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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若問相思何處歇,相逢便是相思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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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若問相思何處歇,相逢便是相思徹

原以為完顔亮會迫不及待地要了我,卻沒有。

他為我拭去身上的水漬,蓋上薄衾,掌心擱在我的額頭,溫柔得不像方才陰沈的模樣,“你趕了這麼路,先睡會兒,晚點朕叫醒你,一道用晚膳。”

我點點頭,他從浴桶中拿出玉扳指,放在我的掌心,然後瀟灑不羈地離去,俊白的臉膛漾著迷人的微笑。

繃緊的身子頓時松下來,我看著玉扳指,斷定二哥已落在他的手中,應該已被他押往中都。那麼,我只能隨他北上,任他淩辱、欺負嗎?只能乖乖地服侍他,伺機救出二哥嗎?

或許,這是唯一的辦法。

想著想著,迷糊地睡著,許是太累了。

睡了一覺,的確神清氣爽。一睜開眼,就看見完顔亮坐在我眼前,面龐沈沈。我擁衾坐起身,思忖著他是不是在這裏坐很久了,為什麼不叫醒我?

他沒說什麼,給我一襲衫裙,讓我穿上。

“我要穿衣,陛下可否先到外面等候?”我為難道。

“你從頭到腳,每一寸肌膚,朕都看過、摸過,你還害羞什麼?還須遮掩嗎?”他站起身,漫不經心的語氣中略有取笑之意。

我氣結,一不做二不休地掀開薄衾,不理會他的目光,兀自穿衣。

完顔亮以懶散的目光欣賞著,嘴角噙著一絲饒有意味的笑。

穿戴完畢,我正要出去,手腕被他扣住——他陡然一拽,將我緊箍在懷,“過了幾年,朕的阿眸有長進,在男人的註目下穿衣,臉不紅心不跳。”

“若無長進,膽敢一人來揚州嗎?”

“朕懷疑,你是不是和你的掛名皇兄好上了?”

“陛下猜對了,我和瑷哥哥在一起已經兩年。”我抿唇一笑,故意裝得嬌媚勾人,“我還懷過瑷哥哥的孩子,只是我不當心,孩子意外沒了。”

瞬間,完顔亮的臉龐就像烏雲密布的天空,風起雲湧,暴雨欲來。他扼住我的脖頸,眉宇狠狠地擰著,滿目怒氣,仿佛下一刻就要捏斷我的脖子。

呼吸被掐斷,我難過得緊,卻不懼地瞪著他,用嘶啞的聲音一字字地說道:“最好掐死我,我早就不想活了。”

頓時,他松了手,喘著粗氣,臉膛緊繃;我也急促地喘著,後背滲汗。

他瞪我一眼,徑自離去。

案上有晚膳,香噴噴的,正好我餓得前胸貼後背,就吃光了。

本以為明日一早才會啟程,卻不是。吃過晚膳沒多久,完顔亮就帶著我北上,想必是擔心大宋兵馬追來吧。

這一路,他與我同寢同食,狀似不擔心我逃跑,實則,他時刻防範著。

不日來到南京,也就是汴京,他不想讓南京的官員知道他的行蹤,就在郊野的一座小院休整一夜。吃過晚膳,他和下屬商議要事,我趁機先行沐浴。沐浴後,我前往書房,眼見四下裏無人,便躡手躡腳地來到窗臺下偷聽。

“陛下,卑職收到飛鴿傳書,普安郡王使詐逃走。”一人道。

“當真讓人跑了?”完顔亮驚怒交加。

“跑了。”

心撲通撲通地跳著,我欣喜不已,然後收斂心神,回到臥寢,想著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不一會兒,完顔亮回來,讓我服侍他沐浴。

