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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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進度也慢了很多,原本六點能完成的表格,我硬是拖到了將近七點。陳展坐在外面的大廳裏,歪著腦袋昏昏欲睡。我停了腳步看他,想起今早的時候陳展也是這樣沈默地看我走遠的背影。他就站在家裏的窗戶前,看我在早餐攤前駐足,看我小跑向地鐵口。我甚至能看得清他視角裏我的背影,但當時的我根本不想回頭。

現在我再次審視他的後腦勺服帖的頭發,沒由得生出一陣厭惡。

我去推了推他,說:“走了。”

“嗯。”他站起來揉揉眼睛,“怎麽這麽晚?”

“這不是得賺錢養你嗎?”我無奈似的埋怨他,“要不然家裏都揭不開鍋了。”

他也笑了:“那該怎麽辦?”

我說:“我也不知道。今晚你想吃什麽?”

他說:“我就是為了這個來找你的,你想不想吃烤羊腿?今天是人家店裏活動最後一天了。”

我說:“羊腿,那麽大一條,全是肉,吃個什麽意思?而且燒烤類的容易致癌,換一樣。”

陳展點點頭,輕輕說:“是嗎。”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但我是真的很想吃肉,我重新感到了饑餓。

陳展說:“你餓不餓?”

我說:“不餓,我中午吃了很多,下午又沒運動。”

陳展說:“真掃興。我就是想來找你吃個飯,你還不餓。”

我說:“去吃上海菜吧,近,吃完就回家。”

陳展又把目光放到我身上,很慢很慢地說:“那是我愛吃的,不是你想吃的。”

我說:“Whatever?”

這是陳展很喜歡的一個歐美女藝人有一段時間的口頭禪,我聽多了,也能學得一點。他跟我說過很多這方面的事,我一直努力在聽,可惜現在也沒記住那個明星的全名。

陳展頓了頓,說:“算了。”

我笑著說:“你說,你這麽遠來找我一趟,就是為了陪我吃羊肉,不值得,我是替你不值。”

陳展說:“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沒聽懂他的頻道:“什麽?”

“沒事。”他重新向前走,“吃什麽?我都可以。”

我不想和他吃飯,看見他我就沒胃口。但今天他直接從家逼到了我的單位,我便是退無可退了。總不能一直誰都不拿主意,大眼瞪小眼一晚上,我就提議要不去吃西餐吧,體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細針線衣,如果吃大排檔啊湯湯水水的東西容易弄臟。他卻好像是妥協我一樣答應了。我說你想吃什麽你說,不要為難。

他說:“張河,我只是想陪你。”

我說你這不是陪著我呢嗎?

點餐的時候又產生了新的矛盾。他說要那種有優惠的雙人餐就可以,我說那種的不好吃,單點吧,你看看菜單。

我算過,同樣是按照兩人吃飽的量計算,單點其實要比套餐貴出將近一倍。但陳展是沒受過什麽委屈的。之前我不知道的時候拉他一起天天街邊小攤麻辣燙,真要下館子呢先搜索哪家有物美價廉的優惠券,總之前期準備工作很多。現在得管那時候叫情趣,好玩。如今既然已經過了熱情洋溢荷爾蒙時期,那就應該讓他好好過他在遇到我之前的二十幾年裏最習慣的生活方式。

他現在沒有工作,也沒有積蓄了,我們兩個的一切生計全靠我朝九晚五的工資獎金,幸好五險一金不用自己交,房子也掛著我的名字,沒有車,減輕了很多負擔。我盤算著,目前離發工資還有小半個月,吃了這一頓之後,以後中午飯也不要吃食堂了,早上從家裏做一點帶著吧,或者前一天晚上的剩菜剩飯,省錢,不然真撐不到月底就慘了。

陳展把菜單從頭翻到尾,眉毛擰的越來越緊,最後擡起頭來小聲對我說:“換一家吧。”

我說:“怎麽了?你不是一直很喜歡他們家的牛排嗎?”

陳展搖搖頭,說:“忽然不想吃了,不行嗎?”

之後他又挑了一個家常餐廳,裏面的燒排骨很好吃,也很實惠。陳展來這種接地氣的地方不如我多,居然能知道這裏有家不出名的店,我有一點驚訝。

菜上的差不多了,他卷了一個小餅遞給我,然後很平靜地說:“張河,你想分手嗎?”

我沒有馬上回答他,而是先把餅接過來,才字句斟酌道:“怎麽忽然說這個?”

