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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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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坐在妝臺前,淚珠盈睫,漸漸的,淚流滿面。

羽哥端著湯藥進來,見我如此,嚇了一大跳,“元妃,您怎麼了?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

“出去!”我不想面對任何人,不想被人打擾。

“您不要這樣,若有傷心事,告訴奴婢,或是告訴陛下,陛下一定會為您辦到的。”她著急地勸道。

“出去啊,我想靜一靜!”我嚷道。

羽哥無奈地出去,我費力地起身,緩緩走向床榻,每走一步,心就痛一下,因為,心口插著一把刀,動一下,那血肉就撕裂一次。

終於挨到床榻,我躺下來,淚水洶湧。

大哥,為什麼你要送給我那雙金縷鑲玉鳳頭履?為什麼送給我那首情詩《月出》?為什麼要讓我覺得你對我有男女之情?為什麼……

不知道哭了多久,只覺得頭疼得很,天旋地轉,有人匆匆地闖進來,一陣風似地趕到床邊,心疼地喚我:“阿眸。”

完顔亮。

我四肢無力,費力地睜開腫疼的雙眸,他抱我起來,緊擁著我,抹去我臉上的淚痕,“有什麼事跟朕說,朕為你做主。是不是那兩個賤人欺負你?”

他關切地瞧著我,焦急,憐惜,心痛。

或許,他真的傷過我,但也愛我,這個禽獸不如的金國皇帝比完顔雍強,起碼對我死心塌地。

“我想見見大哥,可以嗎?”我的嗓子澀痛難忍。

“好,朕讓烏祿來見你,但你要聽朕的話,不要再哭,乖乖服藥,嗯?”完顔亮的眼中溢滿了款款的柔情。

我輕輕地頷首,他喚來羽哥,親自餵我服藥,還為我擦去唇角的藥漬,讓我舒適地靠躺著。

他的拇指指腹撫蹭著我的娥眉,“一切有朕,誰敢欺負你,朕就重重地責罰!”

我勉強地牽了牽唇角,他愉悅地朗笑道:“阿眸笑了,真好,朕很開心。”

其實我並沒有笑,他以為是罷了。

次日午後,完顔雍真的來見我。我站在他面前,默默地看他,他的臉龐堅毅如削,挺拔的劍眉仿佛一棵不屈不撓的青松,永遠在那裏,即使滄海桑田也不為所動。

我揮退宮人,幽幽地問:“前日我聽聞先帝一位妃嬪的事跡,深感紅顔薄命。這位妃嬪是昭容,是宋國的令福帝姬,大哥是否知曉當年的事?”

“先帝和昭容的事,我略有所聞。”他面不改色地應道,語聲淡若無波。

“我還聽聞,令福帝姬因為心系旁人,被先帝折磨,短短四年就香消玉殞。大哥,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

“那大哥可知,令福帝姬喜歡的那個男子,是誰?”我低澀地問,心跳漸漸加快。

“三妹,既然你問起,我便告訴你。”完顔雍冷峻的面色有所緩解,慢慢道來,“那年,那個男子年方十七,有一日,他無意中經過浣衣院,看見幾個看守的老婆子追打令福帝姬。那帝姬穿著破爛的衣衫,披頭散發,臉上臟兮兮的,裸露的手臂布滿了新舊瘀傷,很可憐。他喝止那幾個老婆子,讓那帝姬回房歇息;第二日,他又去浣衣院,帝姬正在洗衣服,一個老婆子用藤條抽打她的背,他立即喝止,並且下了嚴令,誰敢再虐打浣衣院的宋國宗室女眷,就重重責罰,絕不手軟。”

“令福帝姬一定很感激那男子,視他為救苦救難的天神。”我喃喃道,對她的遭遇深感同情。

“接著,那男子時常借故去浣衣院,拿藥材給帝姬治傷。”他的臉上漾著如水的柔情,陷入了美好的回憶;十一年前的事,他記得一清二楚,可見刻骨銘心,“在帝姬臟汙的面容背後,是一張清美、玉致的臉,他可憐她的身世與遭遇,因憐生愛,對她承諾,一旦有良機,就會帶她離開浣衣院,娶她進府。那帝姬雖然礙於家仇國恨,沒有立即接受他的情意,但在接下來的三個月,感念於他的真心與正義,慢慢喜歡上他。”