下人備好湯水,他坐在浴桶中,我為他擦身,目光觸及他緊實的裸身,臉頰不由得燒起來,想必很紅很紅。

若是穿著衣袍,還以為他身子精瘦,沒幾兩肉,原來不是。他的臂膀、胸脯結實得很,令人無法相信。他武藝頗高,曾在軍中效力過,想必當皇帝這幾年沒有荒廢,一直精進武藝,否則身子不會這麼精悍。

他的頭枕在桶沿,雙目微闔,似在享受這難得的休憩時刻。

水涼了,我說讓下人再燒一點水,他同意了。於是,我掩上門,前往竈間。

在竈間門前望了望,四周無人,我立即行事,點燃煮飯的竈爐,取了火種,點燃竈間所有幹燥、能起火的東西。時值七月,天幹物燥,頃刻間,火勢變大,巨大的火舌吞沒了整個竈間,濃煙嗆鼻。

事不宜遲,我立即趕往馬廄,牽出一匹駿馬,趁所有人都去救火的時候離開。

二哥已逃走,我必須盡快逃走,否則一路往北,就再也逃不掉了。

本想在夜深人靜、趁完顔亮熟睡的時候逃跑,不過,夜半時分必定有人守夜,反而不好溜走。這個時候,他正在沐浴,我在竈間放一把火,所有人忙著撲火,不會註意到我,說不定能逃掉。

這個出逃計劃進行得很順利,我在夜色中揮鞭催馬,一路往東。

當他知道我逃走,他首先想到的是我往南走,如此,我便能逃得越來越遠。

然而,這匹駿馬剛剛跑出十裏,我就聽到後面傳來響亮的馬蹄聲。

不敢回頭,我死命地抽馬,希望駿馬忽然長出一對翅膀飛起來……很快,後面的追兵沖上來,風馳電掣似地追到我身側,與我並肩而行。

身側的人就是騎術精湛的完顔亮,我心驚膽顫,繼而心灰意冷,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他出其不意地伸出長臂,緊緊勾住我的腰,猛地一帶,我從馬背上飛起來,落在他身前——我被這驚險的舉動嚇得五臟六腑移位,還沒坐穩,他就調轉馬頭,往回趕。

也許,這是註定的。

一路疾馳,再次回到小院。

原以為計劃周詳,能逃走,卻還是被他捉回來。

竈間的大火已經撲滅,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焦的氣味,那些大漢正在清理竈間,完顔亮將我拖進臥寢,關上房門,面色冰寒如覆一層清霜。

我克制不住地發顫,心念急轉,他一定很生氣,會如何懲處我?

“唰”的一聲,他從案上抽出寶劍,銀光一閃,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心跳劇烈。他凝視我,眸光如霜冷,半晌,他陡然翻轉手腕,劍尖一抖,仿似一條銀蛇疾速向我襲來。

他要殺我!

劍尖嗜血,即將抵達喉舌之際,我閉眼,從容赴死。

嘶,嘶,嘶。

仿似有輕微的劍風拂過,身上卻無半分疼痛,屋中寂靜,我慢慢睜眼,完顔亮仍然站在我身上,眼中盛滿冰寒的怒火,劍尖對著我的胸口。

滿地碎屑,是衫裙的碎片,我驟然發現,身上僅剩絲衣蔽體,下身不著寸縷。

他竟然用劍碎了我的衫裙,發洩他的怒火,以此羞辱我!

怒火與恥辱在體內翻騰,恨意與羞窘在心中交織,我咬唇忍住,正想抱胸、轉身,卻聽到他一聲怒喝:“不許動!”

話落,完顔亮手中的寶劍再次襲來,絲衣裂成兩片,飄落在地,宛如一只被折斷翅膀的蝴蝶。

身上再無遮蔽,眉骨酸熱,我仰著頭,坦然地面對他。那日他幫我沐浴,也是如此,唯一的區別是今日他有意羞辱我。然而,在他面前,我早已沒有任何秘密,又何須忸怩?

他收劍入鞘,走到床榻前,冷冷地下令:“為朕寬衣!”

