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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狂花傾刻香,晚蝶纏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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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狂花傾刻香,晚蝶纏綿意

池水太冰寒,朦朧中,我失去了知覺。

好像回到了冰窖,無孔不入的寒氣鉆入肌膚,匯聚在心中,壓迫著心,我喘不過氣……

很難受,很難受……快死了吧……

寂靜中,感覺四肢抖得厲害,仿佛有聲音從遙遠的天邊傳來,慢慢清晰。

“阿眸……阿眸……”

“才人……才人……才人,快快醒來,奴婢求求您了……”

“阿眸……朕不許你死!朕命令你,立刻醒來……”

“朕答應你,不再那麼對你……只要你醒來,朕會好好愛你……不再冷落你……”

“阿眸……你若死了,朕就殺了你二哥,讓他陪你到陰曹地府!”

完顔亮,你好狠!

我不能死!二哥還等著我,我絕不能死!

可是,為什麼聽得到他的聲音,卻看不到他?

臟腑很難受,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陡然,一股流液沖上咽喉,沖出口,舒暢不少。

睜開眼,但見完顔亮將我扛在肩上,疾步走著。我的腹部壓在他的肩上,頭朝下,就此吐出腹中的積水,這才醒來。

這個急救溺水者的法子,在江南一帶,很多人都知道,我也這般救過落水者。

“才人吐出水了,陛下,才人醒了。”羽哥喜極而泣。

完顔亮將我放下來,摟著我,又擔憂又著急地問:“你覺得怎麼樣?”

瑤池殿的妃嬪都在這裏,圍觀我落水的狼狽樣子。

我問:“貴妃呢?救上來了嗎?”

蹲在面前的徒單皇後溫柔道:“救上來了,你不必擔心,難得你還惦記著貴妃。”

我點點頭,在完顔亮懷中蹭了蹭,“好冷……”

徒單皇後提議道:“陛下,未免才人凍傷,不如先把才人擡到最近的橫翠殿,臣妾傳太醫到橫翠殿為才人診治。”

完顔亮徑直抱起我,往橫翠殿飛奔。

這才發現,他亦全身濕透,臉上猶有水漬。難道是他下水救我上岸的?

橫翠殿有他休憩的小榻,蘌用之物一應俱全,明哥、羽哥手忙腳亂地為我更衣,換上幹爽的衣物,絞去萬屢青絲的水漬,最後為我蓋上棉被。

很冷,冷得四肢發抖,就像在冰窖中的時候,自內而外的冰寒,難以忍受。我摸了摸額頭,很燙,怪不得頭這麼痛、這麼暈,而且犯嘔。

完顔亮走進來,已換了一身衣袍,明哥、羽哥收拾了我的衣物退出去。我掙紮著坐起身,他立即趕上前,按住我的肩,“起來做什麼?乖乖躺著,太醫很快就來了。”

身上皆是他的貼身衣物,我喃喃道:“讓宮人去合歡殿取阿眸的衣物吧,阿眸不想被他人說阿眸犯了大不敬之罪。”

“都病成這樣了,還想著這些瑣事做什麼?”他的掌心貼在我的額頭,語氣中略有責備,更多的是憐惜。

“阿眸還覺得冷。”我拿下他的手,握著他的手心,嬌弱道,“陛下可否抱抱阿眸?”

他靜靜地看我,目色沈沈。

我知道,他在思索我這句話有幾分出自真心,在猶豫是不是真要較真我的用意。

半瞬,完顔亮終究坐過來,將我抱在懷中。

我低聲問:“是陛下下水救阿眸的嗎?”

他點點頭,“怎麼會落水?貴妃要和你同歸於盡?”

“阿眸沒事了,此事就這麼算了,好不好?”

“朕就暫且留她一命。”

“對了,貴妃醒了嗎?有無大礙?”

“朕已命人送她回落霞殿,有宮人照看她,你不必擔心。”完顔亮擡起我下頜,“你脖子有一道傷口,是不是她用匕首傷你?”

我看見,他的眼眸泛出幾許清寒,“只是小傷口,不疼。陛下答應過的,不追究這件事。”

他無奈地嘆氣,摟緊我。我心滿意足地輕笑,“阿眸與貴妃一同落水,而陛下陪著阿眸,阿眸還有什麼好計較的?再者,貴妃被禁足,見不到陛下,已經很可憐了,是不是?”

