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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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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次日,臨近午時,羽哥對我說,唐括修容來了。

我驚詫不已,她來昭明殿做什麼?

不久,完顔亮進來,吩咐明哥、羽哥為我更衣,我詫異地問:“陛下,發生了什麼事?”

他抱起我,徑直出殿,“稍後便知。”

來到大殿,我看見唐括修容站在殿外的漢白玉階上,背對著我,正與近身侍婢阿則低聲說話。聽聞腳步聲,她轉過身,望向我,目光冷冷。

許是完顔亮傳召她,她精心妝扮過,冷艷高貴的金國寵妃,容光無可匹敵,風姿妖嬈傾城。

他將我放在貴妃榻上,榻上鋪著柔軟而涼爽的絲錦,不會覺得不適。他輕撫我的腮,“朕說過會補償你,今日便補償你。”

難道他想給我一個公道?

他坐下來,端起茶盞,八虎便帶著唐括修容進來。

她屈身行禮,自然也要向我行禮,因為我現在是元妃,位分比她高。

“陛下傳召臣妾,不知有何要事?”唐括修容沈著地問。

“朕想讓你見見幾個人。”完顔亮看向八虎,八虎揚聲道:“傳宮女小槐。”

聞言,唐括修容面色微變,卻因低著頭,不易察覺。

片刻後,一個瘦瘦巴巴的宮女走進大殿,跪地行禮。八虎道:“將你所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否則,小命不保。”

小槐說自己是在瓊林苑當差的小宮女,接著說如何受命於唐括修容,如何將一個裝著兩碟點心的食盒送到西三所,假借明哥、羽哥的名義,交給琴姑姑,再轉交到我手中。說完,她再一次指證,是唐括修容指使她的。

唐括修容立即喊冤,“臣妾冤枉……陛下,臣妾沒有做過毒害元妃的事,臣妾也不認識這個宮女,陛下明察……”

“事到如今,你還不認罪!”他失望至極,“朕讓也速查了半個月,才找到這個宮女。假若你沒有指使她,她和元妃無冤無仇,為何毒害元妃?”

“陛下不能聽信她一面之詞……臣妾真的是清白的……或許,或許這個宮女與元妃有仇,就下毒毒害元妃也說不定啊……”

“與元妃有仇的是你!”完顔亮怒道,“你與朕在宮外相遇,為了回宮,為了替你姐姐覆仇,你就引誘朕。回宮後,你一再謀害元妃,一計不成,再生一計,朕說的有沒有錯?”

她傷心欲絕地說道:“臣妾對陛下的心竟然被曲解成這樣,臣妾心灰意冷,無話可說。”

他冷冽道:“既然你不認罪,朕無須再顧及往昔的情義。八虎,傳粘帶。”

聽到“粘帶”兩個字,唐括修容面色大變,目光閃爍,似在思量應對之策。

一個護衛進殿,行禮後看向唐括修容,毫不畏懼。

我明白了,這男子一定是維兒的心上人。

八虎問他是什麼人,粘帶道:“稟陛下,卑職在瓊林苑當值,與維兒私定終身,觸犯宮規,特來領罪。”

“朕就讓你戴罪立功,只要你將所知道的事說出來,朕就赦免你。”完顔亮道。

“就算陛下不赦免卑職,卑職也不能讓維兒冤死。”粘帶是一個孔武的漢子,頗有正氣,“卑職與維兒相識,彼此愛慕,但沒有做出茍且之事。不巧,修容知道了維兒與卑職的私情,以卑職的性命要挾維兒,要維兒聽命於修容。”

“你血口噴人。”唐括修容怒斥,“陛下,不是這樣的,臣妾的確知道維兒和一個護衛有私情,但從未要挾過維兒。”

“那日,維兒去落霞殿之前,捆住卑職,對卑職說出這一切。之後,維兒打暈卑職,托人將卑職送出宮外。”粘帶悲愴道,“維兒說,修容要她做桃花羹,滑胎後,指證是元妃指使她這麼做的,將謀害皇嗣的罪名推給元妃。如果微兒不指證元妃,就要卑職和維兒二人做一對同命鴛鴦。”

唐括修容辯駁道:“是誰讓你這麼說的?是元妃指使你這麼說的,是不是?陛下,這一切都是元妃反噬臣妾,陛下明察啊……”

被人指證,難得她還能這般冷靜,應對從容!