走過去,我為他寬衣解帶,然後被他卷上床。

我立即退到床角,他陰著臉扯過薄衾,拽過我,將我裹至身下,“阿眸,剛說你有長進,又變得這麼蠢,朕很失望。”

乖張的語氣,陰冷的眸色,令人心驚膽顫。

他的掌心貼著我的腮,拇指緩緩摩挲,“你以為趙瑷真的逃走嗎?朕的人會牢牢看著他,縱然他是諸葛再世,也逃不掉。朕只不過試探你、玩玩你,沒想到你真的信了,蠢得無可救藥。”

是啊,我太蠢了,落在他的手中,憑我一人之力,根本沒有逃掉的可能。

“那年,你在朕的心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傷,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你知道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是什麼滋味嗎?”那些痛、那些恨、那些痛徹心扉,堆積在他的眼中、心中,無法磨滅,變成今日他的戾氣。

“那陛下可知,幾年前你在我身上留下錐心刺骨的傷痛,是什麼滋味嗎?你知道那種萬念俱灰的絕望是什麼滋味嗎?”我悲憤地反問。

“對,就因為你不喜歡朕,所以你恨朕,恨不得將朕千刀萬剮!”

“我期盼著那一日。”

“此生此世,你等不到那一日!”完顔亮一字字道,冷硬如鋼刀,“朕這條命夠硬,你殺不死。雖然流了那麼多血,可是朕挺過來了,因為上蒼不讓朕死。朕籌謀這麼久,費了那麼多心思,為的就是今日。你以為你離開臨安、隱居避世就逃得掉嗎?妄想!”

早就知道他不會罷休,可是不試一試,如何知道結果?

如今,再次落入他的掌心,我不怨任何人,只怨、恨他一人!

他狂妄地眨眸,“朕早就在臨安布下耳目,宮中有任何風吹草動,你發生了什麼事,朕一清二楚。你和趙瑷逃獄,躲到平江,朕也有法子找到你們。”

我冷笑,“陛下不也是過了兩年才瞎貓碰到死耗子、偶然之下抓到瑷哥哥嗎?”

他不接腔,定定地看我。

我暗自思忖,他抓了二哥,不擔心宋帝發兵北伐嗎?不擔心宋金兩國再起戰事嗎?然而,他素有大志,也許兩國烽煙再起正是他所希望的。

“你猜猜,你舅舅會不會派人救你和趙瑷?或是下旨北伐?”完顔亮饒有興致地問。

“陛下以為呢?”

“宋主懦弱無能,像一只烏龜躲在臨安過太平日子,早已沒了當年康王出使金營的氣魄。縱然宋主喜歡你,也不會為了你而置家國、社稷於不顧。最主要的是,宋主貪生怕死,只想沈醉於江南的繁華富庶與山明水秀,不思進取,更不想收覆失地。”

“既然你已有論斷,何須問我?”

“朕勸你,你趁早死心,沒有人會救你。”他鄙夷道,“也沒有人救趙瑷。”

就算沒有人救二哥,我也會設法營救。

完顔亮壓著我,赤裸的身軀疊在一起,熱浪襲人,粘膩的汗液附在肌膚上,很難受。他冷邪道:“朕本想回中都再與你重溫舊夢,今晚你私自逃走,朕怎能不略施懲罰?”

我掙了掙,怒目而視,心中清楚,無論如何,他不會放過我了。

即使逃脫的機會不大,也要拚一拚。

我瘋了似地扭動、掙紮,滿頭大汗,淚水湧出,從眼角傾落……

他扣住我雙手,我又驚駭又痛恨,想咬舌自盡,卻又想到二哥還在他手裏,還要救二哥,我還不能死,就不再動了,任他欺淩。

“怎麼?想通了?”完顔亮的語氣中有一種蝕骨的冷,“若你乖乖地服侍朕,趙瑷就能好過點,很值,不是嗎?”

