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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千裏雪色,血染寒夜,此恨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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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千裏雪色,血染寒夜,此恨誰知

夜色如幕嚴密地籠罩了大地,寒風呼嘯,嗚咽聲不絕如縷;稀疏的雪花從高遠的蒼穹飄落下來,為這濃稠的冬夜染上一層輕薄的雪色。

趙瑷帶來的人馬圍攏而來,將完顔亮和我圍困在中間,幾個人舉著火把,照亮了天寒地凍的山野,照亮了每個人的臉龐;潔白的雪花染了一絲橘紅的光,在空中飛舞,仿若螢火蟲之光,雖然微弱,卻是一種爛漫的光之舞。

所有人都站在風雪中,肩上了落滿了雪花,如石如雕,風化千年一般。

從始至終,上官覆冷靜得異乎尋常,“只怕今晚死無葬身之地的是陛下。”

“朕是天子,是上天的兒子,只有上天才能賜死朕。”完顔亮狂妄得滅天滅地,好像天地間唯他獨尊,“朕會活到百歲,揮軍南伐,兵圍臨安,滅了宋國,統一天下!”

“癡人說夢!”趙瑷嘲諷道,“上蒼絕不會讓一個嗜殺好戰的人主宰整個天下。”

我越來越覺得,完顔亮問這說那是有意拖延,難道他在等他的下屬來救他?

我向上官覆使了一個眼色,清冷一笑,“陛下不放我走,是要我一起陪葬嗎?”

完顔亮將我拽到他身前,扣住我的咽喉,溫熱的鼻息噴在我的頸間,“朕活不了,也要拉你陪葬,到陰間做一對鬼夫妻!不過你放心,朕不會死,也不會讓你死!”

我微微笑道:“陛下孤身一人、孤掌難鳴,如何打得過這麼多人?”

突然,一枚飛刀疾速飛來,追風逐月一般,飛向我和完顔亮。

這枚飛刀乃上官覆所發,沒想到他還有這一手絕技。

只是瞬間,完顔亮立即拽著我閃身避開;趁此良機,上官覆已經抽出腰間的精鋼軟劍快速襲來,泛著銀芒的劍尖刺向我。我大吃一驚,完顔亮也大驚失色,扣著我的臂膀疾速閃避。

上官覆刺向我,只是攪亂完顔亮的心神罷了,不是真要殺我。

饒是如此,完顔亮也不肯放開我,拽著我左閃右避、騰挪跳躍。那蛇信一般的劍尖追隨著我,我往右,它就往右,我往左,它就往左,時而刺我的心口,時而攻我的下盤,時而削我的臂膀,仿佛要置我於死地。完顔亮一心保護我,疲於應付,怎麼就沒想到上官覆不是真的殺我?難道是關心則亂?

我亦被上官覆矯若游龍的軟劍嚇得心驚膽顫,在這險象環生的刺殺中,我艱難地求生,心提到了嗓子眼。

雖然完顔亮不舍得我死,但我不會感激他。

“陛下……”

寒冷的山野突然響起齊整的喊聲。

不知何時,大宋三十多個高手已站在一邊,與之對峙的是金國高手,以那不思為首,約有二十餘騎。

雙方沒有開戰,因為,那不思關心的是完顔亮的安危。

然而,解完顔亮困境最好的法子是:圍魏救趙。

兩個金人悄然射箭,一個射向上官覆,一個射向趙瑷。

所幸趙瑷及時避開,上官覆也及時地發覺這支冷箭,揮劍截斷。然而,只需一點點空隙,完顔亮就拽著我後退幾步,金人紛擁上前,舉箭對著敵人。

至此,宋金雙方對峙,局勢一觸即發,我依然在完顔亮手中。

“朕早就說過,朕不會死,也不會讓你死!”他攬著我的腰,溫熱的鼻息噴在我的臉頰。

“是嗎?”我冷冷道。

在那山洞,被他扔掉的金簪,我撿起來藏在袖中,此時悄悄取出來,“我也說過,你帶回金國的,將是一具屍首!”