完顔亮大怒,“是朕命人去找粘帶,是朕命他編出這些話,是朕要揭穿你,可以了嗎?”

她啞口無言,被打擊得六神無主,雙股發軟,差點兒跌倒,所幸她身後的阿則及時扶住她。

他痛恨道:“朕命人追查了這麼久,終於查到真相,你還敢抵賴?”他怒喝,“賤人,跪下!”

她緩緩跪下來,美眸含淚,一副飽受委屈、冤枉的模樣,淒楚可憐。

粘帶繼續道:“陛下,卑職醒來後,正想回宮找維兒,卻有三個蒙面人殺卑職。這三個蒙面人是修容派來的,要殺卑職滅口,如此世上再無人知道修容的陰謀。卑職拚了命抵抗,傷痕累累,才逃過他們的追殺,在鄉野養傷,直到最近才喬裝回城。沒多久,也速大人找到卑職,卑職才能說出真相,洗刷元妃的冤屈,為維兒的冤死討回公道。”

唐括修容悲屈地哭道:“臣妾沒有派人追殺他,臣妾根本不認識他啊,陛下……”

完顔亮滿面陰郁,“你可認罪?”

“臣妾沒有做過,臣妾從無害人之心……”她啞聲道,淚水滿面。

“修容唐括氏,拒不認罪,賜自盡。”他寒聲凜冽,一錘定音。

“陛下……”她淒厲地喊,悲涼的哭音令人心中惻惻,“罪妾認罪……罪妾毒害元妃,汙蔑元妃謀害腹中孩兒……罪妾有罪……”

“你做過什麼,天知地知,朕有沒有冤枉你,你心中清楚!”

“罪妾認罪……陛下容稟,姐姐死了,罪妾五內劇痛,生不如死,又被陛下遣出宮,無依無靠……罪妾心生邪念,將所有罪責歸於元妃……罪妾錯了,大錯特錯,一念之差讓罪妾一再陷害元妃……罪妾願領罪,願受任何懲處,只求茍活人世,日夜為陛下和元妃祈福……”她痛哭流涕,匍匐在地,“求陛下成全。”

“真心悔過?”完顔亮問,似有疑慮。

“罪妾真心悔過,若非真心,便受天打雷劈,此生絕嗣。”唐括修容悲淒道,看來誠摯無比。

這番淒慘,這番言辭,令人動容。

她真的悔悟了嗎?真的不會再害我嗎?

不得而知。

他做出裁斷:“修容唐括氏,貶為瓊林苑宮奴,無召不得擅自出苑,明日遷出落霞殿。”

她深深地伏地,“謝陛下恩典。”

阿則扶起她,一起離去,她沒有看我一眼,她的眼中也瞧不出怨恨。

她慢慢走著,肩背挺得直直的,那般堅韌。

完顔亮走過來,右臂撐在一邊,笑問:“可滿意?”

終於洗刷了冤屈,終於給我一個公道,自然滿意。可是,這個瞬間,心中五味雜陳,後宮的妃嬪一定要鬥個你死我活嗎?若不趕盡殺絕,就是給自己留下禍患嗎?就這麼放過唐括修容嗎?往後她若覆寵,會不會覆仇?還有她懷孕究竟是真是假?要不要追根究底?

我笑,“謝陛下還阿眸清白。”

在昭明殿住了半個月,完顔亮始終不讓我回合歡殿,我勸說多次,第六次佯裝生氣、不理他,他才不情不願地應允。

回去頭一日,明哥、羽哥已吩咐所有宮人將合歡殿打掃得幹幹凈凈,我隨時可以回去。

這日,一大早的就驕陽似火,日光晴燦。明哥、羽哥為我更衣,完顔亮快步進殿,揮退宮人,我忙道:“還沒穿好呢。”

“朕服侍你。”他好似不是開玩笑,“怎麼?朕沒有資格服侍你?”