他不可思議地問:“之前她欺負你、羞辱你,你不生氣、不計較?”

我搖頭,“不計較,陛下陪著阿眸,就是對貴妃最大的懲罰,想來這會兒她一定悲傷欲絕。倘若陛下放不下她,就去看看她罷。”

“真不知你是怎麼想的。你讓朕去看她,是不在意朕,還是可憐她?”完顔亮擡起我的臉,似在審視我的內心,目光犀利得直穿人心。

“阿眸只是感同身受罷了。妃嬪如雲,陛下又忙於朝政,不可能專寵一人,見不到天顔的妃嬪獨守空幃,漫漫長夜猶如度日如年。阿眸感同身受,推己及人,明白貴妃失寵、被禁足的感受。”

“前陣子朕冷落你,你……”他目光灼灼,似有期待。

“漫漫長夜,猶如度日如年。”我羞窘地移開目光,實則掩飾心底的排斥與厭惡。

“阿眸……”

“陛下……”

我強迫自己擡眸,以含情、嬌怯的目光看他,盡量將他當作大哥,也許這樣會好一點。

完顔亮龍心大悅,摟緊我,將我的頭按在他的肩窩。

心中雀躍,我終於做到了,他不會再刻意冷落我了吧。

徒單皇後、太醫、明哥和羽哥走進來,向完顔亮行禮。我慌張地掙開,他卻淡然、從容地松開我,好像沒有旁人在場,整好軟枕,讓我靠得舒服一些。然後,他退開兩步,吩咐太醫道:“才人燒得厲害,快給她把脈。”

太醫走過來,我連忙道:“皇後,嬪妾不便行禮,還請皇後恕罪。”

徒單皇後笑瞇瞇道:“你溺水受寒,好好躺著,那些虛禮就免了。”

我微微頷首,伸出手臂讓太醫把脈。

聽了脈象,看了看我的面色,太醫對完顔亮道:“陛下,才人溺水受寒,全身高熱,病情嚴重,今晚尤為關鍵,近身服侍的宮人務必時時照看。倘若熱度退了,就無大礙;若熱度不退,那便不妙了。”

“你今晚就留在橫翠殿,以便不時之需。”完顔亮當機立斷地命令,“明哥、羽哥,你們要寸步不離地守著才人。”

“微臣遵旨。”太醫應道。

“奴婢會好好照看才人,陛下放心。”明哥、羽哥道。

“臣妾讓九娘遣了兩個宮人在這裏聽候差遣,陛下就放心吧。”徒單皇後善解人意地問,“時辰不早了,陛下今晚要回昭明殿就寢嗎?”

“陛下氣色不好,想必是方才下水染了風寒,微臣為陛下把個平安脈吧。”太醫道。

“朕沒事,皇後回去歇著吧。對了,你對八虎說,明日歇朝。”完顔亮的語氣不容反駁。

“臣妾會傳達陛下的旨意,那陛下與才人早點歇著,臣妾告退。”她含笑道,朝我點頭,轉身走了。

我拉完顔亮坐下來,“勞煩太醫為陛下把脈吧。”

恰時,他打了一個噴嚏,羽哥立即遞來一方絲帕,他接過來掩著口鼻。太醫跪下來,搭上他的手脈,聽了片刻才道:“陛下染了風寒,不過病情較輕,服兩日湯藥就能康覆。”

完顔亮又打了一個噴嚏,道:“速速去開方子,明哥,跟太醫去取藥、煎藥。”

明哥和太醫退出去,他便讓羽哥服侍他寬衣解帶,我心中一動,“陛下要歇在這裏嗎?”

他沒有回答,羽哥掛好他的衣袍,唇邊含了一縷微笑,躬身退出去,在殿外守著。

我往裏側移了一點,他上榻,俯視我,別有意味地笑,“朕為了救你染了風寒,你不該謝朕嗎?”

“陛下要阿眸如何答謝救命之恩?”

“以身相許。”他輕撫我的腮,目光漸漸灼熱。

“阿眸病得厲害,陛下想趁人之危嗎?”

“朕也病了,還不知是誰趁人之危呢。”

我往下鉆,掀高棉被捂住頭,完顔亮低笑,掀開棉被鉆進來,“看你躲到哪裏去?”