話音一落,我咬舌自盡。

“皇妹!”趙瑷驚叫。

“公主!”上官覆也驚了。

完顔亮眼疾手快地掐住我的嘴,怒火焚睛,朝我低吼:“朕不許你死!”

我搖頭、奮力掙紮,就在這樣的反抗中,手中的金簪悄然刺向他的心口——他沒有防備,金簪正中他的心口,待他發覺,金簪已刺入體內一截。

“陛下!”那不思震驚地喊。

完顔亮扣著我的手腕,不敢置信地盯著我,眼中布滿了覆雜的情緒,驚,痛,失望,悔恨……黑睫輕顫,雪花落在他仿已撕裂的俊臉上,落在他盈滿了傷的眼中,炙熱的怒變成了冰冷的恨。

我拚力推他,沒想到一下子就推開了,我拔足向宋方跑去,不理會那些鋒利的箭鏃對著我,也許會貫穿我的身軀……顧不上那麼多,我不想再被他鉗制,只想逃離。

“不許傷她!”完顔亮嗓音沈痛,痛入了心扉。

我楞住,轉身看他,那不思扶著他,他痛怒地望我,一眨不眨地拔出心口的金簪,鮮血流出,染紅了他的衣袍,也染紅了我的眼。

趙瑷奔過來,拉著我退到宋方陣營中,關切地問:“皇妹,你還好嗎?”

我頷首,終於脫離地府閻羅的魔掌,大大松了一口氣。

上官覆看我一眼,繼續盯著敵人,以防突變。

完顔亮的臉龐越發白了,雙眸越來越無神;那柄金簪入體雖然不是很深,但正中心口,假若施救不及時,便有性命之危。他一直瞪著我,不甘心,不放棄,不罷手,仿佛下一刻就會沖過來抓住我。

事已至此,糾纏再也無益,那不思強拉他上馬。他坐在馬上,回首望來,那眸光在簌簌飛落的白雪中輕顫,充滿了怨、恨、怒、痛……最終,兩束眸光凝結成一束凜冽、悲憤的劍氣,直刺我的腦門、心口,一劍貫穿了我的身。

這一劍,含有多少的怒與恨啊!

那不思一抖韁繩,片刻之間,二十餘騎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中。

趙瑷想派人追,上官覆卻伸臂阻止,道:“郡王雖有三十餘人,但是金人驍勇,我們未必是金人的對手。”

“難道就這樣縱虎歸山?”趙瑷恨恨道。

“完顔亮未必能活得下來。”上官覆讚賞地看我,“公主那一刺,已經要了他半條命。”

“皇妹,我來遲了,是我不好。”二哥握著我的手,飽含歉意。

“無妨,完顔亮並沒有對我怎樣。”我勉強一笑。

不日,回到臨安,回到沁陽殿,這才真正地放心,不再擔心完顔亮去而覆返來捉我。

宋帝噓寒問暖了一番,接著語氣一變,禁止我出宮。

“父皇,這次是意外,是兒臣疏忽大意,下次兒臣一定很小心、很小心。”我慌了,哭喪著臉求道,“父皇不讓兒臣出宮散心,兒臣會悶死的。”

“金主神出鬼沒、詭計多端,保不準還會突然把你擄走,朕不能保證你還能回來。”他轉過身子,不看我苦苦哀求的可憐樣兒。

“完顔亮被兒臣傷了,傷勢很重,不會這麼快覆原的。”我按捏著他的肩,柔聲求道,“父皇不要不讓兒臣出宮嘛,大不了多派一些侍衛保護兒臣。對了父皇,這次兒臣能夠平安回來,上官覆居首功。”

“上官覆?”宋帝眉頭一緊,尋思道,“你皇兄好像提起過這個名字,你怎麼認識他的?”

“兒臣和上官覆偶然相識的,此人憨厚正直、俠肝義膽,有一種不可多得的豪邁氣概;更妙的是他武藝高強,那劍術簡直是出神入化,還有他的飛刀絕技,令人嘆為觀止。與他相比,殿前司那些武官就都是草包了。”

他大為驚奇,“當真?此人武藝這般好?”

