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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想得此時情切,淚沾紅袖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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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想得此時情切,淚沾紅袖黦

仿佛睡了長長的一覺,終於清醒,頭卻暈得很,手足也無力。

還是在那間暗室,扶抱著我的卻是明哥、羽哥,安心、安平站在眼前,皆擔憂不已,七嘴八舌地問我覺得怎麼樣。

望過去,昏黃的屋中,站在一側的還有一個太醫。讓我驚詫的是,徒單皇後竟然也在這裏。自然,大姝妃和阿寶還在,並不懼怕,反而咬牙切齒為什麼我沒有死。

怎麼回事?是徒單皇後找到這裏、及時救了我一命嗎?

“皇後,阿眸沒事了,謝皇後救命之恩。”我緩緩道。

“沒事了就好。”徒單皇後轉首問太醫,“她為什麼昏了這麼久才醒來?身上有傷嗎?”

“微臣把過脈,她已無大礙。方才昏厥,許是因為人迎穴被人用力按壓,氣滯血瘀,喘不過氣,才會昏厥。”太醫回道。

“人迎穴被人按壓?”她大惑不解。

太醫伸出輕觸自己的脖子,“此處便是人迎穴,人迎穴是人身死穴之一,若是長時間用力地按壓,可致猝死。才人昏厥,所幸施救及時,否則,縱然是再世華佗,也回天乏術。”

我已不是才人,而是在西三所服役的宮奴,也許這太醫不知如何稱呼我,才稱我為“才人”。

徒單皇後面色大變,駭色分明。

明哥祈求道:“皇後,奴婢求求您,才人差點兒被姝妃害死,皇後要為才人做主啊。”

羽哥也求道:“若非皇後及時找到,只怕才人就這麼沒了,才人死得多冤啊……”

是啊,本以為就這麼死了,沒想到救我一命的是徒單皇後。

徒單皇後氣憤地質問:“姝妃,你身受恩寵多年,竟然用這麼卑鄙的手段害人,你該當何罪?”

“皇後不要血口噴人,嬪妾可沒有害誰;嬪妾行得正、坐得直,從無做過害人之事。”大姝妃睜眼說瞎話,冷冷地嘲笑道,“倘若嬪妾有心害人,皇後還能穩穩地當金國母儀天下的皇後嗎?”

“放肆!”徒單皇後怒喝,胸口劇烈地起伏,停頓了半瞬才稍稍消氣,“明擺著的事,你竟敢不認?”

“嬪妾沒做過的事,自然不會認。”大姝妃慢條斯理地說,一副成竹在胸、有恃無恐的模樣,“皇後若有人證、物證指證嬪妾,嬪妾心甘情願伏法。”

怪不得之前她說,我的死不會與她有關,原來如此。

徒單皇後氣得擰眉,“太醫便是人證!太醫可以指證你利用人迎穴殺害她!”

大姝妃嗤笑,“皇後擡舉嬪妾了,嬪妾怎懂得醫理、穴位?這些宮人更不懂了,只怕只有太醫院的太醫、醫侍懂這些殺人的高明法子。”

明哥脫口問道:“那姝妃為什麼會在這裏?為什麼將才人關在這裏?”

大姝妃怒斥:“你一個賤婢,插什麼嘴?”

徒單皇後道:“那本宮問你,你為什麼將才人關在這裏?就算她犯錯,你也不能私自用刑!”

“嬪妾丟了一枚玉環,阿寶查出是她私藏起來的,就暫時將她關在這裏。西三所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皇後若不信,就問問這兩人。”大姝妃指向安心和安平,故意拖長了聲腔,從容得令人心驚,“今晚嬪妾也沒什麼事,就來問問她,為什麼偷了嬪妾最喜歡的玉環。嬪妾沒有用刑,只是問了一些話,僅此而已,皇後若不信,可找個宮人給她檢查檢查身上是否有傷。”

“那她怎麼會昏厥?”

“許是她沒有進膳,餓昏了也說不定。皇後,莫非餓昏了也要賴在嬪妾身上嗎?”

“太醫說她不是餓昏的……”

大姝妃勾唇冷笑,“西三所的人都知道,掌事宮人時常不讓她吃飯,加上她服役一個多月,太過勞累,體力不濟而餓昏了,方才又昏了有什麼出奇?”

