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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惟有畫樓,當時明月,兩處照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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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惟有畫樓,當時明月,兩處照相思

也許,上蒼還不讓我死,我再次醒來,完顔雍說,天已經亮了。

他緊抱著我,只著中單,臉膛凍得蒼白無血,嘴唇變成烏紫色,沈沈地昏睡著。

原來,他的外袍裹著我,我才會沒事,他自己卻凍著了,手足冰涼僵硬,額頭很燙。

叫了幾聲,他沒有回應,我立即用外袍裹著他,再抱著他,不斷地喊,不斷地搓他的手……很害怕,很害怕,假若他就此不醒,我怎麼辦?他死了,我怎麼辦……

恐懼就像一只蠶,不斷地蠶食我的心,焦急,慌亂,我還能怎麼做,才能讓他醒來?

大哥,我寧願自己死,也不願你死……淚水掉落,我抱緊他,好像抱著一具冰軀,絕望就像山洪疾速地奔湧而來,瞬間淹沒了我……

感覺不到刺骨的寒氣,感覺不到心的跳動,只有我們緊緊相擁,就此沈沈睡去,也是上蒼的憐憫……大哥,真好,我們永遠在一起了,誰也不能分開我們……

突然,鐵門被推開的聲響震醒了我。我睜開眼,擡頭看去,前面站著幾個人,當中那人的面容漸漸清晰,面寒如鐵如冰,黑眸中藏著一只猛獸,正狂烈地咆哮,那利爪直欲撲來,將我們撕爛;他的雙掌緊緊地攥著,高挺的身軀僵硬得一動不動,仿若一棵高聳入雲的古木,散發出萬年不散的郁氣。

完顔亮!

驚駭!震駭!心驚肉跳!

正想開口,他已擡臂,當即兩個侍衛走上前,拽起完顔雍,拖著他便往外走。

四肢已僵硬,我竭盡全力,想站起身,卻怎麼也動不了。完顔亮冷目看我狼狽的樣子,半晌才抱起我,帶我離開冰窖。

一路無話,宮人側目,我閉著眼,佯裝昏了。

方才那情景,想必他氣瘋了吧。

回到合歡殿,明哥、羽哥迎上來,喜極而泣。我繼續裝昏,他將我放在床榻上,為我蓋上兩條厚棉被;之後太醫為我把脈,開了藥方,明哥跟著去取藥,羽哥去端小米粥給我吃。

“還要裝嗎?”完顔亮的聲音就像冰窖裏的寒氣,刺骨無比。

“為什麼還是這麼冷?”我劇烈地發抖,握住他溫暖的手,“好冷……好冷……”

“不必再裝。”他抽開手,面色陰沈。

我側過身,面向裏側,傷心地哭起來。

他冷淡地問:“哭什麼?”

想起在冰窖裏熬得那麼辛苦,淚水止不住,我哭道:“阿眸大難不死,別無所求。既然陛下不信阿眸,就不必再踏足合歡殿,陛下還是走吧。”

靜默。

良久,完顔亮冷聲道:“你好好歇著,晚點朕再來看你。”

話落,他徑自離去。

羽哥快步進來,餵我吃粥。

吃過粥,手足漸漸暖和,可是寒氣已入體,身上發著低熱,必須服藥驅寒。

羽哥說,昨日清早,她和明哥發現床上沒人,將合歡殿找了個遍,還是找不到我。她們很著急,將合歡殿的宮人都派出去找我,一整個早上,半個皇宮都找遍了也找不到人。她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繼續找,同時,她們偷偷地去隆徽殿稟報徒單皇後,徒單皇後覺得事關重大,就派了一個心腹快馬加鞭地出城去稟奏陛下。因此,陛下才會在今日清晨趕回宮。

她們沒想到我被人擄了,關在冰窖這麼隱秘的地方。尤其是從合歡殿將人擄走,羽哥想不明白,“奴婢想不通,擄才人的人怎麼進合歡殿的呢?”