我手舞足蹈地比劃道:“父皇若不信,改日傳他進宮,和那些都指揮使什麼的比劃、比劃拳腳。皇兄也親眼目睹過上官覆的武藝,父皇可以問問皇兄吶。”

宋帝但笑不語,端起茶盞飲茶。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事,計上心來,“上官覆身手這麼好,父皇封他一個武職好了,兒臣出宮時就找他,有他保護兒臣,父皇就無須擔心兒臣的安危了。”

他斜瞪著我,“他是否願意在朝中任職,你倒為他打算起來了。朕給他一個武職,只是一句話的事,但你是否想過,你舉薦他在宮中任職是出自真心,還是為自己打算?”

當然是出自真心了,我當然希望上官大哥在宮中任職、能夠發揮所長,不至於淹沒了他的武藝;找他保護我,這不是隨口一說、讓父皇放心嗎?假若他不願意,我自然也不會勉強他。

我翻白眼道:“父皇把兒臣看成什麼人了?兒臣像是那種人嗎?”

宋帝搖頭失笑,“好好好,你是好人,好心為別人著想。”

罷了,這陣子我也沒心思出宮,以後再說吧。

宋帝打量著我,拐了幾個彎問我,完顔亮有沒有欺負我之類的。我淡淡一笑,“父皇放心,他沒有欺負兒臣,兒臣很好。”

聞言,他松了一口氣,緊蹙的眉宇頓時舒展開來。

那些保護不力的侍衛都被罰杖責五十大板,懷瑜幸免於難,是我向父皇求情的。

歇了兩日,我去資善堂聽老師講課。

下堂後,去找趙瑷,他正在書房看書,神色專註,略略低垂的臉膛比平時多了幾分剛毅深沈。

我徑直闖進去,讓懷瑾在外面候著。

二哥擱下書冊,站起身,笑問:“三妹找我有事麼?”

“無事就不能找你嗎?”我望一眼他正在看的那本冊子,是《戰國策》。

“鬼靈精。”

“二哥,那日上官覆所說的,真的是你猜到完顔亮的心思?”我坐在書案一角,閑適地問。

“你是公主,怎麼能坐在案上?父皇若是瞧見了,必定責罵你。”他的語氣中含有薄責之意。

“我喜歡。”我揚眉看他,有恃無恐。

趙瑷奈何我不得,唯有嘆氣。

那日我出宮,在臨安城守株待兔多日的完顔亮終於等到良機,部署好一切,將我擄走,將懷瑜和侍衛弄暈,不讓他們立即回宮稟報。如此,他就有充分的時間帶我離開臨安。

二哥在府中左等右等,等了半個時辰,我還沒出現,他就派人進宮問情況,這才知道出了岔子。他立即派人在城中找我,進宮稟報宋帝,宋帝又派了幾批人馬尋找我的下落,天黑了還是沒有我的蹤跡,只找到懷瑜和侍衛,他們這才知道,我被人擄走了。

雖然心急如焚,但他們很快就猜到,擄走我的人,大有可能是完顔亮。於是,他們立即派兵往北追。

半夜,回到郡王府的趙瑷,收到一封書函,是上官覆寫給他的。看了這封書函,他這才知道,完顔亮帶著我往西走,並非往北走。而上官覆寫完書函後,托李大哥送到郡王府,自己先往西追去了。只是,二哥沒有一直在宮中,直到半夜才知道我的去向,立即進宮稟報。

向宋帝稟報後,趙瑷親領一隊人馬往西追趕。

上官覆得知我的去向,是巧合。那日他去鄉野看望一個朋友,在途中歇息時看見完顔亮抱著我飛馬疾馳;於是,他立即趕到朋友家,匆促中寫了一封書函,拜托那朋友將書函交給李大哥,再讓李大哥送到郡王府。交代後,上官覆沿著完顔亮的去向飛奔追趕。

在趙瑷的援兵到來前,僅憑一人之力對付八騎和完顔亮,他沒有必勝的把握,只能跟在後面,伺機救人。後來,他想了一個妙招,找到一種令人筋骨酥軟的藥粉,設法讓那八騎中招,再與完顔亮單打獨鬥。

完顔亮敗給他,八騎紛擁而上,他被纏住,無法分身救我。待解決了八騎,完顔亮和我已經不知去向。他盲目地往西追,追了兩個時辰也看不見人影,幾度想改變方向、往北追。

午時,趙瑷帶著一隊人馬終於追上他,他們就馬不停蹄地追趕,終於在入夜前追上,救了我。

這便是我不知道的事情經過,趙瑷詳略得當地道來,我能感受到他和宋帝的焦急、擔憂和關心。不過,上官覆為什麼說往西追是二哥的主意?他那麼說,是不想讓完顔亮知道他是個文武雙全的能人嗎?