可真能狡辯,在深宮這幾年,她並沒有白過。

大姝妃忽然問太醫:“她是餓昏了還是人迎穴被人按壓才昏厥,你確定你的診斷沒有錯?本宮奉勸你一句,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太醫冷汗涔涔,“微臣只說是可能,並沒有斷言是人迎穴……”

大姝妃咯咯嬌笑,“皇後聽到了吧,太醫的診斷不能作數。”

徒單皇後氣得說不出話,片刻才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私自將人關在這裏,萬一鬧出人命,你擔待得起嗎?”

“這不是沒鬧出人命嗎?”大姝妃嬌聲一哼,“玉環找到了,問也問過了,既然皇後來了,也沒嬪妾的事了。嬪妾乏了,先行告退。”

“本宮奉勸你一句,若有下次,本宮一定會稟奏陛下。”徒單皇後鏗鏘道。

“皇後最擅長的,也就是以陛下壓嬪妾了。”大姝妃頭也不回地冷笑,語聲充滿了嘲諷。

“連累皇後被姝妃……是阿眸的錯,阿眸對不起皇後。”我抱歉道。

“快別這麼說,你在西三所被人欺負,今日又被姝妃算計,差點兒丟了命,是本宮無能。”徒單皇後真心實意地說道。

“皇後這麼說,就折煞阿眸了。”

她的真誠與善良,令人感動。

已經過了子時,她問太醫,確定我是否真的沒有大礙,太醫肯定地說我已經沒事了。

我道:“夜已深,皇後回去歇著。”

徒單皇後笑了笑,拍拍我的肩,“九娘已經叮囑了西三所的掌事宮人,她不會再欺負你,不過往後的日子不會好過,你自己當心。像今日類似的事,始料未及,也許日後還會發生,你務必保重,機靈一點。陛下那邊,本宮會找機會勸勸。”

我致謝,送她離去。

之後,明哥、羽哥、安心和安平送我回西三所。徒單皇後之所以能及時趕到,是因為安心、安平看懂了我的眼色,知道我被阿寶帶走非同小可,於是立即去合歡殿告訴明哥、羽哥,讓她們想法子救我。就在她們正要去的時候,琴姑姑故意阻攔,命她們必須先洗完衣袍才能離開。因此,她們去合歡殿的時候已經快入夜了。

明哥、羽哥知道我危在旦夕,立刻去隆徽殿求見皇後,然後就兵分幾路在後宮尋找我的下落,找了兩個時辰才找到。

其實,假若大姝妃早點來殺我,徒單皇後就不會及時趕到了,也許我就真的一命嗚呼了。大姝妃還是棋差一著,必定恨得咬牙切齒吧。

也許,是我命不該絕,上蒼還留著我這條命,讓我救二哥。

回到西三所,未免我再次被人陷害,明哥、羽哥假稱是九娘的意思,要求琴姑姑讓我和安心、安平同屋。琴姑姑禁不住她們的盛氣淩人,只好同意。

西三所的宮人都知道我有隆徽殿撐腰,不敢欺負我,琴姑姑也不太敢明著折磨我,一切平靜。

過了兩日,午後,我正用短棍打著衣袍,忽然陰風來襲,湛藍的長空烏雲滾滾,千軍萬馬似地奔騰著。大雨將至,琴姑姑吩咐幾個人立刻去收衣袍,不過人手不夠,雨已經開始下了,又叫我去幫忙。

我急忙跑去,卻看見大院門外站著一人,一頂金冠在大風中抖動,絳色帝王袍服讓他如此俊朗,袍角飛掠而起,肆意飛揚,好似即將飛去;衣袂、袍上的繡龍似在強風中騰雲駕霧、咆哮叫囂,好像這場即將到來的風雨就是那只繡龍制造出來的。而那個人,孑然一身,矗立在飛沙走石中,屹立在滿目荒蕪裏,靜靜地望我,眉目冷峻。

剎那間,不知心中是什麼滋味,仿佛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他終於來了!他終於來了!

