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旁觀者清

關燈
旁觀者清

喻燃站在雲褚仙門附近的野林裏,這地方久無人跡,與外界的關聯很少,輕易不會改變。

然而雲褚門人時常活動的地界,卻開始飛速地發生變化。

執事堂門口告示上的字跡正在改變,藏書閣中記錄借進借出的名冊平添了一段時日。

燭照峰上,本來留宿在外的姚杏和周倜突然出現在各自的房中,在房中呆立的“喻燃”憑空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就站在院中擺好了練劍的架勢。

一道封著的書信壓在小院門口的石塊下,沾了些許露水。

整個幻境運轉到此,只待元照睜開眼。

終於,陽光透過窗格爬到枕邊,床上的人感受到光亮,眼睫顫動了幾下。

幾乎是同一剎那,天空中懸停的飛鳥震動翅膀,露水深重的草叢深處油蛉低唱,“喻燃”收劍入鞘,打開院門。

“怎麽了?”姚杏打開門伸了個懶腰,正看見喻燃手裏拿著一封信楞著不動。

“望京來信。”

還迷糊著的元照“哐當”一聲打開門:“什麽?”

從來都愛晝夜顛倒睡到日上三竿的周倜今日打開房門就看到這樣一副場景——三個人圍坐在桌前,如臨大敵地看著桌上一紙薄薄的信封。

“幹嘛呢這是?白玉京發戰書了?”除了白玉京掌門自在仙終於要下戰書跟元照爭奪“第一劍修”的名號,周倜想不出有什麽信能讓三個人嚴肅成這樣。

“師父莫慌……”他後邊的話卡在喉嚨裏沒說出來。

雲褚山是羅浮山魔族進攻人間的第一道屏障,按人間的話來講,屬於戰略軍事重地,往來的信件會經過重重篩查註明來處和途徑各驛站。

他看到信封上打頭寫著“望京”二字,頭一次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望京,大梁陪都;望京周氏,累世官宦;周氏周倜,大梁第十二任國師周岱湖獨子。

周倜抖著手,嘗試了好幾次都沒拆開,姚杏按住他的手接過來替他拆開:“是訃告。”

非常官方口吻的一封信,掐頭去尾再減去中間沒有用的內容,就只有一個信息——周家慘遭滅門,家裏人死光光了。

“看我幹什麽?四百多年前就說過他們是這個下場了,”周倜故作瀟灑地聳了聳肩,“好了,大家各幹各的事去。”

四百年前……元照無聲地咀嚼著這個時間。

四百八十多年前,元照曾在塵世以武犯禁。當日,他端著雲褚仙門峰主的架子站在周氏祠堂,為回家扶靈的周倜撐腰。

周氏夫婦喪禮下葬入祖墳,每一步都是在元照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的。他一直忍到送葬隊伍返回,才掀翻了那個死了堂兄嘴角咧到耳根的周氏旁支。

渟澍劍抵達對方喉間的時候,周倜突然說:“再過四百八十五年,周氏血脈斷絕,不必徒增因果。”

巫覡世家,凡事都講究一個因果。

周岱湖因洩露天機短壽早夭,周家旁系吃絕戶又有什麽果呢?

元照不只是心裏想,他還問了出來。

本意只是威脅,周倜卻早有答案:“耳聽我者聾,目視我者盲,敢有圖謀我者反受其殃。”

當時姚杏也在,瞥了周倜一眼,意思是,你說這話就不算洩露天機不會沾因果了?

周倜沖她安撫地笑了笑:“不是算出來的……”

他臉上的笑容陡然轉得淩厲:“這是咒術,在座諸位叔公兄弟,好生消受。”

就是周岱湖在時,下咒也不是個簡單的事,更何況周倜當時不過是十三四歲的少年。

然而此後不過三五年,山下陸陸續續傳來訃聞……

元照思及此,看向周倜。

姚杏先元照一步問出那句:“那你呢?”

周氏血脈斷絕,那周倜會怎麽樣?

“說實話,我不知道,”周倜趴在桌子上撓了撓下巴,“這是我爹算出來的,具體細節我也不清楚。”

周倜皺著眉,其餘三個人也沈默下來,不對,喻燃是本來就沈默。

看著同樣愁眉不展的三個人,他還得出聲安慰:“怕什麽,我爹既然算得出來,肯定有應對之法,不然豈不是白死了。

“我馬上就啟程回望京,還有兇手的事也要查一查呀,對方一出手就是世家大族,難保背後沒有陰謀。

“能讓我爹斃命的天機,絕不可能只是滅門這麽簡單。”周倜自說自話,語調刻意有幾分輕快。

說著收拾東西,卻幾步走出院門一路下燭照峰去了。

“師父,我去看看。”姚杏站起來追出去了。

“大梁……我記得破軍山主人李不侯曾是大梁將領?”元照突然想起來這件事,“去望京是不是要往破軍山遞拜帖?”

喻燃搖了搖頭:“三年前大梁政變,陪都一邊轉投白玉京了。”

元照皺了皺眉,又是白玉京。

“寫嗎?”喻燃已經擺出紙筆。

元照搖搖頭:“不寫了,我總覺得白玉京……”

有一瞬間心頭閃過一個想法,元照一楞沒有抓住,硬生生住了話頭。

喻燃點了點頭,回房去了。

不多時,元照聽見喻燃房中有瓷瓶碰撞的聲音,湊到對方大敞的門口看。

丹修和劍修出門完全不是一個架勢,比如元照,精簡到拿上劍就可以走的程度,喻燃就得瓶瓶罐罐收拾一大堆。

他心裏正亂,沒話找話:“你這就收拾東西了?”