“若是武藝高強的高手,進出合歡殿如履平地,又有何難?”我自然不能說那夜我去地牢看望二哥,回來途中被黑衣人擄了。

“才人覺得,把才人關在冰窖的幕後主使會是誰?”羽哥也很想知道究竟是誰要凍死我。

“不好說,唐括貴妃嫌疑最大,其他人也不是沒有嫌疑。”

“才人,藥來了。”

進來的是明哥,手中端著湯藥,“藥很燙,涼了再喝。”

我道:“此次我大難不死,多虧你們及時向皇後稟報,陛下才能及時趕回來,謝謝你們。”

明哥感動道:“才人說的什麼話,折煞奴婢了。服侍才人、保護才人是奴婢職責所在,才人若有損傷,或有性命之危,就是奴婢失職,才人怎麼還謝奴婢呢。”

羽哥笑道:“是啊,才人不怪罪奴婢服侍不周,奴婢就謝天謝地了。才人不見了,奴婢二人急得六神無主,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倘若才人真有個萬一,就算奴婢死了也不足以謝罪……”

她們的眼睛紅紅的,有點腫,想必這兩日她們急死了、哭慘了,擔心我的安危。

很感動,她們對我的主仆情誼,我領了。

服藥後,我躺下來,很快就睡著,醒來時已是夜裏。明哥說,一個時辰前,陛下來看我,見我睡得沈,就沒叫醒我。

這夜,他沒有來合歡殿,聽說歇在昭明殿了,阿懶侍寢。

阿懶是誰?

完顔亮的皇叔、曹國王之妻。

我記得,金天德二年,完顔亮殺了不少宗室子弟,其中便有曹國王。

羽哥說,當年“我”在大火中喪生後,陛下從哀痛中振作起來,便讓曹國王的妻子阿懶進宮,納了她,只不過沒給她正式的封號。遷都時,陛下讓阿懶也跟著來中都,讓她住在蕊珠殿,封她為貴人。

他竟然將皇叔的妻子強行占為己有,完顔亮,你不覺得有違人倫綱常嗎?不覺得有違天道嗎?難道天底下的美貌女子,無論是否嫁人為妻,無論是否有違倫常,你都要強納嗎?

世間再沒有比他更厚顔無恥、喪盡天良的人!

本想打聽前朝有什麼動靜,打聽完顔雍是否已進宮述職,卻又無人可派,只能耐住性子。

那日,完顔亮親眼目睹我抱著完顔雍,會不會遷怒於他?會不會刁難他?

既然我大難不死,營救二哥就不必大哥插手,只願完顔亮放過他,只願他平安離京,要我怎麼做都可以,就算硬逼著自己取悅完顔亮也無所謂,只要他安然無恙。

這夜,完顔亮駕臨合歡殿。

我站在三樓朱闌前遠眺,希望可以望出宮外,然而,望見的卻只是皇宮迷離的燈火。

他的步履輕得仿若無聲,我沒有聽見,他站在我身後良久才察覺。

“在看什麼?”他的嗓音仍然像那日那麼冷。

“看陛下的大輦何時停在合歡殿前。”

“是嗎?”他很不相信,“你想望見的是宮外,可惜,望不見。”

“陛下想說什麼?”我側過頭,冷冷地勾眸,“倘若陛下想聽奉承的話,就去落霞殿或蕓香殿罷,蕊珠殿也是不錯的選擇。貴人雖然年紀大了一點,不過容色傾城、風韻猶佳,想必將陛下服侍得很好。”

“你竟敢譏諷朕?”完顔亮怒道,扣住我的手腕。

“陛下做得出有違倫常之事,自然不怕後宮、朝野議論、嘲諷。”我冷嗤一笑,“對了,阿眸的身上也流著女真人的血,阿眸的爹爹與陛下的爹爹是堂兄弟呢,原來阿眸也與陛下一樣,做出有違倫常之事,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他氣得掐住我的嘴,漆黑的瞳仁微微一縮,“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莞爾笑道:“阿眸不想說什麼,陛下又來合歡殿做什麼?”

他瞪著我,我也盯著他,不甘示弱,不屈不饒。

半晌,他“撲哧”一聲笑起來,忽然近前,摟著我,“朕寵幸阿懶,你不高興?”

我側過臉,不看他,“陛下寵幸誰,與阿眸無關,阿眸也管不著。”

完顔亮低笑,“不承認也沒關系,女人一向口是心非,朕心裏知道便可。”

我掙脫開,回到房中,坐在貴妃榻上,“時辰不早了,陛下還不回去嗎?”