不得而知。

這一次,若非上官覆湊巧地出城看望朋友,若非他湊巧地看到我被完顔亮帶走,後果不堪設想,只怕我現在就在北上的途中。我應該好好答謝他!

“第一次見上官覆,只覺得他是個敦厚正直、為朋友兩肋插刀的漢子,是可以相交的人,沒想到他身負絕技,是我平生見到的武藝最高的人。”趙瑷讚嘆道,和我一樣,看走了眼。

“二哥,你對上官覆說了嗎?他願意嗎?”我問。

“說了,他沒答應。”他不無惋惜,“他說,他習武只為強身健體,為自己、為朋友不受惡霸欺負而已;若非事出緊急,他從不輕易顯露武藝。他還說,十歲那年開始習武,他就立志出人頭地、報效朝廷,以自己的微薄之力保家衛國;長大後,他聽了一些官場黑暗的事,漸漸打消了為官的念頭,覺得做買賣來得自由自在。”

“那真是可惜了他一身的好武藝。”

“他也說了,會好好考慮。”

我高興道:“當真?”

趙瑷點頭,面上的微笑本是燦爛,卻在瞬間凝固,像是被狂風暴雨摧殘的花朵,零落成泥。

我問:“二哥,怎麼了?”

他微牽唇角,猶豫道:“父皇……沒什麼。”

我追問,他架不住我的胡攪蠻纏,才對我說出一件讓他大為困惑的事。

那不思離開臨安,我們都以為完顔亮一起北歸,我就建議立即派高手去追殺完顔亮。宋帝考慮了一夜,否決了這個提議,還禁止我們私自行事。然而,他瞞著我和二哥派人去刺殺,只不過完顔亮並沒有和那不思在一起,那不思也沒有往北走,往北走的只是三輛馬車和隨從、侍衛。

我被擄走的那日,二哥回府、又返回宮中,由於事情緊急,他沒有讓內侍通傳,徑自進書房,就聽到了不該聽到的事——宋帝派去刺殺完顔亮的頭目正在稟奏,說往北走的金國使臣中沒有完顔亮和那不思。

“我無意中聽到了這件事,當做沒聽到,你不要對任何人提起,知道嗎?”趙瑷囑咐道。

“嗯,可是父皇為什麼不讓我們知道他派人去刺殺完顔亮?”我很訝異,想不通父皇為什麼這般表裏不一。

“也許父皇事後又反悔了,不想失去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也許父皇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以免被記入竹帛史冊,被後世詬病。”他看向外面,目光悠悠,分析得似有道理。

其實,刺殺又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事,何必藏著掖著?父皇是過於看重聲名和後世的評述了。

趙瑷回過神,眸光微閃,好像難以啟齒,“三妹,這次……金主真的沒有對你……怎麼樣?”

我鄭重地搖頭,想起在野外的兩個夜晚,心中就怒火燎原,恨恨道:“不知他死了沒有?最好是一命嗚呼!”

臘月裏天寒地凍,天色總是陰霾,總是北風肆虐,難得有晴朗的天氣。已到年下,宮裏已在準備過年,宋帝吩咐宮人為我新制新年的物品,名目繁多,從頭到腳,穿的,用的,玩的,賞的,多得令人咋舌。

授課的老師染了風寒,暫歇一日,這日我就在寢殿歇著,坐在熏籠邊上望著案幾上的一樽紅梅發呆。那紅梅鮮艷欲滴,紅艷如血,散發出清新的香氣,不禁想起二哥在梅香盈袖的梅苑撫琴彈唱的情景。

懷瑜步履輕捷地進來,道:“公主,殿外有一人求見,說是公主的故人。”

故人?我在宮中哪有什麼故人?