“你是九五之尊,阿眸沒有資格讓陛下服侍。”

“朕是天子,也是你的夫君,服侍嬌妻乃天經地義。”

我靠躺在軟枕上,衫裙已穿好,只是腰間衣帶還沒系好,他非但不為我系衣帶,反而俯身,松了薄衫,吻上我的肩,“好香。”

休養半個月,我已能動彈,只是不能太用力、太劇烈。我沒有推他,卻道:“太醫說了,阿眸還不能……”

完顔亮粗噶道:“朕知道……”

口中說著“知道”,卻“嘴不留情”,在我肩上留下一片片濕熱。唇舌上行,滑到側頸,舔吻耳珠,熱氣遍灑,宛如毒辣的日光炙烤這人。我無法閃躲,唇被他吸住,癡纏一陣他才松開我。

就這會兒工夫,他就氣息急促,滿目火紅的欲色。

“以後朕就不能時刻見到你了。”

“陛下想見阿眸,阿眸去書房,可好?”我摟著他的脖子。

“好極了。那次朕與你在書房的小塌上翻雲覆雨,朕記憶猶新。”完顔亮啄我的唇,笑影深深。

“阿眸要回去了。”我窘迫道。

他為我穿衣,接著為我穿絲履。

看著他專註的神色,不禁思忖,心甘情願為喜歡的女子穿履的男子,也許值得托付一生。

穿戴完畢,他抱起我,離開寢殿。

侍從、宮人如雲的帝輦經過一座座殿宇,一路招搖,引得宮人紛紛側目。

也許,完顔亮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對我的寵——這樣的盛寵可謂極致。

回到合歡殿,昔日宮人站在殿門外含笑歡迎我的回來。帝輦落地,他再次抱起我,在宮人的註目下抱著我直入寢殿。

這樣的寵溺偏愛,這樣的關懷備至,很快就會傳遍後宮,讓眾人津津樂道、忌恨生妒。

合歡殿並無變化,還是往昔的樣子,可是心境不一樣了,感慨良多,唯餘一聲輕嘆在心頭。

完顔亮讓我好好歇著,說午時與我一起用膳。叮囑後,他就走了。

坐在清香隱隱的床上,望著依舊奢華的寢殿,心底生出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一年來,數度沈浮,從才人到元妃,又從元妃到才人,如今又是元妃,那麼,會不會再從高高的雲端跌落塵泥?猶記得幾個月前離開合歡殿的那日,我對自己說,我一定會回來;還說,回來的那日,便是唐括修容獲罪的那日!

如今,唐括修容已在瓊林苑最偏僻的角落與低賤的宮奴為伍,整日對著那些花草樹木。我沒有費什麼氣力就扳倒她,因為完顔亮執著於我,而這份情究竟有多深?底線又在哪裏?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太好了,元妃,終於雨過天晴了。”明哥放下一碟新鮮瓜果,笑吱吱道,“奴婢聽說,陛下對元妃的寵愛,整個京城都知道了。”

“別瞎說。”羽哥輕聲責備,“對我們來說,自然是好事,但傳了出去,臣民會議論紛紛,什麼難聽的話都會說,比如元妃迷惑陛下,把陛下迷得鬼迷心竅之類的。”

“啊?那些人怎麼胡說八道?”

“宮外的人知道什麼?只會以訛傳訛,咱們自己人就不要亂說一通了。”

“哦。”明哥擠眉道,“元妃,奴婢再也不敢亂說了。”

我問:“唐括石哥在瓊林苑如何?”

羽哥回道:“奴婢遣人去瞧過,她在瓊林苑最偏僻的西北角,和那些宮奴在一起,不是弄弄花草就是做粗活,整個人都變了,邋遢臟汙,寡言少語,宮人見了都想避開她。”

明哥嗤之以鼻道:“這就叫做罪有應得,誰讓她陷害元妃?活該!”

羽哥猶豫了片刻,終究道:“奴婢以為,唐括氏心機深沈,最擅偽裝,不如永絕後患!”