他的唇落下來,輕輕地吻,柔柔地吮,我閉上眼,雙臂環住他的身,告誡自己,不要想太多,不能流露出絲毫厭惡的情緒,更不能推拒他的索求。他的寵愛終於來臨,一定要好好把握,就算心中堆滿了憎恨與厭惡,也要閉著眼、裝作無限欣喜的樣子。

長長的熱吻,綿綿的癡纏,他松開我,眼眸流光溢彩,笑意點點。

我笑問:“陛下不怕病情加重嗎?”

“朕是天子,有上天庇佑,任何病邪都不敢靠近朕。”

“阿眸就是病邪。”

“朕吃了你這個病邪,你的病就好了。”

“那陛下抱恙如何是好?龍體有損,阿眸罪名可不小。”

“朕就罰你一生一世服侍朕,至死方休。”

完顔亮解開我身上的帝王衣衫,我擋住他的手,臉頰發燙,“待會兒明哥、羽哥就送藥進來,看見了不太好……再者陛下龍體有恙,阿眸不想陛下再因為阿眸而……龍體有損……”

他在我耳畔沈聲道:“既是染了風寒,便要出汗,出了一身汗,病才好得快。”

他的嗓音暧昧、魅人,我窘迫地避開他燙人的目光,任憑他擺弄。

病榻旖旎,燈影搖紅,漸漸低迷。

棉被中的軀體燙得駭人,仿似大火燎原,燒著了床幃。我忍著暈眩、不適,沒有推拒,他在我身上烙下濕熱的吻痕,撫遍我全身……忽然,心尖一抖,全身緊繃,不由自主地抓緊他的手腕。

“怎麼了?”完顔亮皺眉問道,暗迷的眸瞬間變得灼亮。

“疼……上次很疼……”不是怕疼,而是心中的抗拒在作祟。

“這次不會疼,別怕。”他溫柔地安撫,“不會疼,相信朕。”

“嗯……”寢殿口閃過一道人影,好像是羽哥,我輕聲道,“羽哥……”

就在這時。我錯愕地僵住,但見他轉過頭,揚聲道:“沒有朕傳召,不許進來!”

暈眩中,恍惚聽見有人喃喃道:“阿眸,抱緊朕。”

翌日醒來,好像不暈、不疼了,神清氣爽,只是雙腿有點酸疼。

突然發現,完顔亮側躺著,左臂撐著頭,含笑凝視我。

我微微一笑,略含羞意,“什麼時辰了?”

仿佛他眼角的笑意抵達了他的心,“今日不早朝,朕也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他攬過我,將我卷至身下,“昨晚出了一身汗,是不是病好得快?”

我羞窘地捂臉,“陛下……”

他竊笑,“我們在橫翠殿養病三五日,不回宮,可好?”

“陛下想做唐玄宗,阿眸可不想做楊貴妃。”

“朕只想當一個與妻日夜癡纏的夫君。”

“陛下不可任性,快快起來吧。”

“好吧,明日上早朝。”他捏我的鼻子,“不過今日朕說了算。”

“好痛!”我捂著鼻子,蹙眉撅嘴。

完顔亮朗聲大笑,估計殿外都聽到了,“朕還沒見過你蹙眉撅嘴的樣子,可愛調皮。”

我捏他的鼻子,重重的,氣呼呼地問:“疼不疼?”

他寵溺道:“即便疼,朕也心甘情願讓你捏。這世上,只有阿眸一人可以捏朕的鼻子。”

也許,他真的愛我,不僅僅喜歡我的皮相,還喜歡我這個人。

我面色一冷,嘆氣道:“陛下能否不要這麼寵阿眸?”

“為什麼?”

“有朝一日,陛下不再喜歡、寵愛阿眸,阿眸會生不如死。”

“不會!朕保證,你不會生不如死!妃嬪會失寵,你不會!”他信誓旦旦地說道,情深如海。

我勾下他的頭,輕吻他的唇角,慢慢閉眼。他反客為主,點染,吮吻,推送,如癡如醉。

這日午後,完顔亮與我坐軟轎回合歡殿。

入夜,才人冷氏晉封為美人的聖諭傳遍後宮。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給我妃子的位分,也不是很在意,唯一的遺憾是,位分低還是會受欺負。