陳展顯然也意識到了我的避重就輕,他把胳膊肘撐在桌面上,“你想的話,分手吧。”

我脫口而出,“不行。你有什麽話你說清楚。”

陳展說:“我和你鬥智鬥勇糾纏這麽久,你不累,我都累了。放過彼此吧,不然對誰來說都是放費時間。”

我繼續吃餅,邊吃邊說:“老陳,你別給自己加戲了行不行,不說累不累浪不浪費,誰和你鬥智鬥勇了?你是沒腦子還是我有拳頭?互相放過,說的好聽,就算你能放下,我也放不下。”

陳展說:“我不想再騙你了。”

我說:“別別別,沒必要。分手我不答應,先吃飯。”

陳展忽然說:“張河,看著我。”

我把目光從海鮮疙瘩湯移到了他臉上,他的表情端正而嚴肅。我見過他這種表情,不過很少是對我的,在幾年前他經常是在與那些西裝革履的客戶在談判的時候,雙方為了計較一分一厘而使出渾身解數,陳展就是這樣的表情。當時我們已經認識了一段時間,正是插科打諢沒個正形的進展期,陳展比我大了七歲,吃喝玩樂方面肯定是他出錢比較多,我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每天都有新的開心。有一次我路過會議室的時候正好有人出來接電話,門一開一關的一條搖晃的縫裏,我看到正對著我坐的陳展,當時他全神貫註,根本沒看見我在門外一閃而過。我知道他在和人膠著地進行拉鋸戰,所以對手不會只有一個,隊友也不會只有一個,大家大概都是同樣的緊張和認真,但我獨獨看到了陳展,他沒坐在主位裏,這個角度像是恰好對著我。就是這樣端正與嚴肅。

我思緒回爐,心裏驀地生出感慨,陳展真的老了。不是兩鬢斑白的蒼老,而是並不明確的,細節上的變化。

陳展說:“張河。”

陳展說:“你不是一直想要我死嗎?”

(下)

我被他直白的目光逼到呼吸一窒,條件反射的先躲開了目光對接,但只是往下轉了小半圈,接著又轉了上來,重新像剛才那樣看著他,扯了一下笑紋,說:“啊?”仿佛他在說什麽魔幻虛構的天方夜譚。

他說:“你在問我?”

我眨眨眼睛,裝出一副十足無辜的茫然表情,在心裏則偷笑出聲,給自己的滿分演技打上好評。

陳展說:“你笑什麽?”

我的臉上一下子沒掛住,沒來得及過腦子,張口就問他:“你知道我在想什麽?”

他說:“我知道,我聽得見。”

我低頭把最後一口卷餅塞進嘴裏,一邊咀嚼一邊說:“怪不得你來找我吃羊腿,原來是這樣。你什麽時候有這種超能力了?只能看見我在想什麽還是所有人的想法都能看見?”

他的眼神好像很悲傷的樣子,但我只是一直在吃,一口接一口,一筷子又一筷子,津津有味。說來可笑,我第一念頭並不是東窗事發或者想要挽留,而是十分冷靜地擔心,他這麽防備我,那我今天動手可能會有很大的難度。我本來打算從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胸口一插,全部完結的。我應該怎麽辦呢?

其實我的飯量沒有那麽大,但也許是因為一直在動腦,所以居然把兩人份點的菜都吃完了。他保持剛才的姿勢一直沒有動過,我想,你現在能看到我在想什麽嗎?他才應了一聲。那就是說,我剛才遺憾於萬全計劃落空的事他也知道了,我舉手示意服務員,我說:“加一下菜——”

服務員來了,我擡頭問陳展:“你想吃什麽?”

陳展說:“土豆絲和米飯。”

我阻止了服務員往小票上記的動作,我說:“那個太沒意思了,要一份鐵板牛柳吧,鹽焗雞翅有嗎——行,可樂的也行。”

陳展也阻止服務員往上記,“不了不了,太貴了。”

我臉上半笑不笑,開始在腦子裏想,“我都想要你死了,請你吃頓飯送上路還不行?”

陳展不再看我,繼而堅定地向服務員確認道:“土豆絲和米飯,謝謝。”服務員又看我,我只好點點頭,揮揮手讓他走了。

很快這一盤一碗就上來了,陳展低頭開始吃東西。

陳展真的老了,我看見了他的白頭發,藏在發頂的下面,平時看不出來。他真的老了,我有沒有白頭發呢?應該沒有,我覺得。

陳展沒有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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