“只要你不讓人折磨他,我就……不抗拒。”

“不抗拒?”他冷笑,“朕想要的不是‘不抗拒’,而是纏綿的魚水之歡、銷魂的巫山雲雨。”

我咬唇,不作回應。

他的微笑陰險得吃人不吐骨頭,“你可以選擇,結果大不一樣。”

既然退無可退,既然結果一樣,何不答應他?只要再付出多一點,二哥就能好過一點,很值。

我輕輕點頭,將所有恥辱吞入腹中。

他開懷大笑,松開我的手,側身躺著,慵然下令。

只能湊過去,遵照他的教導。

很澀、很澀,有汗水的鹹澀,也有恥辱的苦澀。

完顔亮勾起我的下頜,纏火的眸光鎖住我,我睜眼,他冷酷道:“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給誰看?朕要你看著朕,不許閉眼!”

我默然,他勾勾手指,我趴在他身上,他輕觸我的唇,“吻朕。”

或許,可以將這個下流無恥的地府閻羅想象成大哥,就不會悲屈了。

柔軟的唇,仿佛是大哥的溫柔。很快的,他席卷了我,好像要將我生吞活剝。

仿似回到了三月的臨安,回到了煙雨蒙蒙的桃花塢,風雨中,我和完顔雍相擁熱吻,魂靈交融……唇齒濕熱,身上亦熱浪襲人,筋骨酥軟,迷糊中,我慢慢倒下……

身軀相融,我猛地睜眼——

卻不是他,不是我想要的男子。

仍然無法將他當作心愛的男子,只能將恥辱與仇恨咬碎,封存在生命最齷齪、最骯臟的角落。

抵達中都,完顔亮勒馬停住,我望著城門上那厚重的兩個字,心想,今生還能離開嗎?

他沒有大張旗鼓地進宮,而是從瓊林苑進去,過西側門玉華門進宮。

自進城的這一路,他喋喋不休地介紹他命人興建的皇城費時兩年多,多麼金碧輝煌,多麼奢華璀璨,說我見了一定會喜歡。他還說皇城是參照汴京城和舊宮的規制建的,內殿九重,殿三十有六,樓閣倍之;正中位曰皇帝正位,後曰皇後正位;位之東曰內省,西曰十六位,乃妃嬪居之。

果然,進了玉華門,便有一幢幢流光溢彩的小樓映入眼簾,朱闌碧瓦,飛檐鉤連,金碧輝煌;往東行走,步步是景,處處是畫,亭臺樓閣在蔥郁林木的掩映下更顯綺麗,宮闕殿宇在扶疏花木的點綴下分外壯麗,可謂窮奢極欲。

暮色如紗,籠罩了整個皇城,宮道上只有少數宮人,見到完顔亮,驚得立即下跪。

相信再過不久,他回宮的消息就會傳遍每個角落。

各殿陸續掌燈,長廊垂掛著一盞盞宮燈,鱗次櫛比,散發出橘紅的光影,為殿宇抹上一層綺艷的迷彩,為皇宮增添一抹神秘的色澤。

帝後寢殿曰昭明宮,昭明殿是帝寢,隆徽殿是後寢。完顔亮牽著我的手回到昭明殿,湯浴已備好,因為他早已吩咐一個下屬先行回來打點一切。

宮娥服侍我更衣,引我前往西側殿——原來,西側殿的浴殿有四季皆溫的活泉水。

浴殿的用料、擺設都是世間珍品,富麗堂皇,充斥著金玉的璀璨之光。寬敞的浴池以大塊的於闐美玉鑿嵌而成,其餘皆用平整光滑的漢白玉,水波的瀲灩之光與玉石的溫潤之光交相輝映,令人驚嘆。

完顔亮站在池中,朝我伸手,我將手放在他的掌中,順著他的力道下水。

活泉水並不熱,與這時節正合適,想必是處理過了。

“這幾日很累吧,在溫泉水中泡泡,可舒緩筋骨。”他解下我身上濕透的紗衣,然後放在池。

“嗯。”