連續七日,他留宿在合歡殿,夜夜纏綿,將我推至風口浪尖。

不少妃嬪前來拜訪,有的有意靠攏我,有的做足表面功夫,以便在後宮立足,不至於多一個敵人。我虛與委蛇地應付,與這些虛情假意的妃嬪周旋,給她們一種我與人為善的印象。

一日,趁完顔亮在合歡殿用膳,明哥來稟奏,說護衛隊長也速已找到那副玉棋胭脂碧嵐。

“稍後再回稟,讓他先在殿外候著。”我慢悠悠地為他斟酒。

“朕賞給你的那副玉棋丟了?”他眸色一冷。

“這幾日陛下賞給阿眸很多奇珍異寶,阿眸獨獨喜歡胭脂碧嵐,因為胭脂碧嵐是阿眸與陛下最初的開始。”我緩緩道,“昨日,阿眸想著夜裏與陛下對弈,便讓明哥拿出來,卻不料,胭脂碧嵐憑空消失了,明哥、羽哥找了好久也找不到。胭脂碧嵐是陛下賞賜的,阿眸不想弄丟了,就讓羽哥和也速在合歡殿徹底搜查。”

“你懷疑被宮人盜了?”

“合歡殿的宮人,阿眸信得過,搜查只是例行公事。”

“是該徹底搜查。”完顔亮不容置疑地下令,“傳也速進來。”

明哥應了,去傳也速。

片刻後,也速進殿,屈身稟奏:“卑職參見陛下、美人。”

完顔亮面色冷沈,“在哪裏搜到胭脂碧嵐?”

也速道:“回稟陛下,卑職的屬下在掌事內侍察九的小房搜到胭脂碧嵐。”

後面的護衛遞上那副錦盒裝的胭脂碧嵐,明哥接過來,放在案上。也速再次道:“卑職已扣押察九,在殿外候審。”

完顔亮看了一眼這副紅如血、青如錦的玉棋,問我,“你想如何處置察九?”

我問也速:“察九為什麼盜竊?他怎麼說?”

明哥搶先道:“陛下,美人,察九本就是個貪財之徒,仗著掌事之權,見到好東西就順手牽羊,收為己用。羽哥和奴婢聽宮人私下議論,察九見利忘義,誰許他以利,誰便是爹娘。”

“察九當真是這般不可靠的奴才?”我駭然。

“美人若不信,可傳宮人來問話。”明哥道。

“不必審問,察九盜竊宮中之物,觸犯宮規,杖打至死。”完顔亮語聲平靜,卻字字驚心。

“卑職遵旨,卑職告退。”也速領命而去。

我楞楞的,沒想到盜竊之罪會讓察九丟了命,我早該想到完顔亮不會輕易縱了宮人。

到底是我害死了察九,心中惻惻。

完顔亮拉過我的手,眉宇微蹙,“怎麼了?”

我惴惴道:“只是盜竊,何至於……”

他拍拍我的手,安撫道:“心術不正的宮人絕不能姑息,否則便是無窮的禍患。”他雲淡風清地笑,“如今缺個掌事的,朕讓八虎挑個得力、可靠的給你差使。”

我笑道:“八虎挑的必是有才幹的,只不過阿眸想從合歡殿現有的內侍中提拔一個,阿眸差使起來也較為得心應手,陛下以為如何?”

自然,如今我說什麼,他無不答應。再者,擢升宮人只是芝麻綠豆的小事,他不會逆我的意。

用膳後,完顔亮飲了一杯茶,再閑聊幾句,就去書房處理政務了。

我問明哥:“察九怎麼樣了?”

明哥回道:“也速督看著,應該正受杖刑。”

“沒想到這招‘栽贓嫁禍’害死了他。”我於心不忍。

“這次是‘栽贓嫁禍’,之前不知他貪了合歡殿多少好東西。美人太心慈仁善了,這後宮的妃嬪,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美人還須手段狠辣一點,才不會受人欺負。”明哥說的也有道理。

“別珍是察九一手帶出來的,我害死了察九,他若知道真相,會不會……”

“他不會知道真相,就算他猜到一二,也沒有真憑實據。”羽哥從寢殿出來,已將胭脂碧嵐收起來,道,“奴婢暗中觀察過別珍,他看不慣察九貪財,時常規勸,二人就生了嫌隙。察九覺得別珍太過正直,不識擡舉,因此二人是面和心不和。”