忘記了去收衣袍,忘記了肆虐的狂風,忘記了所有的一切,飛奔過去,撲入他的懷抱。即使有大風阻擋,即使有雨落下,即使很多人會看見,我也要抱抱他。

一雙手臂慢慢收緊,他抱緊我,無聲勝有聲。

完顔亮一人而來,終於放下心結來看我了……

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有點疼;更疼的是,他的胸膛和鐵臂壓得我的肩隱隱的疼。

終於,他略略松手,“聽聞前兩日你無故昏厥……是怎麼回事?”

原來,他只是來看看我,並沒有接我回去的意思。他知道那件事,該是徒單皇後告訴他的吧。

“沒什麼,只是那日沒休息好,太累了。”我推他,卻推不動。

“在這裏很苦吧,你瘦了很多,氣色也不好。”他心疼我,卻也只是心疼、憐惜。

我瘋了似地推他,潑婦似地掙紮,他沒有防備,被我推開,卻很快拽回我,再次緊摟著我,不解地問:“怎麼了?”

我一邊捶他一邊哭道:“為什麼不信阿眸?為什麼?陛下真的認為阿眸忌恨修容、謀害她的孩子嗎?那為什麼不幹脆處死阿眸?為什麼讓阿眸在這裏受盡羞辱與踐踏?為什麼……”

“朕……朕只是……”

“在你心中,子嗣最重要,懷了你的骨肉的妃嬪最重要,阿眸什麼都不是……”我淚眼婆娑地質問。

“不是這樣的……你聽朕說,鐵證如山,修容又那麼咄咄逼人……”完顔亮解釋著,卻語無倫次。

“既然鐵證如山,為什麼不讓阿眸死?阿眸死了,你那些妃嬪就都拍手稱快了,你也少了很多煩憂……”我傷心欲絕地控訴,“在陛下心中,阿眸無關緊要,陛下說的都是假的……假的……”

“你冷靜一點,聽朕說……”完顔亮抓住我兩只手,扣在我身後,“不要鬧了,聽朕說。”

我不再掙紮、扭動,就聽聽他怎麼說。

狂風肆虐,綠樹瘋狂地搖擺,慘遭摧殘。瓢潑大雨從陰暗的天空倒下來,澆在身上,我們已經變成了落湯雞,滿臉都是雨水。

他瞇著眼,兩股雨水從額上流下來,“人證、物證俱在,朕無法斷案說你是清白無辜的。”

我悲憤地吼:“就算罪證確鑿,陛下相信阿眸嗎?”

他的眼中仍有猶疑,“朕……朕無法斷定……”

我淒然道:“說到底,陛下還是不信阿眸。”

風雨襲身,天地淒迷。

我冷得發抖,想必他也不好受,也許不該傻傻地站在這裏淋雨,可是如此一來,不是更讓人刻骨銘心嗎?

“不是的,朕不是不信你,而是……”完顔亮忽然住口,說不出來。

“罷了,阿眸也不想追究了。”我心灰意冷地說道,“西三所不是陛下該來的地方,陛下還是回去吧。”

“阿眸……”

“從八虎宣旨的那一刻起,阿眸就已經死了,陛下不要再來這裏了。”

“跟朕回去吧。”

“陛下,修容等著你呢。”我掙開來。

“你就這麼怨怪朕嗎?”他拉住我的手。

“從今往後,再也無怨無恨。”

我轉身,走進大院,滿目、滿臉皆是水,不知雨水多一些還是淚水多一些。

他那句“跟朕回去吧”,究竟有多少真心真意?

假若不是那麼想念,回去了也無用。

西三所所有宮人站在屋檐下,看見了剛才那一幕。在她們的註目下,我昂首挺胸、走回寢房。

不一會兒,安心、安平進房,關上門,讓我趕緊換一身衣服,否則會受寒。我一動不動,她們索性為我更衣,還為我絞幹頭發,讓我坐在被窩裏,餵我喝熱茶。

她們嘆氣,問我為什麼不跟陛下回去。我呆呆的,什麼都不想說。

“陛下來看你,很顯然,陛下並沒有忘記你,心中有你,你為什麼不把握機會呢?”安心憂心地問。

“陛下來西三所,只是興之所至。”我幽幽道。

此後,完顔亮再無來過。

西三所的宮人心明眼亮,知道陛下心中有我,不再像以往那樣尖酸刻薄,而變得和藹親切,一有機會就巴結我,最好吃的膳食留給我,最好玩的東西也送給我,讓我第一個沐浴,甚至還幫我洗衣。我婉言謝絕,對她們說,陛下不會再要我了,她們才不再煩我。

就這麼平靜地過了半個月。

一日,剛吃完晚膳,安心、安平先回房,我最後,琴姑姑走過來,將一個食盒遞給我,不情願地說道:“這是明哥、羽哥給你的點心。”

“謝謝。”我接過來,“她們呢?”

