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盲人問：“現在是什麽季節？”

“啊？”我從來沒註意過。

她臉上露出希冀的光，說：“我在房後種下了一棵蘋果樹，去年秋天結了蘋果。如果現在是秋天，就有蘋果吃了。只有這些蘋果屬於我，不用拿什麽交換。要是秋天到了就好了。”

我心酸不已，說：“是啊，要是秋天到了就好了。”

她摸索著出門，帶我到房後看蘋果樹。

呀，我看到了什麽——滿樹紅艷艷的蘋果！

我驚喜道：“秋天，現在是秋天！”她也興奮地叫：“你看到蘋果了？結果了？”我們歡叫著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她找到竹籃，我先摘低處的，摘了滿滿一籃子，交給她，說：“吃吧。”她拿了一個，把籃子推給我。我說：“你先吃。”

她說：“這是你的報酬。”

我不解。

她說：“我眼睛看不見，去年是別人幫我摘的，一籃蘋果，一個歸我，其餘是她們的報酬。”

我問：“去年你一共得到幾個蘋果？”

她快樂地說：“六個。”

我大怒。她遇見的是什麽吸血鬼鄰居，這樣欺負一個盲人！而且，大家都是易若然啊，相煎何太急。我看看她的破房子，再看看周圍堅固漂亮的蘑菇屋，恨不得一把火把那些房子燒個精光！讓你們住，住你大爺的，要完蛋大家一起玩完！

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主要看他對弱者的態度。這是什麽破世界！

遠處的天空發出炸裂般的巨響，天塌地陷一樣。我一邊安撫盲人一邊張望，沒看到什麽異狀。

我把籃子拿進房子，把蘋果堆了一桌子，鄭重地說：“這些都是你的！我再去幫你摘，摘下來的也都是你的。我把蘋果全摘下來，省得給別人幫你的機會。記住，蘋果都是你的！”

她有些驚愕，感動地說：“你和她們不一樣。你是個好人。”

我摘了一籃又一籃，只剩最高處樹杈上的了。我小心翼翼地爬，偶然垂首，看見盲人仰著臉，一臉陽光。她看不見我，但知道我在幫她。我胸口熱血翻湧，繼續往上爬。樹杈恐怕無法支撐我的體重，我不敢再向前，伸長胳膊。只差一點了，這是最後一個蘋果，在最接近陽光的樹枝上，最高，最紅，最艷……

“呀。”盲人忽然驚呼。

我嚇了一跳，腳下一挫，整個身體失衡，想抓樹杈，已經來不及，我從樹上掉了下來。電光石火間，天地忽暗，銀波閃現。原來是一襲繡銀線黑鬥篷裹住了我。我回過神時已站在地上。眼前是那個年輕人。他縱身躍起，再落地時，手裏拿著那個紅蘋果。他把紅蘋果放在我手裏，淡淡看我一眼，一閃身不見了。

盲人問：“怎麽了？”

“沒事。所有蘋果全摘下來了。”我忽然覺得奇怪，她那雙無神的眼睛似乎在盯著我。我說：“你剛才怎麽了，忽然叫一聲，嚇我一跳。”

她準確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是你，對嗎？真身。”她慢吞吞說。

我無比緊張。

她說：“我‘看見’你了。就在剛才，你身上發出了光。雖然我瞎了，但我‘看見’你了，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我不知所措。光天化日，陽光燦爛，一個瞎子說她看見了我身上發出的光。我該如何作答？

“別讓人發現你。”她拉著我摸索著走進房子，除了我，其他的她依舊看不見。進了房子，她踏實了，洗蘋果，擺在我面前，說：“快吃吧。”

我不會撒謊，此時只想到一句：“你不想殺我嗎？你最應該離開幻境。”

她露出笑容，說：“你說的是出去嗎？我只聽別人說過，不敢相信。萬一是假的呢，萬一出去了我還是個瞎子呢？唯一能肯定的是，我看到了一個很好的你。只有這樣的你才配出去，代表我們亮相。”

“可我不想出去。這是我夢想的地方，我希望生活在這兒。外面太累。有人說活得認真就累，我活得不認真，我也累。”

“這樣啊。”她低頭思索，說，“那麽，請你到處走走看看。尤其要到城堡去。我沒去過城堡，聽說那裏很美。那裏的人大概生活幸福。”

我說：“總有一天我會去的。如果那裏的生活好，我接你過去。”

她點頭，說：“為了把你困住，她們一定將所有的連接門都關了。但是有一扇門，分身無法關閉。那是這個世界的伊始之門，有它才有整個世界，它是你創造的，第一個分身從那扇門走出來，所以分身們無法關閉它。它在城堡的地下深處。”她擔憂地說，“最糟糕的是你身上的光，什麽都掩蓋不住。”

“什麽光？我自己看不見。”

“我也說不上來，總之就是有。我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更像是一種感應。我感受到你的光。”

那還真是糟糕。

我們聊了一夜。清晨，我啟程了。她裝了滿滿一兜蘋果給我，祝我一路平安。我說：“等我安頓下來，我來接你，以後我照顧你。”她微笑揮手，對我的話不作回應。

我繼續探索幻境。村莊北邊是一個大湖，一望無際，找不到船，無法渡過。我只能折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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