“照這麼說來,察九獲罪,作為徒弟的別珍雖說會傷心,但應該不會懷疑什麼。”明哥揣測道。

我讓明哥去傳別珍,等了半晌,別珍進殿,躬身行禮。

這個年輕的小夥子生得白白凈凈,眉目清秀,我仔細打量他,雖然他躬身站著,腰桿卻是直的,雖然他低著臉龐和目光,卻淡定、從容,沒有絲毫慌色。

我道:“一日為師,終生為師,頭七那日給你師父燒點兒紙錢罷。”

別珍有些動容,“謝美人,奴才會好好送師父一程。”

“你師父獲罪,但你不會受牽連,你不必擔心,做好本分便是。”我一直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正、很直,不會無端地閃爍,眼珠子也不會轉來轉去,是個敦厚、可靠之人,“對了,你師父口口聲聲說他沒有偷玉棋,你覺得你師父說的是真是假?”

“既是在師父房中搜到玉棋,便容不得抵賴。師父觸犯宮規,便要受此懲處。種什麼因,得什麼果,師父起了貪念,因為一副玉棋丟了命,與人無尤。”別珍的語氣頗有感慨。

“你年紀輕輕,倒是懂事、明理。”我一笑。

“美人過獎了,奴才不受牽連,已是美人的恩典。”

“你是察九一手調教的,明哥、羽哥說你頗有才幹,又有點兒膽量,我就勉為其難,先讓你頂上你師父的位職。”我盯著他的臉,“合歡殿所有內侍和殿務歸你掌理,你可要長進一點,邊學邊主事,不要丟了我的臉,讓後宮的人看笑話。”

別珍的面上綻開微笑,開心地跪地,“謝美人賞識與提拔,奴才一定盡心竭力打理好合歡殿,不讓美人費心。”

他的反應,在意料之中,七分驚喜,三分激動。

我冷了聲音,“我只要求你兩點:其一,只對我一人盡忠,若有背叛之心,下場比你師父還要慘;其二,將合歡殿打理得井井有條。”

他伏低身子,“美人放心,奴才必將竭盡所能,絕無二心,為美人分憂。”

晚些時候,也速來報,察九已經氣絕身亡,被擡出宮外了。

我見他沒有退下的意思,似乎有話想說,於是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他略略擡頭,耿直的目光直直地射來,“卑職鬥膽,察九並沒有盜竊玉棋。”

明哥急急道:“人贓並獲,你在察九房中搜到玉棋,玉棋便是他盜走的,這還有假?”

“美人,世間有一種伎倆,叫做‘栽贓嫁禍’。”也速義正詞嚴地說道,不卑不亢地看我。

“你有什麼證據?”我悠緩地飲茶。

“卑職沒有證據,也從未想過揭穿此事,因為察九本就是個貪財忘義、壞事做盡的小人,死不足惜。卑職只是奉勸美人,諸如此類不入流的陰謀詭計,最好不要再動歪心思,臟了美人的手。”

羽哥氣憤地喝道:“你只是一個小小的護衛隊長,竟敢這麼對美人說話?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看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說,道:“也速隊長性情耿直,難怪在宮中當差多年,還只是一個小小的殿位護衛隊長。”

也速因為我的譏諷而臉紅,“卑職當差憑良心做事,盡忠職守。”

我笑起來,“良心?宮中這麼多人,有多少個人有良心?”

羽哥道:“美人說的沒錯,倘若所有妃嬪、宮人都有良心,美人就不會總是被人欺負、羞辱,還差點兒被害死,宮中也不會有拜高踩低之事,更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地死。”

也速正色道:“別人如何,卑職不管,卑職只忠於自己的心。”

“好!”我爽快道,“我就讓你忠於自己的心,只不過,倘若有一日,你在性命與良心之間抉擇,我拭目以待,你會選擇什麼。”

“卑職……”他猶豫了。

“我不逼你,好好地當你的護衛隊長,憑良心做事,盡忠職守,千萬不要讓我一語成讖。”

“卑職告退。”也速離去,步履沈穩,一身正氣。

明哥嘀咕道:“真是個怪人,不識好歹。”

羽哥眸光一轉,“奴婢覺得,美人若能降服他,他必定一生忠心於美人。”