明哥微驚,捂嘴睜目。

永絕後患自然好,也是為將來打算,留著她,便是為自己留一柄匕首在身邊,這匕首隨時會刺向自己。當初我落難,在西三所服役,她也沒有手下留情,如今我自然也不能手下留情。

可是,我不想殺人,不想手沾鮮血,不想造孽,我懂得醫理,理應行醫救人,怎麼能害死人?我只想在宮中站穩腳跟,擁有完顔亮的寵愛,在時機成熟的時候營救二哥,讓二哥南歸,如此而已,別無他求。先前逼不得已整死唐括貴妃,已經覺得懊惱,再害死難有東山再起之日的唐括修容,我實在不想。

或許,真的不該仁慈,真的不該放過仇敵,可是,我還是選擇了放她一馬。

腰傷好全的時候,已是七月。

太醫說我完全覆原的那日,我立即前往隆徽殿。

徒單皇後正要午憩,見我來了,也不穿上外衣,徑自穿著貼身單衣,披著散發,親熱地拉我坐下來,“烈日炎炎,一日中最熱的就是現在了,你怎麼這時候來了?腰傷好全了嗎?太醫說你可以下床了?”

“一個時辰前太醫說嬪妾好全了,沒事了,謝皇後關心。”我笑。

“太醫剛讓你下床,你就跑這來了,你對本宮的心,本宮明白。”她和顔悅色地笑。

“一來皇後關心嬪妾,嬪妾自然要來看望皇後;二來嬪妾臥床一月,悶得慌,太醫開口了,嬪妾自當趕緊出來走走。”

“你呀……”她含笑睨我,“不過臥床養病確是悶得慌,沒病也悶出病了。”

“可不是?”

九娘端來茶水和冰鎮的瓜果,然後退至一側,取了一柄羽扇慢慢地扇風,“元妃氣色不錯呢。”

我莞爾笑著,九娘又道:“奴婢聽說,唐括氏在瓊林苑被那些三大五粗的宮人欺負,不是被打,就是餓肚子,好像還挺慘的。”

徒單皇後輕聲一嘆,“如今倒是可憐。一念之差,心生邪念,做了那麼多害人的事,這是她應得的。陛下留她一命,算是她的造化了。”

寢殿放置著三只冰桶,涼氣隨著微風吹來,倒是頗為涼爽。

九娘道:“奴婢還聽說,她整日與花草樹木為伍,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那裏的宮人說,她不是不說話,就是自言自語,對著花草樹木、石頭小貓說話,好像在和陛下說話。”

徒單皇後驚奇道:“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九娘說,是否得了失心瘋,要太醫診斷。

我道:“唐括十看著親姐姐死在懷裏,才會心生邪念,如今落得如此下場,委實可憐。皇後,不如讓太醫去瞧瞧她。”

徒單皇後抿唇一笑,讚許道:“你心存仁善,如若唐括氏如你這般善良,也不會有此下場了。罷了,陛下不想再看見她,讓她在瓊林苑自生自滅,咱們就當她不存在罷,免得陛下知道了,怨怪咱們。”

“還是皇後思慮周詳。”

“既然你覆原了,就該好好服侍陛下,不要辜負陛下,嗯?”

“嬪妾謹記。”

她有了乏意,我不再叨擾,告辭回去。

回到合歡殿,出了一身薄汗,便去沐浴更衣,之後徑直上了二樓。

貴妃榻上鋪著涼簞,觸之生涼;屋中放著兩個冰桶,比外面涼快幾許。羽哥上來,笑道:“元妃,這是陛下遣人送來的荔枝,奴婢放了一些小冰塊,據說荔枝沾了冰塊的涼氣更加美味呢。”

“就送來這些?”

“八虎擡來一筐呢,還教奴婢如何用冰塊貯藏荔枝,保持鮮美的味道不變。”羽哥笑瞇瞇道,“元妃,這可是陛下的心意,您還不嚐嚐?”