他坐在我身邊,“你不希望朕留下來嗎?”

我低垂了眸,不搭腔,故作嬌羞。他擡起我的臉,在我耳畔道:“你與朕早有夫妻之實,違背了倫常,就讓人神共憤、天地不容,只要你包容朕便可。”

看著他含著暧昧笑意的眼眸,我的心怦怦地跳,揮去腦中那張思念成狂的臉,壓下心中的排斥與恨意,以狀若期待的目光看他。

他將我的手放在他的腰間,我明白他的意思,解開他的衣帶,為他寬衣……一切水到渠成,當他擁著我躺在貴妃榻上,身上僅剩貼身的衣物……他綿密地吻著,從娥眉到耳珠,從脖頸到紅鸞,他的唇舌在我身上留下一處處潮濕的印記……

我想推開他,卻又不想前功盡棄,就忍住了。

完顔亮的吮吻越來越用力、狂野,好像用牙齒咬,痛意彌漫,我忍不住叫起來,“痛……”

他擡起頭,一雙黑眸已然變成血眸,冷酷道:“怎麼不繼續裝?你偽裝的功夫越發好了,朕差點兒被你騙了。”

“你說什麼?”心尖發抖,我佯裝聽不明白。

“烏祿回京,你怎麼會心甘情願地侍寢?”他血眸充脹,“你心中只有烏祿,根本沒有朕,方才你所說的、所作的,都是事先想好,誘騙朕,讓朕以為,你真心服侍朕。”

“陛下不信,阿眸無話可說。”我劇烈地掙紮,企圖掀翻他,卻無法撼動他分毫。

“你說謊、偽裝的功夫還不到家,不要在朕面前班門弄斧。”完顔亮的語聲乖戾得可怕,“你討好朕、取悅朕,無非是為了烏祿。你和烏祿在冰窖相擁,朕親眼目睹,你擔心朕遷怒於烏祿、拿他開刀,不惜委曲求全,用自己的軀體引誘朕,讓朕相信你對朕並非無心、無情。”

對,他說的都對,我所說、所做,都是為了完顔雍。

只要他安然無恙地離京,取悅完顔亮又有何難?

完顔亮目眥欲裂,“出城冬獵前,朕以為你的心已開始接受朕、喜歡朕,看來朕錯了,朕被你的伎倆蒙蔽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趙瑷。你不是為趙瑷就是為烏祿,對朕從來沒有真心、真情,你太可惡了!”

太可笑了,可惡的人是我嗎?最可惡的人是他!

他就像一頭被激怒的猛豹,鉗制著我,好像下一刻就會將我生吞活剝,“朕告訴你,今日烏祿進宮述職,朕讓他滾去西京當留守,明日一早他就離京,你別想再見到他!不過你大可放心,他毫發無損,因為他先朕一步,總算救你一命,功過相抵,朕就饒他一次皮肉之苦。”

我應該謝他,還是應該恨他?

這個結果,還算不錯的吧。

“再有下次,朕不會輕饒他。”這張完美的臉龐縈繞著滾沸的殺氣,他邪惡道,“朕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今年五月,有人向朕密奏,兩年多前,也就是朕從臨安北歸數月後,烏祿私自南下,去了臨安。他去找你,是不是?”

“陛下已知答案,何須問我?”

“他搶了朕心愛的女子,朕也要他嚐嚐喪妻之痛!”

“你做了什麼?”

“朕下詔,讓他的王妃烏林答氏回京。烏祿以為朕看上他的王妃,不讓王妃北上,不過烏林答氏很聰明,她不來,朕就不會放過她的夫君。烏林答氏美麗賢惠,為了夫君毅然北上,行至良鄉時,趁人不註意自盡,可謂節烈。”

我駭然一跳,他竟然逼死了大哥的王妃,大哥一定很心痛。

世上再沒有比他陰毒、嗜殺的人!

完顔亮的臉上彌漫著黑色的戾氣,“他膽敢再惦記朕的女人,朕會讓他生不如死!”

我憤憤道:“你已是天子,手握生殺大權,他是你的臣民,任你擺布,你還要趕盡殺絕嗎?”