“她們說還有重要的事,匆匆走了,讓我轉交給你。”她不耐煩地瞪我一眼,轉身走了。

食盒中是兩碟我常吃的點心,和上次帶來的一樣,只是,明哥、羽哥幾日才會來一趟,為什麼這次不看看我就走了?難道真的有事?

拎著食盒回房,和安心、安平一起吃。

她們難得吃到美味可口的點心,說這是她們這幾年吃到的最好吃的點心了。

然而,才吃了一點,安心就捂著肚子喊痛,安平也是如此,我正要問她們怎麼了,肚子也痛起來,越來越劇烈,渾身冒汗。我立即為自己把脈,糟糕,是中毒之象,她們也中毒了,難道點心有毒?

可是,明哥、羽哥送來的點心怎麼會有毒?怎麼回事?

硬撐著打開門,我大聲喊人,吩咐一個有點交情的宮人去找明哥、羽哥,對她們說我中毒了,讓她們立刻去求見陛下。

越來越痛,腹痛如絞,我軟在地上,五臟六腑都扭在一起,血也凝固了似的,手足發冷。

若是劇毒,很快就會去見閻羅王,怎麼辦?

糟糕的是,解毒聖品“鳳仙引”只剩兩顆,留在了合歡殿,遠水救不了近火。

痛,好痛……我吐出一口烏血,體內如有火燒……

好像有人走過來,好像有人抱起我,冷靜而急促地吩咐:“快!將她們送到太醫院!琴姑姑,你拿著我的令牌去昭明殿求見陛下,就說才人中毒,危在旦夕,快去!倘若這次立了大功,有你的富貴!”

琴姑姑立即應了,為了即將到來的富貴疾奔而去。

原來是也速。可是,他怎麼會在這裏?為何出現得這麼及時?

他抱著我往太醫院飛奔,微弱的光亮中,我看著他,他臉膛堅毅,有著令人敬佩的沈著、冷靜。後面五六個宮人擡著安心、安平緊緊跟著,可是,好痛,好累,我還能支撐多久……

終於抵達太醫院,迷糊中,我看見有三個太醫守夜,但是他們不施救,因為我們三人是西三所低賤的宮奴,他們只為陛下、妃嬪診治,沒有上頭的旨意,他們不敢施救。

“她是陛下最喜愛的才人,她若死了,你們全都要死,還會株連九族!”也速怒吼。

“這……”太醫猶豫。

“還不快救人?身為太醫就該救死扶傷,你們竟然見死不救,你們也配為人嗎?”也速氣急敗壞地,就像獅子吼,“誰不救的,今夜我也速就算犯法也要殺了你們!”

不知道是擔心株連九族,還是也速的威脅起了效用,三個太醫立即施救。

安心、安平已經昏了,我也陷入黑暗中,仿佛在深水中浮浮沈沈……

溫暖的水簇擁著我,水面還漂浮著很多芬芳撲鼻的各色花瓣,賞心悅目。四肢舒展,身心舒暢,好久未曾這麼舒服了,我閉著眼享受這令人沈醉的一刻,不願醒來……

可是,不知是什麼人忽然在我耳畔不停地叫,聒噪得很,就像清晨的小鳥兒,嘰嘰喳喳個不停,吵死人了。

一陣猛烈地搖晃,我被搖醒,嘔出一大口烏血,正好吐在一襲繡著飛龍的玄色衣袍上。

“阿眸,阿眸……”是完顔亮的聲音,驚喜得像要哭了,“太醫……太醫……”

“阿眸不想看見你……你走……”我掙了掙,卻無力得很。

太醫奔進來,托起我的手腕,為我把脈,然後喜道:“陛下,才人體內的毒已清除了,只餘少量,再服三劑藥就能大好。”

完顔亮欣喜地笑,“快去煎藥!”