“於是,他們就海誓山盟、私定終身,他非卿不娶,她非君不嫁。”

我明白了,雖然令福帝姬比他年長五歲,但年紀無法阻擋情苗深種;我無法想象,令福帝姬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子,美若天仙?柔弱可憐?

的確,嬌弱的女子會讓世間男子產生憐惜之情,讓他們不自覺地想保護她。

完顔雍道:“那男子已在十四歲那年大婚,但他覺得,令福帝姬是他必須保護、真心想娶的女子。於是,他尋找良機,奏請先帝,允許他納帝姬為妾。可惜,他還沒向先帝開口,看守浣衣院的士兵發現帝姬的醜顔只是偽裝的;那些士兵為了升官發財,就將帝姬獻給先帝。先帝看見她生得這麼美,就強行納了她。”

我莞爾道:“那男子一定很懊悔、很痛心。”

他苦澀地淡笑,“那男子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變故,眼睜睜看著喜歡的女子變成先帝的女人。他想來想去,選擇了放手。因為,他覺得,如若帝姬得到先帝的寵愛,說不定會得到另一份尊榮與幸福。”

世間女子總是想當然,低估了女子的心。

我緩緩地笑,仿佛在說自己,“可是,他沒想到,令福帝姬根本不想當先帝的妃嬪,只想與喜歡的男子雙宿雙棲、廝守一生。即使她被迫侍奉先帝,仍然心系喜歡的男子,強顔歡笑,日日心痛,夜夜飲泣。”

“你說得沒錯,那男子懦弱、膽小,毀了帝姬的一生。”完顔雍悵惘道,眼眸布滿了難以言表的悲傷與淒苦,“他不值得帝姬付出生命,帝姬愛錯了人。”

“那男子的確該死,可是,帝姬到死也不會怨怪他,因為,倘若沒有他,沒有他的情,她的一生或許更加不幸。”眉骨酸澀,我強忍著熱淚,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同情令福帝姬,為什麼會感同身受?

“帝姬總是郁郁寡歡,從來不笑,先帝覺得索然無味,又覺得事有蹊蹺,就派人去浣衣院查問。就這樣,先帝知道了帝姬心系旁人,知道了帝姬與那男子有私情。”

“先帝雷霆大怒,就變著法子地折磨帝姬,以至於帝姬短短四年就過世了。”我哀傷道,“那男子悲痛、內疚,無法原諒自己,每年她的死祭,都會出城去她的墳前懺悔。”

“是,他跪在墳前,祈求她的原諒。”完顔雍笑著,無法抑制地悲傷,“然而,他再也見不到帝姬,再也得不到帝姬的回答。”

“我想,令福帝姬根本沒有怪過他,若是要怪,只會怪蒼天弄人,怪她自己命苦。因為,她愛他。”得知了真相,雖是解除了疑團,卻更加心痛。我盯著他,淚水決堤,“那男子,就是金國宗室,葛王。”

完顔雍面不改色,靜靜地看著我,仿佛早已知道我知曉這個真相。

四目相對,我淚流滿面,心痛難忍,他就這麼看著我,眉宇淺淺地凝著,俊眸中緩緩染開盈亮的水色,纖長的眼睫仿佛被水打濕,沈重地輕顫。

我無法克制嗓音的顫抖,啞聲道:“令福帝姬心系的那個男子,就是你,葛王完顔雍。”

他語聲含悲,“是,就是我。”

他承認了,終於承認了,十一年前的事是真的……原以為,貴妃、修容所說的只是傳言,只是以訛傳訛,並非真相,我不死心,我要他親口對我說事實……可是,我得到的真相就是,他與令福帝姬的情事是真的。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真相?為什麼上蒼這麼殘忍?為什麼……

“在汴京,為什麼送我那雙鳳履?為什麼送我那首《月出》?”我聲淚俱下地問,“我以為,你不僅僅當我是三妹……我以為,你對我有別的心意……原來,是我誤會了,是我想錯了……原來不是……你告訴我,那雙鳳履,你早在十一年前就打算送給令福帝姬,是不是?”

