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關燈
第 11 章

旁邊浴室傳來衣服烘幹完畢的提醒音,在沈默的房間中,仿佛一道沖鋒的號角。

咲子把手從太宰發絲上挪開,試探地扯了一下環著自己腰身的胳膊。不止沒扯動,還被摟得更緊了。

像是抓住了蜘蛛絲或者救命稻草,太宰一言不發,卻也不願意讓她離開。咲子知道,只要她表現出強烈拒絕意願,對方一定會順從。

沒辦法,她是無法對一個剛剖析完過去,現在可憐兮兮找她求助的太宰狠下心的。就算他至少有一半都是演的,大概真假參半吧。

看來太宰真的很了解自己,咲子若有所思,但她還有一些疑慮,太宰故意隱藏了什麽。在剛剛的講述中,一直以某個勢力來代指。

在橫濱會有這樣只手遮天的勢力嗎?可是太宰也明明說了,其他世界勢力是平衡的,那麽唯一的漏洞就是。

——他們這個世界港口黑手黨是個龐然大物。

在烘幹機滴滴響不停的背景音中,咲子溫柔逼問。不讓她離開,那咲子只能繼續先前話題,這次她換了個突破口。

“前幾個問題不好回答,那太宰可以告訴我,你的職業嗎?”咲子感受不到太宰的反應,繼續說道:“你在描述中,一直沒有說明這一點哦。”

在講述平行世界,太宰只是簡略介紹了,咲子一開始和他相遇,加入同一個勢力,遇到上司不當人這回事。

聯系到太宰貴重的衣飾,已經總是全身黑的打扮,答案不言而喻。

“港口黑手黨?對吧。”咲子再次撫摸了一下毛絨栗子一樣的頭發,懷中人終於擡起頭,有些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臉色。

如果不是猜出,太宰故意留下線索,讓她一步步解謎,咲子恐怕都要相信,太宰現在小動物試探的表情,是真實的。

為什麽要隱瞞這點,擔心她對港口黑手黨有排斥?

雖然她軍警退役又轉崗警察,不過對於本國合法黑手黨組織,咲子並沒有太大的惡感。在她過往經驗裏,這些只是勢力不同。

再說,如果咲子真是極端正義支持者,那她現在,應該在軍警的隱蔽部門和蒼之王作伴,或者在西伯利亞挖土豆。

怎麽還有命回來在這邊當個摸魚小警員呢。

長時間沒有人打理的烘幹機徹底安靜,房間內的兩人都沒有離開的意思。咲子雙手捧起太宰的臉,帶上一點力道,讓他一雙鳶瞳能清晰地映照自己的身影。

“太宰在試探什麽呢?這個不是你故意想讓我猜出來的嗎?”

鳶瞳略略收縮,中心更深的瞳仁仔細地觀察咲子,完美演繹了一位謊言被拆穿的嫌疑人。

終於,確定了什麽之後,太宰放開左手,扶上臉上咲子的手,在她手上蹭了一下,努力表現出自己的乖巧後,小聲又老實說道。

“我不知道咲子對港口的態度。”

這也並非什麽要緊之事,以太宰的腦子,他有一百種把死說成活,讓咲子對港口黑手黨友好的理由,可是他卻不太願意這樣嘗試。

松開了死死抓住的咲子,太宰仍然沒有放下咲子的右手,按在臉上,聲若蚊蚋,“我不想咲子小姐討厭我。”

現在這樣也是裝的,可是話語中也夾雜著真心。咲子理智做出判斷,她換了個更輕松的站姿,任由太宰扯著自己,沒有抽出手。

“因為咲子小姐這個世界是警察,履歷一片光明,我……”剩下話語,太宰沒有說完。

說是這樣說,透露出來的信息是,太宰對咲子明面上的履歷了如指掌。

哇哦,這不是快把她祖上三代都查清楚了嗎?咲子都快被氣笑了,記起最近,一直隱約感受到的視線,果然不是錯覺。

一邊裝可憐,一邊在犯罪深淵大鵬展翅,太宰治,真有你的啊。

金屬碰撞聲響起,仗著這位港口社畜身嬌體弱,咲子毫不猶豫祝他喜提橫濱限定玫瑰金手銬一份。

“誒!”將拷在一起的雙手舉至眼前,太宰睜大眼睛,小聲驚呼,似乎很意外這個行為。

沒有先前那副低氣壓的樣子,畢竟他已經試探出,這個世界的咲子小姐,意外好說話這個事實。

琉璃般剔透的鳶眸打量著手銬,宛如一只新得到什麽玩具的黑貓。

摸清楚咲子底線後,太宰徹底放松下來,乖巧地被封印在沙發上,假裝懺悔罪行。

“我去收衣服,待在這裏好好反省,老實交代你試圖含糊過去的真相。”沒有理會在那邊懺悔的太宰,咲子準備走向浴室,去看看那一堆昂貴西服烘幹沒有。

“咕——”