元照的意思是喻燃動作太麻利,但對方明顯誤解了他的意思。

喻燃收拾東西的動作明顯一頓:“真人去?”

“當然。”

“師姐也去?”

元照想了想,點點頭:“嗯。”

喻燃擡起頭來看他,一句話不說了,一句表情也沒有,但元照就是從這張欠缺表情的臉上讀出了很多意思。

比如:

是不想我去?

是嫌棄我幫不上忙嗎?

我看起來很不樂於助人?

我自作多情?

……

元照有點受不了喻燃這種委屈的神色,盡管換誰來看喻燃這張臉都會覺得這是元照自己在那裏無端想象。

他看看天看看地就是沒第一時間回視,瞄到喻燃床邊的凈瓶:“我昨天給你的那兩枝……”

“紅梅”這兩個字卡在嘴邊,一陣春風吹過元照身後,他後知後覺,臘盡春回,那兩枝紅梅早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他訕訕一笑,跨過門檻幫對方整理行囊:“我的意思是說,你動作忒快了,顯得我跟你師姐多不積極?”

“也不知道望京現在是什麽局勢。”元照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正巧看見喻燃後衣領處不規整的衣料。

他發誓他只是順手,就在他伸手幫喻燃整理的那一刻,他絕對沒有任何調戲的心思,雖然平時有,但當時絕對沒有!

元照就理所當然地湊過去把手伸到喻燃身後幫對方整了整衣領,還蹭了蹭對方平時掩在衣裳下的皮膚:“以前沒發現,你這裏有顆小痣誒。”

元照體熱,手指碰到喻燃皮膚的時候他還在想喻燃的體溫好像有點涼。

直到看到喻燃耳後的飄紅,他眼前突兀地出現一幅場景,他好像曾經近距離地觀察過喻燃耳後的這片皮膚。

那樣的親近,那樣的角度,好似在擁抱。

他什麽時候跟喻燃擁抱過?元照皺了皺眉,想起來了——在夢中。

所以他就這麽把夢中的親近帶到了現實裏?

元照晃了晃,強作鎮定,端出做師父的架子火速撤退:“我去執事堂要點東西,等你師兄師姐回來跟記得他們說昂。”

……

“我靠你怎麽在這?”周倜蹲在地上畫了半天陣,一站起身來就看到對面樹下有一個白影,驚得他連退兩步。

定睛一看,才發現是喻燃。

“我連你師姐都甩開了,你怎麽找到的?”他一邊拍打手上的泥土一邊問。

喻燃緊抿著嘴沒有回答周倜,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怎麽告訴周倜其實自己在這坐了一晚上。

好在他本來寡言,周倜也不覺得奇怪:“過來過來,讓我扶一把。”

畫陣的每一筆都要凝神註入真氣,喻燃略略掃了一眼地上覆雜的線條,就知道周倜現在已經接近力竭了。

“好兄弟!”周倜拍了拍喻燃的肩頭,接過後者遞過來的補氣丹藥。

“誒,怎麽感覺你這丹藥的品質好像比以前高了?”

喻燃看了他一眼,周倜吃丹藥跟吃糖豆似的,說是牛嚼牡丹也不為過,竟然也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同。

“而且,怎麽感覺你身上的氣息也強了一些?”

喻燃依然木著一張臉不說話,以不變應萬變,所幸周倜也不糾結。

“幫我看著點人啊。”周倜重新蹲下去把陣法畫完整。

最後一筆落成,陣法正中心有什麽東西破土而出——是一尊石像,只是粗糙地削成人形,衣著面容等細節一筆帶過,身份無從推斷。

“你找我什麽事?”周倜自然地把東西收起來,兩個人都刻意地避開了關於石像的話題。

喻燃頓了一下才翻出一張紙:“想請師兄看一看這張圖。”

羅浮山大陣出問題的事,還沒等到周倜找出問題他和元照就掉到一粟海了,這張圖,是喻燃根據自己的記憶畫出來的。

周倜挑了挑眉:“怪不得得背地裏拿出來讓我看呢……這可是羅浮山大陣的圖紙,你竟然也能搞到?”

喻燃正替周倜毀屍滅跡把陣法掃掉,聞言淡定地掃了周倜一眼。

周倜咳了一聲:“我不跟你說我為什麽認識,你也不跟我說你怎麽拿到的,大家扯平,扯平好吧。”

“陣法有問題嗎?”

“嗯?你懷疑羅浮山大陣有問題?”周倜擡起頭來問,羅浮山大陣事關九州,一絲一毫的不對都可能導致嚴重的後果。

喻燃點點頭:“我在羅浮山南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周倜:“五鳳三昧真火?你覺得熟悉?不可能吧,大陣結成時我們倆又不在,五鳳火上一次現世的時候別說你我了,連師父都還沒出生呢。”

喻燃沒有反應,只是看著周倜,他剛才只是把周倜曾經對他說過的話又給這個世界的周倜重覆了一遍。

有道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喻燃想知道,當周倜跳脫出整件事的時候,會不會對這件事有全新的思路。

果然,他這個想法剛浮上心頭,周倜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臉上漸漸露出驚詫的表情。

“你唯一能夠接觸到三昧真火氣息的機會,是……”

“掌門師伯。”喻燃替他說出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