“是,她未曾擁有過一雙漂亮精致的鳳履,我就找了最好的鞋匠,做了一雙送給她……沒想到,在我去浣衣院找她的那日,她已經被送去宮中兩日。”終於,完顔雍眼中的熱淚緩緩滑落,哀傷的樣子令人動容。

“那你為什麼送給我?為什麼……”我哭喊道。

“因為,你是完顔磐和沁福帝姬的女兒。”他的嗓音低沈得很不真實。

完顔磐?沁福帝姬?

完顔磐是爹爹,沁福帝姬是娘親?娘親是遭難的宋國帝姬?為什麼爹爹從來沒告訴過我?

明白了,真相大白了,娘親是沁福帝姬,和令福帝姬是同父異母的姐妹,也許相貌有幾分相似;我是娘親的女兒,自然和令福帝姬有二分神似。

原來,我真的是別人的替身。

我笑起來,大聲地笑,也許是大聲地哭……劇烈的心痛讓我難以支撐,步步後退……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真相這麼殘忍?

完顔雍快步上前,握著我的雙臂,擔憂地勸道,“三妹,你不要這樣,我……”

“不要再說!”我打斷他,奮力推開他。

“你冷靜點,聽我說。”他急切道,再一次握緊我的雙臂,“三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要再說了!”我厲聲道,“完顔雍,從今往後,你我兄妹情斷,再無任何瓜葛;生老病死,各不相幹。”

“三妹……”

“我不想再看見你,你滾!滾啊!滾啊……”

我的聲嘶力竭,終究讓他放棄了解釋,轉身離去。我軟軟地坐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

這一夜,流淚到天明。

這一夜,心痛到麻木。

淚已幹,心已死,情已盡,緣已滅。

既然完顔雍只當我是替身,從未喜歡過我,我又何必對他念念不忘?

然而,為什麼他的音容笑貌總是浮現在腦中?為什麼總是無法克制心口的痛?為什麼一想起他只當我是替身、並無男女之情就會痛徹心扉?

臥榻一日,滴水未進,我全身乏力,頭暈眼花,羽哥、明哥不時地勸我進膳、服藥,我充耳不聞,始終不曾開口。許是她們擔心我出事,就去稟報完顔亮,黃昏時分,他匆匆趕來,將我攬在胸前,心疼得眉眼糾結,“病成這樣,為什麼不服藥?”

見我不說話,他勃然大怒,瞪向跪在地上發抖的羽哥、明哥,“元妃為什麼變成這樣?是不是你們沒好好服侍?來人,將她們拉出去砍了。”

“與她們無關,我只是有些事想不開罷了。”她們服侍我,盡心盡力,我不想她們因我而死。

“阿眸,有什麼事想不開,告訴朕,朕為你分憂解難。”完顔亮的掌心貼著我的腮,掌心些微的溫熱燙著我,“你這樣愁眉不展、病容滿面,朕會心疼死的。”

“我想吃清甜的糕點和米粥。”嗓子有點痛,嘴裏都是苦味。

“好好好,朕立即命人做。”他看向羽哥、明哥,“還不去蘌膳房傳朕的旨意?”

或許,有他的陪伴與寵愛,我就會很快地忘記完顔雍。

完顔亮命人去打一盆熱水,摟著我,“雖然你滿面病色、不施粉黛,但還是朕最美的妃子。”

不久,宮人端來熱水,他親自為我擦拭,臉龐,頸項,手臂,五指,小心翼翼,舉止輕柔,做盡為人夫君也不必做的事。

他真的這麼愛我?