一陣奇異的響聲從太宰肚子那裏傳來,雙方都下意識看向毛毯包裹的太宰腹部,沒記錯的話,他裏面應該只穿了一件中長短袖衫。

咲子立覺冒昧地挪開眼,開始回想家裏還有什麽吃的。

“我想先吃蟹肉飯。”太宰舉起被拷住的雙手,做提議狀。此人多次犯下滔天罪行,還妄想得寸進尺,提出過分要求,實在可惡。

還沒等他做完動作,立刻就被咲子眼疾手快地按下手臂。開玩笑,那堆小毯子根本擋不住舉手的太宰,真等他做完這個動作。

就算太宰自己不介意,她也會介意自己眼睛臟了!

“沒有,”咲子翻了個白眼,只想趕緊離開現場,“交代完可以吃昨天剩下的關東煮。”

太宰左右扭動一下,聽到咲子的話,鳶眸軲轆轉了一下,惡作劇的心剛起,又被咲子毫不留情轉身的動作給澆滅。

“那好吧,”太宰嫌疑犯先生聳聳肩,選擇坦白從寬,思考一會後,下定決心說道:

“我背刺森先生上位,擴大整個港口mafia勢力。”

咲子打開浴室門的動作一滯,太宰在沙發上緊緊盯著她的反應,看到咲子又若無其事進門,他才搭聳下身子。

頭一次,像害怕聲音傳遞不進門大開的浴室裏一樣,太宰閉上眼睛,有些大聲喊道:“但是他還活著,而且我滿額交稅!還維持了地下世界秩序!”

大概是仗著咲子沒有太出格反應,聲音似乎還有點小驕傲。

滴一聲,烘幹機被打開,衣物稀疏摩擦的聲音響起,竟然讓太宰覺得有些安心。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他怔了一下,最後自嘲似得勾勾嘴角,繼續講述。

“掩蓋了搭檔兼屬下的身世之謎,讓他覺得自己是怪物,”太宰垂下眼瞼,俯視地板,不帶感情地說。

摩擦聲一頓,太宰撇了一眼浴室方向,門大開著,看不清咲子人影。這個位置,咲子也不會看清他的動作。

太宰幹巴巴地說:“是他先不信任我的!”。

頓了一會,聽到咲子沒有沖出來的動靜,又繼續說了下去。似乎知道了咲子就算不在這邊,也在認真的聽他的訴說,太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浴室方向,嘴上卻開始不老實。

“趕走特務科的朋友,”

“是為了保護他不被利用!”

“搶走平行世界弟子的妹妹,唔唔,蓋住頭了……”

“呸呸,高薪聘請她當我的秘書,她自願和我走的!”

“選擇了本應該加入偵探社的後輩當手下,”

“提前從虐待他的人手下救了他!”

……

一邊聽著小兔宰治有些大喘氣的話,一邊路過時,把進入烘幹機後,被糟蹋地亂七八糟的高定西服拿出來。然後路過時順手解開某人手銬,把衣服鋪頭蓋臉罩了某人一頭。

暫時打斷他喋喋不休的話,沒一會,喘氣語句再次接上。

把冰箱裏剩下的關東煮拿出來,分出一份放進微波爐中快速加熱,氣味在這個封閉房屋蔓延開,給這裏增添了幾分家的溫暖。

終於忙完,端著一份熱氣騰騰的關東煮放在太宰面前,然後自己坐到對面沙發上。咲子翻了個白眼,終於能抽出時間吐槽了。

她好氣沒氣說道:“看來你可真是四處做善事,大慈大悲港口首領太宰治先生。”

卡頓一下,咲子看向太宰,已經換上自己皺巴巴襯衫西褲套裝,太宰終於不再縮到沙發中。

她情不自禁地問到:“值得嗎?”