來到大殿,我看見殿門外站著一人,身形高壯,內穿宮中侍衛的衣袍,外披黑色大氅,再也不是以往粗衣服布裳的敦厚漢子,變成了一個氣度截然不同的宮廷侍衛。

我連忙將他迎進來,吩咐宮人上茶,接著請他坐下烤火,開心地笑起來,“上官大哥終於答應皇兄進宮當侍衛了?”

“郡王說,這是公主的意思。卑職考慮了幾日,決定不辜負公主的美意與賞識,進宮當侍衛。”他忽然想起什麼,立即起身,給我行禮,還真是有模有樣,“卑職還沒給公主行禮,公主萬福。”

“上官大哥不必跟我鬧這虛禮,只要父皇不在,咱們就和以往一樣,不必拘禮。”我請他起身,笑道,“以你這樣的武藝,當都指揮使綽綽有餘,當侍衛是委屈你了。我相信,只要你好好幹,一定可以步步高升。”

“公主看得起卑職,是卑職的榮幸。”上官覆不像在宮外那麼自在、隨性,拘謹得很,“宮中耳目眾多,倘若卑職太沒規矩,讓人看見了、傳揚出去,說卑職不懂規矩事小,公主被人說三道四就事大了。”

我強硬地拉他坐下,“哎呀,在我這裏,誰也看不見,也不會傳揚出去,你放心好了。再者,我才不怕被人說三道四呢,父皇允諾我,我可以不守宮規。”

如此,他不再說什麼,但還是有些局促。

宮人奉上熱茶,他端起茶盞淺飲一口,我問:“對了,你在哪裏當差?”

他回道:“眼下在殿前司,在福寧殿當差。”

我擊掌道:“福寧殿是父皇的寢殿,上官大哥可要用心,說不定很快就可以立功呢。”

上官覆憨憨地笑,與這身衣著有點不符,“卑職今日剛進宮報道,還沒想過立功之事,不過卑職會好好幹,不辜負公主和郡王的舉薦,不丟公主和郡王的臉。”

“你當了大官,本公主也臉上有光。”我嘿嘿地笑起來,“對了,那日你為什麼對完顔亮說,往西追是皇兄的主意?”

“當時卑職沒想那麼多,只想讓金主和金人以為大宋的普安郡王文武雙全,是大有作為之人。”

“哦,是這樣啊。”

原來是我多想了。再聊幾句,他說還有職務在身,就告辭了。

這個冬日,還是無法回家陪爹爹、哥哥過年,想寫一封書函回家報平安,但又擔心洩露了爹爹的隱世之處,猶豫了兩日,終究沒有寫。

從年下一直到二月末,我沒有出宮,一來過年較為忙碌,必須應付一些宮廷禮數;二來外面太冷,我寧願待在暖和的寢殿,懶得出殿;三來許是被那次意外被擄嚇怕了,我竟然在沁陽殿待了足足三個月。

過年的一個月,我算是會偷懶了,還是累得夠嗆。單單宮宴就有好幾次,還有後宮內苑的小宴,那就數不過來了。由於我深得聖眷,但凡有什麼酒宴,後宮的皇後、嬪妃都邀我去,我想躲著不去,可這是年節,不好推脫,只能赴宴。

過了正月十五,再怎麼邀我,我就一味地躲著了。

這日,老師講課後,讓我習字半個時辰。我讓宮人將書案和筆墨等物搬到後苑,在燦爛的春光下習字,應該別有一番意趣。

果不其然,在繁花映襯下,在花香繚繞中,在清風吹拂下,在春光點染下,我臨帖習字,比以往任何時候有興致、有樂趣,寫完一張又一張,過了半個多時辰都沒察覺。

心無旁騖地寫著,就連二哥站在一旁看我習字多時,我都沒發覺。

“不錯不錯,皇妹的字娟秀、工整,長進不少。”剛剛誇完,趙瑷又打趣道,“不像去年寫的,不是樹枝就是蜈蚣。”

“你小時候的字一定比我的字還醜。”我不服氣地冷哼。

“我五歲時初學的字,如你今日寫的字,工整、娟秀、漂亮。”他大言不慚地笑。

“誇我還順帶誇自己。”我睨他一眼。

只有懷瑾陪著我,沒有其他宮人在,趙瑷讓她去沏兩杯熱茶來,她自是去了。

我發現,他面色有異,似有心事,於是問:“二哥有事對我說?”