心知跟這種人辯駁根本無用,但還是忍不住。

“朕當真趕盡殺絕,早就將他五馬分屍!若非念在年幼時一起玩耍、一起騎射,早在幾年前,朕就殺了他,永絕後患!”他狠厲道,血目殺氣騰騰,“朕已殺了那麼多人,多殺一個烏祿不多!”

這麼說,大哥能活到現在,還要感謝他手下留情不成?

真真可笑。

不過,就算他殺了完顔雍,只不過在他血腥的帝王生涯中加上淡淡的一筆罷了。

“為了趙瑷和烏祿,你心甘情願獻出自己,朕就成全你!”

話音還未落地,完顔亮就扯下我下身的衣物,“嘶”的一聲,綢斷,飄落在宮磚上。

我悲憤地吼道:“除了掠奪,你還會什麼?”

他擡起我的腿,“你說對了,朕什麼都不會,除了掠奪,還是掠奪。你從未正眼瞧過朕,心中沒有朕,朕唯有掠奪!占為己有!”

我拚命地打他、捶他,他扣住我的手,堵住我的嘴,嗜血地啃咬……痛一陣陣地襲來,我被他壓制得毫無反擊之力,只能咬他的舌尖……頃刻間,血腥彌漫開來,他松開我,厲目瞪我,眸子更紅了,像一只暴怒的猛獸,駭人得緊。

我瑟縮、閃避,可是毫無作用,劇烈的痛撕裂了我。

完顔亮不理會我的感受,瘋狂得好像要把我生生地撕爛,拆成幾塊。

痛楚與恨意淹沒了我,昏黃的燈影越來越暗,越來越暗,暗如子夜,仿佛永遠不會天亮。

那夜,完顔亮發洩後,穿戴齊整,看也不看我一眼,揚長而去,好像我是一塊破碎的綢布。

穿好衣袍,站在朱闌前,努力地眺望——

大哥,只要你平安離開中都,一切都值得。

大哥,千萬保重。

此後兩日,完顔亮沒有踏足合歡殿,明哥、羽哥也不敢多說什麼,只是無時無刻陪著我。

入夜,我剛吃過晚膳,明哥急匆匆地奔進寢殿,氣喘籲籲道:“才人,出大事了……”

“你先喘口氣。”羽哥問道,“什麼大事?”

“奴婢聽落霞殿的宮人私下裏說,陛下將貴妃禁足了。”明哥興奮道。

“禁足?”羽哥驚詫不已,“好端端的,貴妃為何被陛下禁足?”

“真的。落霞殿的宮人說,一個時辰前,陛下去了落霞殿,將所有宮人都趕出大殿,只留下貴妃一人。沒多久,陛下就出來了,吩咐宮人好好服侍貴妃,不許貴妃踏出落霞殿半步,還要貴妃閉門思過呢。”明哥煞有介事地說道。

“這麼說,是真的?”羽哥突然高興起來,轉向我,“才人,也許陛下查出是貴妃將才人關在冰窖,才懲戒貴妃,讓貴妃閉門思過。”

我道:“先別高興得太早,明哥,再去打聽消息。”

明哥笑著應了。

倘若完顔亮當真查出是唐括貴妃做的,那麼,禁足這樣的懲戒,也太輕了。

翌日一早,完顔亮下詔,曉諭後宮,貴妃禁足,不得出殿門半步。

這道聖諭,想必讓很多人錯愕吧,更多的妃嬪則是拍手稱快把。

夜裏,我前往隆徽殿。

徒單皇後的氣色好多了,完顔光英夜間驚悸的病情也好一些了,因此,人逢喜事精神爽,她面色紅潤,笑容看起來燦爛如日光。她再次致謝,“幸虧有你,本宮母子才平安無事,否則被人害死了都不知道仇人是誰。”

“皇後自有上蒼庇佑,福澤綿長,那些個奸人只是得意一時,皇後母儀天下,福澤深厚一世。”

“無論怎麼都好,你是本宮的貴人,本宮就當你是自家妹子了。”

“皇後擡舉嬪妾了,嬪妾受不起呢。”

“受得起,受得起。”她笑得開懷,“本宮打算,明日召所有妃嬪到隆徽殿,提點各位妹妹安守本分。明日一早,你也要來。”

“是,嬪妾早早就來。”我笑道,“唐括貴妃會來嗎?”

