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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思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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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思妄想

是山魈。

類人形。

其實要元照說,這個世界上本不該具備人形的東西,通常都是越像人越醜。

元照看著山魈馱著一些木料,張牙舞爪地撞到結界上。

不知為何,他好像從這一張張醜臉上看到了不甘和惱怒,細想想,周倜在山間算卦被崔師侄送回燭照峰的時候,就是這種神情。

元照好整以暇地端坐陣內,好像那破門檻是什麽龍椅,他叉著腿,拄著劍,還生生坐出了一種睥睨山河的王霸之氣來。

身後喻燃的氣息時強時弱,幾經變化,終於漸漸地沈寂下去。

元照比他的實力高出太多,一眼就看出他丹田內的真氣在凝實了。

修者引氣入體之後,就能夠收天地靈氣於內,化為己用。

這種吸收,是主動性的。

一旦築基,行走坐臥皆為修行。

算起來,喻燃境界跌落前後加起來已經停滯在煉氣期有兩百年了,不但於修行無益,甚至於道心有損。

修者修行,就好比游戲升級打怪,一開始都是些小任務,升級得也快,越往後越難。

這人天才當久了,所交之人大多不是一般人,不問民生疾苦,自然不知道,喻燃的突破速度才是正常的。

眼前的山魈還試圖沖破結界,有的已經上嘴啃了,偏偏結界是透明的,看見他們焦黃的牙齒和黏膩的舌頭,元照覺得自己的結界不幹凈了。

他幹脆低頭不看。

妖魔同道,聽聞上古時期,兩族通婚,還有過一段蜜月期。

這副群魔亂舞的場面,元照不能不想起當日羅浮山他手提著渟澍劍,殺了不知多少類人生物。

得道年來八百秋,未曾飛劍取人頭。

為禍天下……

他受不起。

元照猩紅著眼,回頭對上喻燃的眼睛。

後者一時楞怔,不知誰惹了元照傷心:“真人?”

不消元照多看一眼,都能發現此時的喻燃已經可以自行吸納天地精華了。

眾山魈看到喻燃出來,突然停止了騷動。

讓人牙酸的啃噬結界的聲音突然消失,元照奇怪地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山魈們站作一個方隊,扛木材的扛木材,擡石頭的擡石頭,眼神堅毅,一看就……

就是個靠譜的裝修隊。

元照兩輩子都沒什麽錢,上大學的時候就是比上不足下有餘的普通人,到了這輩子更好,入門苦修,不重物欲。

前世電視裏看的,今生話本裏見的,豪紳富賈一擲千金,為美色為名器,他都不曾親眼目睹。

然而他的三弟子卻讓他見了見世面,讓他知道了什麽叫有錢能使鬼推磨。

他眼看著山魈排著隊領了工錢,井然有序地開工幹活。

喻燃轉過頭來對元照:“勞煩真人挪挪陣法。”

“哦。”元照人都傻了,他終於明白那些山魈為什麽用那種眼神看著他了。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更何況是視財如命的山魈。

“咳。”在一派忙碌景象中,元照閑得太過另類。這個山魈架梁他想搭搭手,那個山魈往屋頂上扔茅草他也幫著遞兩根。

他雖然不知道該忙什麽,但還是盡力做出很忙的樣子。

不對勁,臨危受命鎮守羅浮山的到底是誰?為什麽喻燃一副要安家落戶的樣子?

他走向和紅泥的喻燃,不知道這小子哪裏學來的這份手藝:“我走了,羅浮山還要……”

喻燃沒有開口挽留他,總歸是大事要緊。

師兄大概還要幾天才能送來布陣之法,羅浮山的情況,不免叫人擔心。

他正想著,一只小雀用十分僵硬的姿勢飛來,繞開正在做活的山魈落到喻燃肩上。

這鳥兒毫無靈氣波動,甚至連生氣都沒有,喻燃把它從肩上取下來,觸感堅硬,應該又是周倜不知道從哪裏買來的。

憑心而論,這著實是個妙計,沒有靈氣的東西,哪怕是再厲害的大能都沒辦法通過外放神識找到它。

但喻燃一想到師兄整天花大價錢買一堆破爛堆在燭照峰,他就覺得肉疼。

元照馬上就要入陣了,喻燃回頭看了看馬上要完工的小院。

原來師兄說的“小問題”真的就是小問題,大陣的事解決了,喻燃就沒有理由讓元照允許他留下了……

“真人。”

“嗯?”元照回過頭,看見喻燃手裏逮了一只與他形象極不相符的鳥:喻燃什麽時候這麽有童心了。

“修行之人要擔因果,鳥獸性命亦不可……”元照條件反射似的想提點喻燃兩句,突然想起來喻燃根本就不是周倜那樣“為禍山林”的混小子。

喻燃點頭點頭,表示知道。修行之人殺孽太重,會在突破時造成障礙。

他很清楚,然後把小雀“開膛破肚”,把藏於其中的礬宣取出來。

周倜寫字狂放不羈,潦潦草草得,前半段還耐著性子好好寫,後半段就有些飛了。

元照懶得看他這狗爬一樣的字體,反正看了也看不明白。

喻燃看了半晌,道:“我來為真人畫陣。”

周倜的陣圖給的很覆雜,畢竟不是另起一個陣,而是從原有陣法的基礎上去修補,要完美地接上去,還是很不容易的。

元照挑了挑眉:“他不是神氣得很,萬貫家私,餢鍮圖都能隨手掏出一張來貼到你身上嗎?怎麽這次不直接給一個?”