身邊明明有一個愛我、寵我、待我極好的男子,為什麼奢求那段虛妄的情?

擦拭後,他揮退宮人,含笑問道:“現在是不是覺得清爽、舒服一些?”

我點點頭,他滿足地笑了。

不久,羽哥、明哥端來湯藥和糕點,完顔亮餵我吃粥,取了糕點放進我嘴裏,接著將藥碗放在我嘴邊。

我享受著他體貼的服侍,心中酸酸的,假若完顔雍像他這樣對我,我死而無憾。

強迫自己忘掉完顔雍,逼迫自己忘記過去,可是,他在我的心中、腦中,根深蒂固。

恨自己為什麼這麼不長進,恨自己為什麼做不到;想忘,卻忘不掉;想讓心不那麼痛,卻依然痛入骨血;想讓五臟六腑各歸各位,卻仍然攪在一處,不停地折磨我。

兩日來,茶飯不思,勉強咽進幾口,卻那麼苦、那麼澀,難以下咽。

坐在妝臺前,望著鏡子裏形容憔悴、骨瘦如柴的女子,我好像看見了一個可怕的女鬼,面色蒼白得嚇人,雙眸無神,不再有絲毫靈氣。

慢慢,銅鏡裏浮現出大哥那冷峻堅毅的臉、那深黑如墨的眸,我難過地閉眼、搖頭,趴在案上,他仍然在我的腦子裏,趕也趕不走……大哥,既然你對我無情,為什麼還要折磨我?為什麼不放過我?為什麼讓我這麼痛苦?為什麼……

我抓頭揪發,不停地捶額頭,可是,根本沒用……頭好疼,太陽穴刺疼,腦中嗡嗡地響,疼得讓人發瘋……我再也忍不住,站起身,以額頭撞墻。

是不是這樣撞幾下,就會忘掉該忘記的?就會好一些?

不知道撞了多少下,只覺得額角很疼,好像有什麼東西流下來,淡淡的血腥味充斥在鼻端。

然後,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覺。

不知道是不是做夢,我回到了家,天空湛藍,白雲悠悠,青山碧水,桃紅柳綠,青草的清香與野花的淡香隨著風竄入鼻端,沁人心脾;半空中柳絮飄飛,迷蒙了人的眼。我舉眸四望,但見四野那麼熟悉,還和以往一樣,沒有任何束縛,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然而,我找不到爹爹和哥哥,找遍每間房,也找不到他們。

我慌了神,漫無目的地找……他們常去的地方都找過了,就是找不到,爹爹,哥哥,你們在哪裏?為什麼你們要藏起來?你們也不要縵兒了嗎?

忽然,有人輕拍我的肩,我疑惑地轉身,驚喜地叫道:“爹爹。”

“縵兒,你太任性了,出去玩了這麼久還不回來,爹擔心你。”爹爹責備道。

“爹爹,縵兒知錯了,以後不再任性了。爹爹,我該怎麼辦?”

“縵兒,爹爹幫不了你,你必須堅強、振作,只有自己才能幫自己。你記住,你這麼聰明,一定會想到法子回來的。”

說完,爹爹平移著離我遠去,不管我怎麼喊、怎麼叫,也不再回來。

恰時,背後有人叫我:“妹妹。”

我狂喜地轉身,拉住哥哥的衣袖,“哥,帶我走……哥,你說過,假如我讓你當哥哥,你就不再欺負我,一生一世保護我。哥,難道你忘記了嗎?”

哥哥寵溺地笑,“我記得,可是你太貪玩了,如若你不去臨安、不去上京,就不會發生這麼多事,是你咎由自取。”

“我知道,我不該貪玩……我答應你,不會再任性,哥,救救我……”

“我無能為力,自己闖的禍,自己解決,你只能自救。爹爹和我都幫不了你,你好自為之。”

“不!哥,不要走!”我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袖,可是,他終究拂開我的手,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爹爹,哥哥,為什麼你們不救我?為什麼這麼對縵兒?