“怎麼了?累了?還是餓了?”他從身後抱我,在我耳畔低語,鼻息灼熱,嗓音異常低沈。

我不自在地縮縮脖子,“又累又餓。”

他的手中變出一塊水嫩的水晶糕,塞進我口中。

我轉眸尋去,原來池邊擱著兩碟糕點,我心中裝著事兒,就沒註意到。

“好吃嗎?”他再取了另一種糕點,餵我吃。

“甜而不膩,嫩滑爽口,好吃。”我輕笑,“這種糕點,好像放了綠豆。”

“對,是綠豆,好吃就多吃點。”完顔亮也拿了一塊放入口中。

一邊吃,一邊想,他將二哥關在哪裏,宮中還是宮外?會不會折磨二哥?抑或二哥可能已經逃走了?我必須先確定二哥是不是已在中都。

他開始不規矩,我索性踩著他的雙足,環上他的脖頸,淺淺一笑,慢慢吻上他的臉頰。他一僵,下一刻就緊抱我,將我抵在池壁,吻我的唇。

唇齒間彌漫了糕點的清香,耳畔回蕩著他粗重的喘息聲,我捧著他的頭,祈求道:“陛下,我想見見二哥。”

完顔亮火熱的眼眸騰起一抹冷色,“這個時候,你竟想著別的男人?”

我解釋道:“他是我皇兄,我……只想見他一面,如此而已。”

他眼中的欲火瞬間變成了怒火,“別以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

“我還能有什麼心思?”我冷淡道,暗暗著急。

“你想先確定趙瑷是不是在中都,假若趙瑷不在朕手裏,你就立即逃走。”他噴在我面上的鼻息冰寒凍人,“朕告訴你,趙瑷已在中都,關在暗無天日的牢房,過兩日朕就讓你看看你的好皇兄究竟受了多少折磨!”

君無戲言,就最好了。

陡然,刺痛襲來,我緊緊咬唇。

完顔亮沒有絲毫憐惜,臉膛繃得緊緊的,怒火燒紅了他的眸。

碧波輕晃,水光映上如煙似霧的青紗,微亮明滅,幽怨慘淡。

終於,他發洩完了,冷酷道:“朕知道你和趙瑷在平江開了一家粥鋪,你知道朕為什麼只派人抓趙瑷、卻不抓你嗎?因為,朕要你心甘情願地回到朕的懷抱。”

“你以二哥要挾我,我如何心甘情願?”我的唇角滑出一抹譏諷的冷笑,假若我隨上官覆回臨安,他一定不會讓我走,一定會親自捉我。

“朕知道你不會心甘情願,就只能逼你心甘情願。”他的虎口撐起我的下頜,氣憤難忍,“你完全可以回臨安,不理趙瑷的生死,但你心甘情願地送上門。你對其他男子這麼好,為什麼就這麼恨朕?”

“陛下心中早有答案,何必次次都問同樣的問題?”

完顔亮死死地盯著我,眼中寒氣森森。

片刻後,他將我的頭摁在水中,我立即憋著氣,不做任何反抗。

雖然熟悉水性,可是憋氣這麼久,終究有氣短的時候。我越來越難受,他不松手,好像要這樣弄死我,不能再氣他,不能再令他難受。

心口脹痛,頭有點暈,就在難以承受之際,他終於將我拽出水面。

我急促地喘著,心口悶悶地痛,他面無表情地離去。

從浴殿出來,完顔亮早已不見人影。

在大殿呆坐片刻,忽有宮娥進來,原來是明哥、羽哥。

“元妃,奴婢以為您死了,再也見不到您了……您還活著,太好了……”羽哥喜極而泣。

“奴婢終於再見到您了,奴婢好想您……”明哥也哭了。

“奴婢奉旨來中都,陛下說奴婢還可以再服侍元妃,奴婢開心得睡不著……”羽哥泣不成聲。

“奴婢每日每夜向上蒼禱告,沒想到竟然成真了。”明哥激動地朝天而拜,“願上蒼保佑元妃和陛下恩愛如初、和和美美。”