“聖諭已下,自然是不能出殿。”

“皇後可知,陛下為什麼禁足貴妃?”

“你被人關在冰窖,陛下回宮後就命人追查。”徒單皇後失望地搖頭,“貴妃深得聖寵,竟然有這樣歹毒的心思,置你於死地,實在不該。罰她禁足,算是小懲大誡。”

的確是小懲大誡。

看來,完顔亮對她並非沒有情意,否則就不會手下留情。

後宮所有妃嬪齊聚隆徽殿的這日,我來得較早,大姝妃來得最晚。

唐括貴妃一失寵,就大姝妃最得寵,她當然可以趾高氣昂了。

所有妃嬪行了大禮,她只是略略屈身,做做樣子,在所有人起身之前就坐下來。徒單皇後也不在意,讓眾人坐下來。

我坐在最末,一眼望過去,不禁感嘆,完顔亮的眼光的確好,大殿上的妃嬪個個容色姝麗、身姿綽約,不是國色天香,就是風情萬種,總之是各有千秋,喜好女色的男人都無法抵擋吧。

貴人阿懶微低著頭,好像羞於見人似的。看起來,她的年紀比徒單皇後略大,卻美得多;不過她今日的妝扮簡單清素,略施粉黛,一襲淡黃色宮裝,在滿殿花枝招展的美人中,像一朵清雅的出水芙蓉,風姿楚楚。

“喲,冷才人也來了。”大姝妃轉向我,塗著一層厚厚胭脂的臉龐皮笑肉不笑,眼風斜斜地睨來,輕慢得很,“好久不見,才人越發清秀了。今日穿得這麼素雅,活脫脫是一朵在寒風中搖曳的寒菊。”

“嬪妾姿容粗陋,哪裏及得上姝妃美艷,嬪妾再怎麼妝扮,也只是一朵寒菊,怎麼變也變不成嬌艷的桃花。”我不得不應道。

“瞧瞧,越發伶牙俐齒了。”她瞟我一眼,轉過頭去飲茶,“陛下也真是的,什麼人都往宮裏帶,也不看看身份、出身。皇後,你是陛下的發妻,多少勸著陛下點兒,不能讓陛下依著性子來。自然了,陛下想要什麼女人,咱們做妃嬪的不好過問,不過那些個有夫之婦、自家親族的女人,納進宮中,免不得朝野上下議論紛紛,說陛下這不該、那不該,有損聖德。皇後,不是嬪妾說你,陛下是你的夫君,你要多多關心他、規勸他,讓陛下在朝野、民間有個好聲譽,甚至在後世評述、史冊記載中聖名沒有汙點,皇後,你說是不是?”

“姝妃倒教起皇後怎麼當一個合格的皇後了。”蕭淑妃不屑地冷笑,“不知道的,還以為姝妃是宮中資歷深、年紀大的姑姑在教導皇後。”

“本宮這也是為陛下、為皇後著想。”大姝妃不甘示弱地反擊,轉而笑對徒單皇後,“皇後,嬪妾可是一片好心,皇後不會怪罪嬪妾僭越吧。”

“不會,本宮一向知道妹妹古道熱腸、心直口快。”徒單皇後雖然身份高貴,卻因為無寵,被得寵的妃嬪欺負也只能以和善應對,不過,她一向是和善大度的。

貴人阿懶一直低著頭,知道方才大姝妃說的就是她,臉上就紅紅、白白、青青。

蕭淑妃裝作不在意地說道:“倘若讓姝妃投胎到徒單家,當上皇後,想必姝妃會當一個胸懷廣闊、一心為陛下籌謀、關心陛下、規勸陛下不要做糊塗事的大金國皇後。”

大姝妃冷嗤一笑,回敬道:“淑妃這話說錯了,皇後的身子骨硬朗著呢,怎能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不了解本宮的還以為本宮很想當皇後呢,其實,本宮根本不想當皇後,只要有陛下的寵愛,就算讓本宮去當才人,本宮也願意。”

不知道是誰低聲說了一句:“不如皇後對陛下說,姝妃很想當才人,就讓姝妃去當才人。”

當即,大姝妃尋找說這話的人,眸光淩厲如刀,恨不得將那人揪出來,扇她一巴掌。可惜,說話的人故意變了聲調,不讓人認出來。

那是我說的,故意激她一下。

大姝妃板著臉,怒道:“有膽量說就不要藏著躲著,給本宮站出來,本宮讓你好好說!”