“你和明哥也去吃荔枝,不必來伺候。”

“這……”她又驚又喜。

“去吧,有事本宮喊你。”

她樂嗬嗬地去了,我看著那碟色澤鮮紅、飽滿渾圓的荔枝,晶瑩剔透的冰塊簇點綴期間,鮮艷的更為鮮艷,冰潔的更為冰潔,互相映襯,煞是好看。

剝了一顆荔枝放入口中,芬芳撲鼻,繚繞在鼻端,飽滿的果肉鮮嫩爽口,汁水豐富,美味極了。忽然想起徒單皇後的話,她說得對,我不能辜負完顔亮的寵愛,至少眼下不能。

看著手中的桃紅香囊,看著香囊上四個字:明睿一世,不由得心中紛亂起來。

吃了三顆荔枝,便有一人上樓。我轉首看去,不出意料,是完顔亮。

我斜倚著,笑吟吟道:“外面這麼熱,陛下怎麼來了?”

他一邊走來一邊松了衣袍,眉宇間皆是微笑,“好吃麼?”

我剝好第四顆荔枝,捏著短短的根蒂,看著白白嫩嫩的荔枝,嘆氣道:“又不是妃子笑。”

他坐在我身側,低首,張口,吞了荔枝,然後口齒不清道:“莫非朕的阿眸想做楊貴妃?”

我沒防備他這招,便蹙眉撒嬌,“陛下自己剝了吃。”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完顔亮取了一顆荔枝來剝,“朕可不做唐玄宗。”

“唐玄宗有何不好?”在臨安皇宮,那個講授文史典故的先生倒是說過唐玄宗與楊貴妃的傳奇情戀。

“唐玄宗在位早些年,算有點作為,後來得到人間絕色楊貴妃,也算不枉此生。不過,安史之亂中,他保護不了心愛的女人,為將所迫,縊死楊貴妃,之後顛沛流離,郁郁而終。唐玄宗晚年,失了美人,又沒了江山,有什麼好?”

“那陛下想當誰?秦始皇?漢武帝?曹操?還是唐太宗?”

“朕就是朕,朕是大金國英明有為的皇帝,開創大金國前所未有的盛世,名垂青史,與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比肩!”

完顔亮的語聲並不響亮,仿佛只是隨口說的,可是他的神情篤定而自信,仿佛這是不爭的事實,而不是期望;他這句話雖然沒有萬丈豪情,卻浸透了遠大的志向抱負與骨子裏的狂妄自負。

他不當歷朝歷代的英明仁君,要當自己,要讓“完顔亮”這三個字在竹帛、青史中發光發亮,為世人與後世所頌揚。他這樣的想法,的確開天辟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這一刻,我移不開目光,楞楞的。

他將剝好的荔枝塞進我口中,“怎麼了?”

我猛地回神,略略收拾心情,問:“這不是妃子笑,是什麼?”

完顔亮笑道:“嶺南的妃子笑早在五六月就瓜熟蒂落了,現在是七月,早沒了。朕派人去嶺南一帶找,只要是荔枝,就快馬加鞭送回京城。今日一早,那幾個人回來了,帶回來幾筐荔枝,味道還不錯。”

“這麼說,陛下也當了一回唐玄宗。”我也剝好一顆,塞進他口中,他笑著吃了。

“那你想當楊貴妃嗎?”

這話大有深意,我挑眉,“楊貴妃死得那麼慘,阿眸才不想年紀輕輕就死了。”

他低笑,拉住我的手,“放了冰塊,你身子剛好,不能多吃。”

我“哦”了一聲,他取了絲帕為我擦手,然後順手一帶,攏著我的肩。我凝視他,這張俊美的臉沒有了微笑,唯有浮動的情意與欲念。

他的手慢慢滑向我後頸,從衣襟內探下去,指腹摩挲著我的肩背。我解開他的衣帶,松開他的衣袍,貼身的單衣也脫下來,扔在地上。接著,我推倒他,伏在他身上,吻他。

完顔亮任我擺弄,享受著我的“服侍”,眸色漸漸暗沈。

我讓他靠躺著,伸手取了一塊冰,放在他身上。冰塊令他身子一顫,但他依然一動不動,我輕摁著冰塊,自他的鎖骨往下滑,慢慢地滑,滑到他的腰腹,他一眨不眨地瞅著我,胸口起伏得厲害,眸光著了火似的,炙熱燙人。我重覆一遍方才的舉動,慢慢的,盯著他的眸,目光膠著。冰塊被他溫熱的身軀化開,冰水肆意橫流。

他掐著我的腰,低低的笑聲分外惑人,“阿眸越來越壞了。”

忽然,他翻身而起,箍著我,狠狠地吻我的唇,似要吞了我……熊熊烈火早已燒了他、燒了我,他的眼中、臉上欲念橫行,全身已被情火控制。

狂野糾纏,抵死纏綿。

誰的豪放淫蕩、千嬌百媚,只為引誘他墮入,捕獲他的心,緊緊纏繞他的心?