雖然她們的願望並非我的願望,可是,她們對我這個主子的情誼是毋庸置疑的。我含笑看著她們,雙眸酸熱,她們沒什麼變化,只是出落得成熟了。她們說,陛下特意讓她們來中都,說日後服侍我;來中都的這幾個月,她們在合歡殿幹一些粗活、雜役。半個時辰前,昭明宮的宮人去傳旨,讓她們到這裏聽差。

羽哥笑瞇瞇道:“元妃餓了吧,先用膳吧。”

我問:“陛下去哪了?”

明哥欲言又止:“陛下……各殿的妃嬪都派人來昭明殿,請陛下移駕去用晚膳……陛下去了落霞殿,貴妃那兒……”

我眉心微蹙,貴妃大氏?

羽哥連忙解釋道:“元妃,以前的貴妃前些兒晉封為姝妃,去年陛下新納了一個妃子,唐括氏,閨名曰定哥;今年四月,封她為貴妃。”

“這個貴妃,比當年的姝妃還要囂張、輕狂。”明哥接著道,“她仗著陛下的恩寵,在後宮橫著走,對那些位分低的妃嬪和宮人又打又罵,在陛下面前也不守禮數,恃寵生嬌。”

“陛下最喜歡、最寵愛元妃,元妃回來了,看貴妃還怎麼恃寵生嬌!”羽哥得意洋洋地笑。

“眼下後宮有多少妃嬪?”我隨口問道。

“這……”羽哥猶豫道。

“相較在上京的時候……多……”明哥見我面色冷冷,以為我生氣了,立即為她的陛下辯解,“那年元妃在大火中喪生,陛下悲傷欲絕,歇朝整整一個月,滴水未進,差點兒虛脫。陛下待元妃這份情,天地也為之感動。後來,陛下就……就納了很多妃嬪,寵愛這個,又喜歡那個,卻沒有哪一個是長久的……奴婢覺得,陛下只愛元妃一人,這才親自南下去接元妃回來。”

“元妃不知道,那年陛下趕回宮,看著地上那具燒焦的屍首,又震驚又悲痛,淚流滿面……”羽哥回憶道,“宮人要扶著陛下回宮歇著,陛下不走,抱著屍首,痛哭,悲嚎……”

“皇後勸陛下先回去歇著,陛下不肯,皇後又勸陛下,元妃的屍首理應盡快下葬,陛下也不肯,把屍首抱到蒹葭殿。”明哥哭道,“陛下一直待在蒹葭殿陪著那屍首,關閉宮門,不許任何人打擾,多少人勸也沒用……”

“元妃,陛下待您這份情意,多少人能做到呢?你可要多多體諒陛下啊。”

“是啊,雖然現在妃嬪多,但陛下的心一直在元妃這裏。”

她們所說的,也許是真的,完顔亮對我的深情厚意,真摯,濃烈,驚天地、泣鬼神,就像一團烈火,燒了我,也燒了他自己。

如若我心中沒有完顔雍,如若他沒有傷害過我、算計過我,如若他不是那麼陰毒狠辣、冷酷嗜血,也許,我會酬謝他的愛。

這輩子,註定無法愛他。

用過晚膳,我嗬欠連連,她們勸我盡早就寢,就歇在完顔亮的龍榻上。

因為,他囑咐過她們,我歇在這裏便可,改日再給我安排寢殿。

次日,他直接從落霞殿去上早朝,明哥、羽哥說帶我在宮中逛逛。於是,就在昭明宮附近逛了一圈,臨近午時,八月初的日頭還有點烈,就回來歇著了。

連續兩日,完顔亮沒有回昭明殿,想必歇在哪個妃嬪的寢殿了,我並不關心他的去向。

直到第三日黃昏,他才突然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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