我問:“安心、安平怎樣了?”

太醫回道:“她們體內的毒也解了,才人不必擔心。”

說罷,他就出去了,屋中只剩完顔亮與我。他抱著我,不無後怕地說道:“所幸今日守夜的太醫會解毒,不然你就歸西了。”

我淒冷道:“歸西才好,無須再在世間受苦、煎熬。”

他捧著我的臉,滿目悲痛,“阿眸,是朕不好,讓你吃盡苦頭、受盡折磨,讓你數次危在旦夕。每次你身陷險境,朕就……稍後朕就帶你回昭明殿。”

“阿眸累了,只想待在太醫院,明日再說吧。”

“阿眸……”他一雙俊眸痛色分明,水色盈亮,映出一個小小的、清晰的人影。

“陛下不必再說,陛下還是回去吧。”我有氣無力道,“太醫會照料阿眸,阿眸死不了。”

“既然你喜歡太醫院,朕就在這裏陪你。”

我冷冷地笑,“既然陛下想在地上打地鋪,那便隨意罷。”

完顔亮耍起無賴,“朕抱著你。”

我慢慢閉眼,因為我真的累了,很疲倦,無力再跟他爭辯了。

片刻之間,我就睡過去,直至他叫醒我。

太醫端來湯藥,完顔亮親自餵我,之後,太醫出去,八虎進來,問今夜是否回昭明殿。

完顔亮道:“朕就在這裏過一夜,你在外面守著。”

八虎看了一眼床榻,“這床鋪窄小,只怕……”

完顔亮橫他一眼,不悅道:“朕在哪就寢,還需要你應允?”

他立即低下頭,“是,奴才多嘴,奴才多嘴。奴才在外面候著,陛下有吩咐就喊一聲。”

話畢,他灰溜溜地退出去。

我躺下來,完顔亮為我蓋好薄被,自行脫衣。我轉過身,背對著他,他想扳過我,卻扳不動,也不敢太用力,就揉著我的肩,“阿眸,有什麼心裏話,跟朕說說吧。”

“話已無,緣已盡。”我寒聲道。

“怎麼會?”他兀自笑著,“你知道嗎?是西三所的掌事宮人求見朕,朕才知道你中毒了。當時朕嚇得魂都沒了,立即往太醫院趕,趕到太醫院的時候,太醫正為你施針,說你已服了解毒的湯藥,朕才稍稍放心。”

“是嗎?”那毒應該不是劇毒,若是劇毒,只怕不是湯藥、施針就能解毒的。

“你昏迷不醒,朕又焦急又心慌意亂,雖然太醫說你很快就會醒來,可是朕還是很擔心。”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阿眸,若再有下一次,只怕朕再也承受不了。”

“承受不了,就不必承受。”

“朕決定了,明日就讓你回合歡殿。”完顔亮的決心頗為堅定。

藥效很快就上來,我昏昏沈沈,卻也聽明白了他的話。

然而,我沒有回答,緊閉雙目,裝作睡熟了。

翌日,完顔亮很早就去上早朝,我進膳、服藥後,讓太醫配幾副藥讓我帶回去。

剛走到太醫院院門,八虎帶著兩個內侍、明哥和羽哥走來,安心、安平也從內堂走出來,一時之間,大門處站了不少人。

八虎笑道:“才人大喜。奴才奉旨而來,護送您回合歡殿,明哥、羽哥也一起來接您回去。”

明哥、羽哥興奮地攙扶我,“才人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奴婢接您回去。”

我抽出手,淡然道:“我不是才人,也不會回合歡殿。”

八虎一楞,大惑不解地問:“才人,這可是陛下的旨意,您為何……”

“才人,陛下都下了旨,您為什麼不回合歡殿?”明哥不解地問。

“那是陛下的旨意,不是我的意願。”我以疏離的語氣說道,“勞煩你對陛下說,我已回西三所,此生不再見陛下,陛下也不必去西三所。”

“才人,這是怎麼了?陛下昨晚陪您在太醫院過夜,陛下對您可是一片真心,您不回合歡殿,陛下會傷心……”八虎勸道。

“才人,有什麼心結,和陛下好好說,任何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回合歡殿呀。”羽哥氣急地勸,“陛下終於開口讓您回去,您不能意氣用事……”