聽到了一聲輕響,我側首看去,是桃紅香囊掉在地上……

此後,連續十日,完顔亮留宿合歡殿,視後宮妃嬪於無物。

我竭盡所能地滿足他,讓他沈醉在溫柔鄉中。一次,趁他高興的時候,我勸他去看看徒單皇後、耶律昭儀,他竟然訓我一頓。不過,次日午時,他去隆徽殿與徒單皇後一起用膳。

如此專寵,如此偏愛,自然是好事,可是,也讓我得罪了所有妃嬪。當那些獨守空闈的妃嬪聯手對付我,我如何營救二哥?

這日,晚膳後,我拉著他來到三樓,站在朱闌前,摟著他的腰,依在他胸前。

皎皎圓月低低地垂著,仿佛隨時會墜落凡塵。夜空如一匹無邊無際的墨錦,鑲嵌著幾顆零星的星辰,像是繡娘繡在錦上的珠玉。微有涼意的夜風拂來,像是清涼的、無形的手拂過身軀,拂去一身的燥熱。乳白的月華織成一幕寬大的紗簾,從高高的夜空垂掛而下,為夜色中的皇宮增添幾許神秘與溫柔。

一座座殿宇綿延遠去,一簇簇昏黃的燈光為殿宇染上一抹璀璨的旖旎之色。

“陛下,阿眸月事在身,不能侍寢,不如陛下去看看姝妃,或者去柔妃那……”

“朕哪裏都不去,就在這裏。”完顔亮撫著我的背,“朕陪你不好嗎?”

“阿眸自然希望陛下時刻陪著阿眸,可陛下不是阿眸一個人的,是後宮所有妃嬪的陛下,更是大金國的陛下,阿眸不能自私地霸占陛下。”我擡眸看他,真摯道,“陛下陪阿眸已有十一日,也該去看看其他妃嬪。陛下不為安撫她們,也該為阿眸著想,因為阿眸不想成為眾矢之的,不想成為她們的眼中釘、肉中刺,陛下也不想她們因妒成恨,將所有怨恨、罪責歸在阿眸身上吧。”

他眼眸定定,在思索我的話。

半晌,他終究妥協,“那朕去臨芳殿吧。”

我笑,“昭儀溫柔大方,一定會好好服侍陛下的。”

他勾著我的下頜,深深地凝視我,仿佛在研究我勸他去寵幸別人是什麼企圖。我仿若不覺,羞羞地問:“陛下為什麼這麼看著阿眸?”

“為什麼你自稱‘阿眸’,而不是‘臣妾’?”

“因為……”我看他的深眸,“無論是皇後,還是妃嬪,都對陛下自稱‘臣妾’。如若阿眸也自稱‘臣妾’,那阿眸只是陛下妃嬪中的一個,與陛下有君臣之分。自稱‘阿眸’,阿眸便是陛下的女人,沒有君臣之分、尊卑之別,與後宮眾多女人不一樣,是陛下的女人。”

“很早以前,你便自稱‘阿眸’了,那時你就這麼想?”完顔亮驚喜地問。

我“嗯”了一聲,窘窘地垂眸。

他眼角欣喜的笑直抵心田,“在朕心中,你是朕的女人,是完顔亮的妻。”

我靠在他的肩頭,“明睿一世,凝眸一生;一生一世,阿眸永遠是陛下的女人。”

他抱緊我,掌心摩挲著我的背,感嘆地喃喃道:“阿眸……”

然後,他松開我,捧住我的臉,狂熱地吻我。

清風明月,星光點點,燈影迷離,迷蒙了眼;畫樓朱闌,熾情相擁,深深迷醉,醉了誰的心?

離去前,完顔亮問我生辰是哪日,我說是八月初二,他便說要為我慶生,當是補償我這一年來我所吃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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