我莞爾,吩咐道:“這幾日先盯著別珍,對了,去偏殿挑四樣珍寶,分別送到隆徽殿和臨芳殿。”

她們應了,退出大殿。

這夜,完顔亮終於不來合歡殿,歇在貴人阿懶的蕊珠殿。

終於可以有一個寧靜、輕松的夜晚,我早早地就寢,宮人卻來報,耶律昭儀來訪。

羽哥為我披上棉袍和雪裘,一個身穿深紫鬥篷、戴著風帽的窈窕美人快步走進寢殿,面含微笑,“妹妹大喜。”我拉她坐下來,遞給她一個暖手爐,“昭儀怎麼來了?該是我去看望昭儀才是。”

她爽朗地笑,“你晉封美人,我特意來恭喜你。”

“只是美人,又不是什麼妃、什麼嬪,不是什麼大喜。”我意興闌珊地笑,想必她打聽到陛下今晚去了蕊珠殿,這才來看我。

“雖然只是美人,但陛下一連七夜都在合歡殿,所有妃嬪都知道你是炙手可熱的新寵,誰敢看輕你?”耶律昭儀笑意深深,“以陛下待你的心,你晉封為妃是遲早的事。”

“只怕陛下不願晉封我為妃。”因為,完顔亮還是沒有完全相信我。

“別瞎說,是遲早的事。”她鄭重其事地說道,“我聽宮人說,那晚你落水,是陛下先發現的。”

我蹙眉道:“怎麼是陛下先發現的?”

問過羽哥,她說,她回瑤池殿取宮燈,接著匆忙趕來,卻因為走得太急,不小心崴了腳,便忍著痛一步步走回來,這才回來晚了。

回到我們分開的地方,她看不到我,就在四周找,找了一會兒聽到瑤池那邊有嘈雜聲,這才匆忙趕過去。抵達瑤池,她看見陛下正脫下外袍,迅速躍入瑤池,幾個侍衛也隨之跳入池中救人。

片刻後,唐括貴妃和我落水一事傳開來,所有宮人、侍衛都趕到瑤池,瑤池殿的妃嬪也匆匆趕來……這麼說,羽哥也不知道是誰先發現的?

耶律昭儀道:“我聽八虎說,那晚,陛下趕來瓊林苑為皇後賀壽,未至瑤池殿,先在瑤池站會兒,聽見了你和唐括貴妃落水的聲音,然後就下水救你。你想想,貴妃和你一起落水,陛下卻只救你,這說明什麼?說明陛下心中只有你。”

我淡淡一笑,或許,她說的沒有錯。

她繼續道:“陛下抱著你往橫翠殿飛奔,你說說,後宮妃嬪眾多,有哪一個讓陛下如此緊張的?還有,你病勢沈重,暫在橫翠殿養病,陛下也受寒,本不該留在橫翠殿。然而,陛下在橫翠殿陪你一夜,連早朝都不上了,如此恩寵,哪個妃嬪不眼紅、不妒恨?”

也許,只有我生死未蔔的時候,完顔亮才會真正的緊張、慌亂,才會無法自控,才會流露內心真正的想法與情意……

耶律昭儀嘆氣道:“如今你在風口浪尖,往後的日子更不好過了,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多少人想一刀刺死你。”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能如此。”我輕若無紋地笑,“既是身不由己,那便持刀迎擊。”

“這就對了,想在後宮活命,就要未雨綢繆、心狠手辣。”她耳上的粉玉耳墜微微一晃,閃過一抹溫潤的粉光,“對了,有一事,你可有想過?唐括貴妃被禁足,為什麼出現在瓊林苑?”

“前幾日我回想當時的情形,想到過此事。就算貴妃出得了落霞殿,也不容易進瓊林苑。難道有人暗中相助,或是故意放她進瓊林苑?是唐括修容?”