我道:“你們不必再勸,我心意已決。”

然後,我和安心、安平一起回西三所。

想必是聽聞了完顔亮親自去太醫院陪我,琴姑姑看到我回來,又驚詫又不解,用古怪的目光看我。昨晚她去了一趟昭明殿,不知得到了什麼賞賜。

洗衣的時候,安心說,她非但沒得到什麼賞賜,還被八虎訓了一頓,說往後才人再出什麼岔子,小心她的小命。

安心問我,陛下已下旨讓我回去,為什麼我不回去。

我說,我自有主意,不必費心我的事。

安平說昨晚救我們的那個男子站在門外,我望過去,果然是也速。

征得琴姑姑的同意,我離開一會兒,和也速去一個偏僻的地方談話。

昨晚完顔亮駕臨太醫院後,他稟奏後就離開了,暗中追查我中毒的真相。

“食盒是琴姑姑給我的,她說是明哥、羽哥拿來給我的,如此看來,有人借明哥、羽哥的名義毒死我。我沒有防備之心,就中計了。”想起昨晚一閃而過的疑慮,竟然沒有深入地想,還是自己不當心,才會中了某個人的毒計,“你查到了什麼?”

“昨日,明哥、羽哥根本沒有去過西三所,也沒有送點心給才人。卑職也問過琴姑姑,她說是一個宮人交給她的,那個宮人不是西三所的,很面生,她也不認識。”也速問,“才人覺得,誰的嫌疑最大?”

“大姝妃和唐括修容的嫌疑最大。”

大姝妃一計不成,再出一計,下毒毒死我,大有可能。唐括修容早就想置我於死地,見我在西三所熬到現在,擔心我覆寵,索性毒死我,更有可能。那麼,兇手必然是這二人中的其中一個。

他凝重道:“才人與大姝妃、唐括修容水火不容,此事似乎再無追查的必要。對了,陛下也派人追查才人中毒一案。”

我冷冷一笑,“是嗎?”

靜默半瞬,也速問:“才人為什麼不回合歡殿?”

我勾唇,“時機未到。”

他了然一笑,我問:“昨晚你怎麼會及時地出現?”

他露出一絲靦腆的笑,“上次才人被大姝妃關在暗室,差點兒……卑職想著,這些妃嬪必定不會善罷甘休,不當差的時候就來西三所瞧瞧,昨晚也算碰巧。”

“若非你在,只怕我就毒發身亡了,謝謝你。”

“才人這麼說,卑職無地自容了……保護才人是卑職的職責,才人不必言謝。”也速黝黑的臉布滿了尷尬,“卑職還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

“好。這些日子,明哥、羽哥在查維兒的心上人,若你得空,就幫幫她們。”

“才人不說,卑職也會盡力。才人放心,卑職會盡快找到那個護衛。”

我頷首,他猛地抱拳,轉身走了。

回到西三所,卻遠遠地看見一個男子朝我走來,步履如飛,袍角飛揚,衣袍上的金色繡龍在五月強烈的日光下,散發出刺厲的金芒;金冠更是熠熠閃光,奪人眼目。

早已猜到他會再來,終究是來了。

我止步,完顔亮在我面前站定,執起我雙手,以命令的口氣道:“跟朕回去!”

“阿眸可以回去,但無論陛下晉封阿眸為元妃還是才人,阿眸還是謀害皇嗣的蛇蠍婦人!是陛下被廢黜的罪人!”我森冷道。

“朕晉封你為元妃,誰敢置喙?誰敢說三道四?誰敢中傷你?”他狠絕道,“朕砍了他的腦袋!”

“誰都敢說!不在陛下面前說,在私底下說,在墻根說,在心中說。陛下殺得了一個、兩個,難道還能殺了宮中所有人嗎?”

他急得跳腳,“阿眸,這無關緊要……只要朕寵愛你,誰也不敢對你怎麼樣……”

我冷道:“陛下不信阿眸,就像一把刀刺入胸口,將心刺爛了。”

完顔亮的眉宇布滿了深重的傷色,“朕不知你會這麼在意……”

我抽出手,“陛下不必再說,阿眸不會回去。”

徑自進了西三所大院,他沒有跟來。

安心說,他在門外站了半晌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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