聽見元照的話,喻燃悄悄擡起來唇角,看來元照也不喜歡師兄的奢侈。

他太小心翼翼地維持和元照的關系,不敢冒進,又不想後退,不尷不尬得杵在那裏,哪怕是和元照一點偶然的心有靈犀都覺得高興。

“之前的餢鍮圖想是周家的傳承,”喻燃替周倜找補,“師兄天縱奇才,想必很快也能自己制餢鍮圖了。”

餢鍮本是一種食物的名稱,凡間把它當做趕路的幹糧,餓了拿出來就能吃,這陣圖的名字倒是起得大俗大雅。

陣法本是要按著圖紙畫在地上的,周家制餢鍮圖,無需就地畫陣,灌入內力便可使用,二者確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畫這陣法屬實不易,大陣無形,修補它的陣法自然也是。於虛空之中畫陣不比在紙上地上,每一筆都無形,每一筆都得記在畫陣者心裏。

喻燃抿著嘴,神情嚴肅,每一次落筆起筆都慎之又慎。元照靜靜地站在他身後,看著羅浮山大陣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那是真氣的波動。

畫陣的喻燃自然也能感受到筆下真氣激蕩,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鄭重落筆,元照適時地擡手搭上了喻燃的肩頭。

喻燃落筆的一瞬間,元照磅礴的內力也順著他執筆的手灌入陣中。

喻燃閉上眼,神識附在元照的真氣上化作千絲萬縷,湧向大陣的每一個角落。

找到了。

羅浮山重巒疊嶂,占地不知幾何,他費了點時間,又借助元照的內力,才找到一點不同尋常之處。

包藏禍心的賊人自然不可能只是留下破綻那麽簡單,為防事變,一定會在陣中留下什麽東西以通報消息。

顯而易見,這報信的東西就是眼下這一團白霧。

對面顯然已經發覺自己被盯上了,急於竄逃,喻燃心念才動,元照卻比他反應更快,真氣已作龍馳虎驟之勢,轉眼間就把那團白霧困在了包圍之中。

白霧已是困獸動彈不得,真氣逐漸縮小包圍,元照驅使著絲絲縷縷的內力侵入白霧之中探查了一番。

連掙紮一下都沒有,那一團白霧就分崩離析消散於天地之間了。

喻燃的神識就在不遠處看著,元照甚至分出了一部分內力來保護他的神識。

心中五味雜陳,思緒比丹書還覆雜。

元照很厲害,曠世奇才不過如此。

只是總是站在他身後,怎麽入得了他的眼。

元照收回手,喻燃也跟著收起自己年少慕艾的心事,他的肩膀上還殘留著元照的體溫,有些燙。

可能是因為元照純陽劍體天生體熱。

“總算是解決了。”元照長舒了一口氣,喻燃卻把心吊起來。

元照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平覆體內的真氣:“我先回羅浮山了,一粟海也需要人看著。”

元照沒提喻燃的去留,喻燃就也當做沒想起這件事,笑著目送元照離開。

他整個人都放松下來,臉上是劫後餘生的表情:“一粟海危險,真人多加小心。”

元照瀟灑地揮手作別,連頭也沒有回。

喻燃緊盯著元照的後腦勺,看著元照一步一步走向羅浮山深處,這是第一次,他對元照的離開不感到傷感,甚至神情中還帶著催促。

然而事實不盡如人意,元照轉過身,好像是突然想起什麽的樣子。

喻燃的手背在身後,攥得緊緊的,掌心已經留了發白的月牙印。

“對了,你好好在陣中待著煉丹,不要亂跑。”元照笑著叮囑了喻燃一句。

喻燃也朝對方點點頭,為表自己的乖巧懂事,在元照的註視下走入陣中取出重黎。

元照回身繼續往山上走去,喻燃低著頭沒有看他,只是手裏的動作錯誤百出,錯拿了好幾種藥材。

山魈自然不懂兩個人之間暗流湧動,他們樸素得很,只喜歡閃閃發光的金銀,不懂元照和喻燃是兩個戀愛腦。

自然也不知道,有些人入眼,比金銀寶石還要奪目。

元照走在山間,閑庭信步,羅浮山終於也沾染上了人家的春意,楊柳風拂面不寒,春山春水春草。

其實在回過頭之前,元照都不知道自己會做何種決定。

但他對上喻燃的眼睛。

也許喻燃也想留下來吧?

元照低下頭,愧於自己的私心和游思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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