不是錢嗎？”
“是錢，可我要的不是錢。”她伸出手，手上全是金扣子，越來越多，任它們掉落在地，她全不在意。
“你要什麽？”
她眼巴巴看著黑鬥篷。我說：“想都別想。這不是我的。”
“既然不是你的，你就當丟了，扔了，把它給我。”她渴求地說。
我固執地說：“不行，要還的。換一樣別的。”
她氣得臉都紅了，憋了半天，見我不讓步，只能說：“我要你身上的東西。”
我暗想：頭發，手腳，眼睛？
“想什麽呢！你的身體在真實世界，我得不到。我要的是別的，比如你的噩夢、你的眼淚，比如你的記憶。最值錢的是記憶。”她的眼睛閃著光。
我思索。
“把記憶給了我，你就不再有了。”她魅惑地笑，說，“很好的交易吧？你經歷了那麽多痛苦，把你不想要的回憶都給我吧，以後它們不再折磨你了。”
竟有這種好事？為了擺脫那些痛苦，我喝醉過，麻木過，都沒用，它們成為抑郁癥的誘因，日夜折磨我。她能幫我？
我迫不及待在心中默數痛苦，挑挑揀揀，思考把哪些給她。她的眼睛因渴望而變得血紅，期待地搓手。
有人在我身後咳嗽。是披著白鬥篷的透明人。她說：“提醒你啊，你打算把記憶賣了還是典當？”
女巫怒視她，說：“你是誰？別搗亂。”
我說：“可以典當？那我先典當，以後再贖回。”
女巫神色勉強，說：“也行。”
我起疑，問：“肯定能贖回吧？”
“當然。”她使勁點頭，卻讓我更加懷疑。
透明人曼聲道：“你不會來贖回的。”
那倒是，因為我正想忘記它們。透明人又說：“你會忘記曾經有過這段記憶，進而把典當的事忘記。”
我一驚。
女巫臉都氣白了，對我說：“很多人求之不得，你有什麽可猶豫的？”
我說：“那我就不完整了。”
女巫跺腳，說：“無稽之談，你總有一天會忘記，我只是提前拿走而已。有的人天生記性不好，你能說他的人生不完整嗎？”
她說的似乎有點道理，可又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多管閑事，都是你多嘴。”她對著透明人正要發怒，透明人對我說：“大人要我提醒你……”她還沒說完，女巫以誇張的語氣叫：“大人，他在哪兒？”
“外面。”
女巫沖出去。“大人——”她諂媚地拉長聲音，接著激動地叫，“大人！真是你！啊，我好開心，我要死了，我要暈倒了，我太高興了。”她撫著胸口，一副呼吸困難的樣子。
我說：“你死了，東西我可隨便拿了。”
她立刻轉身瞪我，精神抖擻，說：“你這沒人心的。大人，她欺負我。”她嚶嚶哭泣。
年輕人問我：“想好了嗎？”
我搖頭，極其矛盾。
年輕人說：“要拿得起，放得下，回憶並不可怕。”
我說：“那是因為你沒被痛苦擊倒過，才能說得這麽輕松。”
“擊倒也只能擊倒你一次，不是嗎？”
我一震，望著他。
女巫看看我倆，怯怯地插嘴：“早晚會忘記，給我不好嗎？”
我和年輕人異口同聲：“這是兩碼事。”
女巫瑟縮了一下，當著年輕人的面不敢造次，滿臉委屈傷心。
我打定主意，說：“我不能失去這些記憶，哪怕是痛苦的，也是我曾經的經歷，我不想失去。東西我不買了。”
年輕人露出笑容。這是相識以來，第一次見他笑。女巫楞了，癡癡地望著年輕人的笑容，一臉陶醉。
年輕人問：“可以賒賬嗎？”
“可以。”女巫說完，如夢初醒，萬分為難地說，“不、不可以。不能開這個先例，否則以後生意沒法做了。即使是大人您開口，我也……我也……”
年輕人說：“那就做筆交易吧。你把東西賣給她，報酬嘛，她負責撤銷你的放逐令。”
女巫睜大眼睛。“她能撤銷放逐令？我可以離開沼澤？”
我能嗎？我自己都不確定。
年輕人說：“她能。”
女巫歡欣地說：“有大人您作保，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我猶豫地看一眼年輕人，他沖我點頭。我隨女巫進船艙拿東西。
我問：“什麽放逐令？”
女巫一邊服侍我更衣一邊說：“紅女郎下達的，將我放逐在沼澤，永世不得離開。”
“她不是十全十美的人嗎，應該很善良啊。你幹了什麽？”
她苦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實話。”
我覺得難以置信。怎麽可能有人因為說了一句實話就被放逐呢，而且還是被公認為十全十美的人放逐。
她說：“不信？我就知道，沒人相信我。如果有錯，大家一定認為錯在我。啊，我還活什麽勁兒，讓我死了算了。啊啊啊。”
我好奇，“你到底說了什麽？”
她止住叫聲，猶豫一下，湊到我耳邊說：“她長得和我們不一樣。”她聲音很小，仿佛空氣中都是奸細的耳朵，她不敢大聲說。
我明白了。她說的千真萬確是實話。我設想的十全十美的人一定比我長得美，所以紅女郎長得和所有分身都不一樣。大家都看見了，不說破，只有這個傻了吧唧的女巫快言快語。
她嘆息：“整個城堡裏一面鏡子都沒有。”
弱者受欺壓，真相被掩蓋，權力傾軋，民不聊生，不讓人說實話，這是什麽世道！幻境的統治到底出了什麽偏差？我得親眼到城堡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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