“憑她小小一個修容,能買通瓊林苑的宮門侍衛?再者,她心機深沈,絕不會讓貴妃冒險,做出無可挽回的蠢事。”耶律昭儀鄙夷地凝眸,斷然道,“我覺得,這事不簡單。修容雖有嫌疑,但姝妃嫌疑更大。”

“姝妃的耳目很厲害,各宮各殿都有她的人。在她暗中安排下,貴妃溜出落霞殿,私自進入瓊林苑。巧的是,一個魯莽的宮娥弄濕了我的衣袍,我只能去橫翠殿更衣,貴妃守在途中,將我擄到瑤池。”所有的巧合串聯起來,就不是巧合了,而是蓄意操縱。

“不過,羽哥回去取宮燈,倒是真的巧合了。”

“假如羽哥沒有回去取宮燈,想必幕後那個人也會使法子調開羽哥。”我沈吟道。

耶律昭儀擊案道:“對,一定是這樣的。假若貴妃真的殺了你,她也逃不過一死,姝妃就能坐收漁人之利,剪除了兩個眼中釘。”她又尋思起來,半瞬才道,“姝妃嫌疑最大,蕭淑妃和皇後……會有嫌疑嗎?”

我驚道:“皇後?”

她黑若桂圓圓核的瞳仁微微一轉,“蕭淑妃最陰險,最擅這類狡詐之事。至於皇後……姝妃做得到的事,皇後自然也做得到,反而更容易。只是,皇後向來與人為善、仁厚慈和、賢明大度,沒道理害你。”

徒單皇後那樣和藹、仁慈的女子,的確不像會做出陰毒之事。

耶律昭儀唇角微抿,“這事不好深究,即便想查,也查不出什麼,你留個心眼便是。”

我頷首道:“多虧你提醒。”

她輕輕撫著袖緣的一圈白狐軟毛,“這些年,我跟著姝妃,以她為馬首是瞻,為她出謀劃策,做了不少壞事……若非想在這刀光劍影的後宮安身立命,我才不做那麼多陰損之事。今年,姝妃命我想法子打壓貴妃、蕭淑妃等人,能推脫的我都推脫了。她知道我心軟、想為自己積陰德,就不再像以前那樣信任我了。因此,近來她做什麼,我無從得知,只憑猜測。”

“這麼說,你和姝妃已經疏遠了?”

“可以這麼說。”

“你知道她那麼多事,她會不會忌憚你?”

“她不怕。若她出事,我也逃不了幹系。有我給她陪葬,她怕什麼?”耶律昭儀苦澀地笑,眉心似乎掩著難言的傷。

我想起早幾年她說過的話,“你對陛下……還像以往那樣,對陛下毫無情意?”

她那雙眸子微微一亮,閃過一抹亮光,但只是一閃而過,“早些年,我對陛下只有恨,後來陛下待我也不錯,我心動過、矛盾過……後宮永遠不會寂寞,不出三個月便有新的妃嬪得寵,陛下眼中只有新歡,哪有舊愛?我姿色平庸,算不得傾國傾城,陛下眼中早已沒有我的身影,我又無所出,一月中陛下能來臨芳殿一次,便是皇恩浩蕩了。無數個漫漫長夜熬下來,縱然心動,也變成了心灰意冷。”

我明白,她曲折的心思與淒冷的感慨,我感同身受。

她涼薄地笑著,“青春年華,一生喜樂,盡付寂寞深宮。我並不祈求,也不期盼,在深宮等死罷了。”

我問:“既是如此,昭儀沒想過出宮嗎?”

耶律昭儀黯然道:“宮外天大地大,自由自在,但又能怎樣呢?我已人老珠黃,曾經期盼的美滿姻緣已成夢幻泡影,不如待在宮中,過一日是一日。”

這般想法,是真的心灰意冷,對這一生已經絕望。

“話也不是這麼說的,昭儀這是妄自菲薄。雖然你略比我年長,但也風姿綽約、容色嬌美,若真出了宮,不知多少男子追在後面呢。”

“罷了,不說這些了,今夜來是恭喜你的,倒讓你聽我嘮叨了。”

“倒沒什麼,昭儀對我推心置腹,我不勝歡喜呢。”

“對了,陛下沒有嚴懲唐括貴妃,只怕她會有覆寵的一日。你有所不知,貴妃最擅邀寵,我擔心陛下心軟。倘若貴妃覆寵,必然不會放過你!”

“她何時放過我了?”我冷冷勾唇,“我也擔心貴妃覆寵,俗話說,打蛇要打七寸,要令貴妃再無翻身之日就要給她致命一擊。只是,貴妃的七寸在哪裏?”

耶律昭儀眨眸,大有深意,“這兩日,我聽到一件有趣的事,不過有點兒不尋常。”

我感興趣地問:“什麼事?”

她招招手,我湊過去,她在我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的確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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