他看看四周,眉宇間凝出一道細痕,“父皇松了口,撤了趙璩的禁足令,今日他進宮看望太後和母後了。”

他不提起恩平郡王,我倒忘記他了。禁足了幾個月,想必他憋瘋了吧。

“你擔心他報覆我?”我並不是很擔心,“二哥放心,我會當心的;一看見他,我就溜。不過,才禁足幾個月,父皇怎麼就松口了?”

“母後一向喜歡、心疼他,必定在父皇面前替他說了不少好話。”

“說他知錯了,不會再做糊塗事?”

“他已被寵壞了,不知天高地厚,不可一世,怎麼會知錯?他仗著太後和母後的寵愛,在臨安城橫行無忌,仗勢欺人,禍害百姓。”趙瑷連連嘆氣,恨鐵不成鋼似的,“這次因為你,他被父皇罰得這麼重,必定懷恨在心,尋機找你麻煩。”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父皇喜歡我,我才不怕他。”本來我不怕趙璩,卻被他說得心裏發毛。

他目色凝重,“就怕他來陰的,你防不勝防。”

我笑道:“哎呀,你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嘛。”

趙瑷囑咐道:“總之,你要多長幾個心眼,看見他,你掉頭就走。”

我抿唇一笑,點點頭,他略略放心,弄得我像一個不足十歲的小姑娘似的。他緩緩笑起來,黑眸明亮如水,“還有一件事。”我洗耳恭聽,他斂容道:“父皇的生辰快到了,你第一次給父皇賀壽,送給父皇的賀禮不能太輕、太俗、太花哨,要花點兒心思。”

皇帝的生辰,宮中有個說法,叫做天壽節。

我問:“父皇賞賜我那麼多奇珍異寶,一個也不能送?”

他笑,“自然不能。父皇賞過你什麼,再清楚不過,你再轉贈給父皇,你想想父皇是什麼滋味?”

這可真是苦惱,送什麼好呢?

“往年你送過什麼賀禮?”

“記住,賀禮不能太輕賤,也不能太貴重,又要有點兒意思,最好是別出心裁。”趙瑷語聲緩緩,“天壽節是五月二十一,還有兩個多月,不急不急,你慢慢想。”

“好難啊,我怎麼想得出來?”我跌坐在椅上,望著苑中五彩繽紛的春花發呆。忽然,我突發奇想,蹦起來,拉著他純白的廣袂,笑嘻嘻道,“二哥,今年你送什麼賀禮?不如你順道幫我備一份吧。”

“不行,假若父皇知道了,該有多傷心!”他斷然拒絕,“你先想,一個月後我們再商議。”

“哦。”我耷拉著頭。

靜了半晌,趙瑷突然道:“還有一件事,也許你不想知道。”

我不解地看他,璀璨、閃亮的日光落進他的眼眸,似有幾許淩厲之光射出,“我收到消息,金主真的沒有死。”他一本正經地強調,“這個消息千真萬確,不會有假。”

過年時,金國就傳來消息,完顔亮已經回宮。當時我和二哥計議,許是為了不讓前朝後宮生變,金國才封鎖了完顔亮傷重或駕崩的消息。如今,完顔亮真的沒有死,仍然活在世上,仍然會惦記我,我應該怎麼辦?

為什麼他這般福大命大?為什麼他沒有一命嗚呼?

我兩次殺他、多次傷他,他一定恨死我了,一定不會放過我!

趙瑷扶著我的胳膊,穩住我的身子,“三妹,別怕,父皇不會讓你有事的,我也會在你身邊……一直在你身邊……”

這才發覺自己懼怕得發抖,一提起完顔亮,我就無法克制自己,無法克制心底的懼意。

我看著他堅定的神色,茫然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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