徒單皇後揚聲道:“好了,這是隆徽殿,誰想在這裏撒野,本宮不許!陛下忙於朝政,再讓陛下費心後宮爭風吃醋的事,你們於心何忍?今日本宮傳你們來,就是要告誡諸位妹妹,無論是妃子還是才人,都要同心同德服侍陛下。只要你們一心服侍陛下,就能得到應有的地位、榮華;倘若有人心術不正,做出骯臟事、齷齪事,一旦查明真相,下場便如貴妃,甚至比她還慘。都聽清楚了嗎?”

妃嬪們都應“是”。

她目光溫和,語氣高貴大方而帶有點訓誡的意味,“貴妃為什麼被禁足,想必你們都猜到了。你們想方設法贏得陛下的寵愛,本宮不管,但那些見不得人的骯臟勾當,陛下不想看見,本宮也不想看見。紙包不住火,一旦東窗事發,獲罪的是你們。”

話說到這裏,所有人心知肚明。

再聊了一些家常,各人陸續告辭。

這日傍晚,明哥去請完顔亮來合歡殿,說我親自備了幾道江南菜色,請他來品嚐。

可是,等到華燈通明,等到燈影俱滅,仍然不見他的身影,也沒有遣人來說一聲。

我呆呆地坐在案前,四肢有點麻,倦怠得很,已經不覺得餓了。

明哥在殿門前往外張望,長長一嘆,走回來,蹙眉道:“菜都涼了,不如奴婢去熱一熱,才人吃點兒吧。”

羽哥與她對望一眼,勸道:“這麼晚了,陛下不會來了,才人還是吃點兒歇著吧。”

是啊,他不會來了,也許十天半月、甚至一兩個月都不會踏足合歡殿。那夜他滿懷怒火地離去,不會輕易地消氣;再者,他有意冷落我,不晉封我,將我冰在合歡殿,讓我嚐盡被宮人踐踏、被妃嬪欺淩、生不如死的滋味,不會再輕易相信我。

應該怎麼做,他才會消氣?

這時候再怎麼偽裝、取悅他,只會適得其反,他根本不會領情。

可是,我不能什麼都不做,因為,沒有他的寵愛,即使有徒單皇後與耶律昭儀暗中相助,在步步驚險的後宮,我亦舉步維艱,很難保住小命。先前唐括貴妃對我或明或暗的欺淩與謀害,就是明證,沒有聖寵,就只有死路一條,也許臨死的那一刻還不知道是誰害死自己,更何談營救二哥了。

若想救二哥,首先要保住這條命,在金國後宮立足,其次才是想法子贏得完顔亮的信任與寵愛。如此,才有可能救出二哥。

無論前路如何艱難,我也要堅持走下去。

二哥,你千萬保重,等著我。

眼下最重要的是,讓完顔亮消氣,然而,如何讓他消氣?

明哥、羽哥繼續勸著,我站起身,拿了酒壺,往口中倒酒,咕嚕咕嚕地喝。她們嚇壞了,阻止我這麼飲酒,搶酒壺,我用力地推開她們,“取琵琶來。”

明哥去取琵琶,羽哥擔憂道:“奴婢知道,陛下不來,才人不開心,可是您也不能這麼飲酒啊,傷著身子可如何是好?也許陛下政務太多,才沒有空閑來合歡殿,明日奴婢再去請陛下,好不好?”

一壺酒落腹,卻沒有多大感覺,這酒清綿香醇,挺好喝的。

“扶我去三樓。”

“這麼晚了,才人去三樓做什麼?”羽哥驚異地問。

“我要彈琵琶,讓明哥把琵琶拿到三樓。”

“才人還是歇著吧。”

她喋喋不休的,好煩啊。我推開她,徑自上樓,她趕上來,扶我上樓。

走到最後一級木階,猛地,一陣眩暈襲來,我好像晃了一下,羽哥扶我在貴妃榻上坐下來。

頭暈,頭疼,酒勁上來了,想不到那麼香甜的酒後勁這麼大。

“才人,您的臉有點紅,怕是酒勁上來了,不如回寢殿歇著吧。”羽哥再次勸道。

“過會兒就沒事。”我使勁地搖頭,所幸還挺得住,“明哥怎麼還沒來?”