不被人理解,去做這麽多事情,真的值得嗎?咲子當然知道,太宰剛剛狀似玩笑的坦白中有水分,可同樣也包裹著他的絲絲縷縷的真心。

被咲子追問,太宰失聲一瞬。房間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兩個人淺淺的呼吸聲。還有關東煮的熱氣順著燈光盤旋上升。

他捧起溫熱的關東煮,用堪稱平靜的語調說著。

“我只是,想守護這個,織田作安心寫作的世界。”

現在,還要加上一條,有咲子小姐你存在的世界。

氣溫即將邁步到冬季,秋夜已經有了些寒意。關東煮上緩緩飄起白色蒸汽,透過徐徐上浮的蒸汽,咲子看見太宰鳶色雙眸,一錯眼,幾乎以為他會哭出來。

挪開自己的目光,咲子靠倒在沙發上,仰頭上望,錯開光源直射,註視著頂燈的周圍。天花板已經有些老化痕跡,本來這處就是偵探社整租下的老舊公寓,有這樣的痕跡也是正常。

老舊公寓無論再怎麽修補,都不如換上新得來的快。

耳邊是太宰小心進食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吃的很慢,似乎很珍惜這點不值錢的關東煮。

明明根據他的服裝就可以判斷出,太宰一貫用度,都會是頂級品質。咲子撇撇嘴,一貫會裝腔作勢的太宰先生啊。

“我說什麽咲子小姐就信什麽嗎?萬一我騙你了呢。”最後,他停下進食動作,歪頭看向久久沒有回音的咲子,輕聲說道。

“你確實騙我不少事,比如,你在扮演太宰治嗎?”咲子仍然註視著天花板,輕聲回答。

太宰一直掛在臉上的清爽笑容逐漸消散,然後變得面無表情。他緩緩把關東煮放置在一邊,像突然喪失進食的胃口一般,低頭註視著什麽。

或許這樣安靜姿態才是太宰的習慣。

一開始的疑惑,在太宰交代平行世界的時候,終於有了解釋。為什麽對她的一切習慣這麽熟悉,為什麽會自來熟。

可不巧的是,咲子是知道港口黑手黨首領是怎樣一個人的。在獵犬的頭號關註名單中,雖然沒有搞到照片,但對於他的性格和作風也大概了解。

對方不是這麽平易近人或者說,親近到過於活潑的性格。他在扮演著平行世界咲子所認識的太宰治。

可對方之前喋喋不休說了那麽久,一開始認識也是活蹦亂跳類型,現在突然安靜,竟然讓咲子有些不適應起來。

“你也交代了不少事,剩下的,不想說就算了吧。”咲子終於挪開眼,看向垂眸不語的太宰。

太宰又微笑著,看向咲子,“萬一我是故意騙取同情呢,我可是罪大惡極的港口mafia,我這樣的人,死了才好吧。”

對於自己,太宰從不吝以最惡毒的字眼與詞匯形容,或者說,他就是這樣覺得的。

“可我只是個小警察,mafia大人騙取我的同情有用嗎?”

咲子覺得仰頭累著頸椎了,於是單手支起頭,對著太宰提醒道:“太宰,那只是平行世界。”

“別太沈溺其中了。”

話音落下,咲子姿勢未變,註視著太宰。

相反,在對面的太宰反而像走神一般。他輕輕欸了一聲,無意義的發聲,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一樣。臉上帶著慣性的禮節微笑,瞳孔有些渙散,表情也變得空洞,如同一個拿到滿分卻得不到認可的迷茫孩子。

他的視線透過咲子,看向更遠的地方,似乎在尋求著某些不可視之物。最後,太宰收回視線,露出像被針紮一般,忍耐細密痛楚的表情,有些生澀地問道。

“咲子小姐覺得我做得不對嗎?”

來了,又來了,咲子有些無奈。不太清楚其他世界,太宰治是怎樣性格。但她面前這個太宰治是個沒有安全感的膽小鬼,連真相都不願意接受。

稍微說重話,就會觸發他的防禦機制,一不留神跑的沒影。

最擅長一個勁壓力內耗自己,關閉所有求助通道,最後任由自己一個人遍體鱗傷地下沈。

好在,他沒有一條路走到黑,至少現在忍不住向她訴說了。

人類一小步,太宰治的一大步,實在可喜可賀。

“不,你的行為不需要我評價對錯。這麽說可能有些高高在上,”咲子伸出手,隔著中間小桌,把神傷的太宰用力扯過來,捧著他的臉,直視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鳶眸。

咲子認真地說:“但是太宰,我評價不了,我只知道,沒有任何一份你追求的幸福,是需要以犧牲你為代價的。”

一瞬間,那雙有些雕零的鳶眸微微放大,咲子清晰地看到太宰鳶色瞳孔中,燈影搖晃,和始終堅定的,她自己的影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