“來了。”明哥走上來,將琵琶遞給我,“不如奴婢去沏一杯解酒的茶。”

我頷首,讓她們下去,在大殿候著。

撥了撥冷弦,熟悉了曲調後便開始彈那曲《愛恨成灰》。

熟悉的音律從指尖響起,不由自主地想起在臨安皇宮的人與事,二哥,宋帝,上官大哥,香襲,還有懷瑾、懷瑜……不知道父皇會不會派人到中都救二哥和我,上官覆是否已在中都?

情不自禁地想起大哥……早已決定忘記大哥,忘掉那段情,然而,他在心中已根深蒂固,此生此世再也忘不了吧。

多想無益,還是救二哥要緊。

額頭突突地疼,越來越暈,但還是堅持彈了兩遍。我擱下琵琶,捂著額角,天地開始旋轉,屋中的一切漸漸模糊,我閉上眼,感覺舒服了點……

“阿眸……阿眸……”一道聲音由遠及近,漸漸清晰,有點著急,有點擔憂,“你怎麼了?”

“頭疼……”睜開眼,一張熟悉的俊臉出現在眼前,我蹙著眉心,“陛下……”

“怎麼頭疼了?朕傳太醫。”完顔亮摸摸我的額頭,正要喊人,被我阻止了,“你飲酒了?”

我看見,他攬著我,坐在榻上,而方才,我一點知覺都無,想必是太暈了,昏了過去。我握住他的拇指,“阿眸沒事,喝了一點酒,想不到那酒的後勁這麼大。”

他略帶責備地問:“你不勝酒力,為何飲酒?”

我澀然地轉開眸光,不解釋緣由,讓他自己領悟。

他沒說什麼,靜靜地抱著我。

“陛下不是說不來嗎?怎麼又來了?”

“朕……政務繁忙……本不想來,又擔心你一直等,就來……瞧瞧。”

“哦,謝陛下體恤。夜深了,陛下回去歇著吧,讓明哥、羽哥扶阿眸下去便可。”我掙紮著起身,他雙臂一緊,將我抱在胸前。

“你身子不適,為什麼還彈琵琶?”完顔亮的聲音越來越低沈。

“閑來無事,彈一曲打發漫漫長夜罷了。”我幽幽道。

“回寢殿歇著吧,仔細受寒。”

說罷,他抱我起身,下樓回寢殿。

在大殿等候的明哥、羽哥見到這幕,開心地笑了,沒有跟著進寢殿。

他將我放在床榻上,為我蓋好棉被,“睡吧,好好睡一覺就不會頭疼了。”

我拉著他的廣袂,坐起身,“阿眸有些話想對陛下說。”

完顔亮頷首,我誠懇道:“阿眸被關在冰窖,饑寒交迫,奄奄一息……當身上的熱量一點一滴地流逝,當四肢僵硬、全身如冰的時候,當阿眸覺得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阿眸在想,究竟是誰要阿眸的命。”

他暗沈的眼中似乎藏著關切與憐惜,語氣淡淡,“已經沒事了,往後你自己當心點兒。”

我道:“陛下懲戒貴妃,阿眸心中有數,對陛下心存感激。阿眸本想親自備幾道江南菜色,與陛下共飲,感謝陛下,沒料到陛下政務繁忙,沒有來。”

“朕心領了。”

“阿眸選擇孤身一人去揚州找陛下,當時就告訴自己,此生此世,阿眸只能是陛下的女人。”

“你當真這麼想?”他眸光一亮。

“在冰窖中,阿眸告訴自己,倘若這次大難不死,阿眸一定好好珍惜這條命,不再想那些虛妄的事。”我誠摯道,楚楚地凝眸。

完顔亮拍拍我的手,“你身子不適,早點歇著吧。”

我窘迫地求道:“陛下……能否留下來陪阿眸?”

他盯著我,目光冷而犀利,直逼人心。

半晌,他冷冷道:“朕答應過姝妃,要去看看她和孩子,今晚你就好好歇著吧。”

爾後,他徑自起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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