爹爹……哥哥……

仿佛睡了長長的一覺,又好像做了一個悲傷的夢,我見到了爹爹和哥哥,卻傷心欲絕。

迷迷糊糊地醒來,我聽見一些刻意壓低的人聲。

“朕不是命你們看著元妃嗎?元妃怎麼會這樣?”

“奴婢二人去蘌膳房端米粥和湯藥,沒想到元妃會這麼想不開……奴婢知罪,奴婢該死……陛下開恩……”

“朕警告你們,再有下一次,朕就賜你們一死!”是完顔亮的聲音,飽含怒火,“你們必須看牢元妃,不得離開元妃半步,聽見沒有!”

“是,奴婢記住了!”羽哥、明哥嚇得聲音都發抖了。

“微臣稟奏陛下,元妃以額撞墻,撞擊多次,雖然傷口頗大,不過傷口並不深,是皮外傷,只要好好調養就能康覆。”是太醫耶律大人。

“元妃怎麼會……自盡?”完顔亮不敢置信地問。

“元妃身患‘郁證’,雖有好轉,不過始終情志難舒、郁結於心,此番郁氣攻心,許是元妃被什麼事刺激了,才這般想不開。”

“你務必好好診治元妃,若治不好,朕誅你三族!”完顔亮的話充滿了戾氣。

“微臣必定竭盡所能,治好元妃。”耶律大人誠惶誠恐地說道。

“去煎藥吧。”

“微臣告退。”

雖然完顔雍與令福帝姬的情事讓我痛徹心扉,但我並非自盡,為什麼太醫說我自盡?完顔亮竟然也相信了,真真奇怪。

完顔亮握著我的手,欣喜若狂道:“阿眸,你醒了?我知道你已經醒了,只是不願醒來……”

方才眼皮動了一下,他一定看到了。

他的嗓音悲痛得難以抑制哭音,“朕不能沒有你,倘若你離開朕,朕會瘋的。阿眸,就當朕求你,快快醒來,好不好?只要你醒來,朕答應你,讓你回去和家人團聚,你高興住多久就住多久,你想幾時回來就幾時回來。”

他說的是真的?

轉念一想,就算他讓我回家,也會派人跟著我;只要知道我的行蹤和我家在哪裏,他就有法子逼我回金國。

完顔亮吻著我的手背,悲沈地求道:“朕只希望你好好地活著,阿眸,睜開眼睛,好不好?”

既然醒了,就睜眼吧。

當我睜開雙眼,他歡喜得熱淚盈眶,將我抱起來,緊緊摟著我。

“我昏迷了多久?”我推開他,額頭刺刺的痛,摸了摸,才發現額頭綁著紗布。

“你昏迷了兩日兩夜,朕被你嚇死了。”他拿下我的手,“別摸傷口,太醫為你包紮好了。”

他一臂攬著我,一手撫觸著我的腮,定定地望著我,仿佛永遠也望不夠。

我也看著他,發現他容光暗淡,下巴布滿了青黑的短須,一副三日三夜沒有就寢的憔悴模樣。

難道我昏迷的這兩日兩夜,他一直守著我?

完顔亮的面色一分分地冷沈,忽然問道:“烏祿究竟跟你說了什麼,你這般想不開?”

我面不改色地說道:“與他無關,陛下,我不會再做傻事了。”

他不再追問,徑自笑了,愉悅得仿佛眉宇能夠開出一朵花,“朕傳太醫給你把脈。”

太醫把脈、診視病情後,我就躺下來歇息。

此後數日,完顔亮時常陪著我,不是陪我閑聊,就是跟我說些趣事,服侍我進膳、服藥,還命內侍將奏折搬到蒹葭殿,以便朝堂政務與照看我兩不誤。

他這般寵我,時常留宿蒹葭殿的偏殿,不知那些獨守空闈的妃嬪會如何嫉恨我。

半月後,額頭上的傷口好了一半,手腕上的傷口完全好了,我時常到殿前廊下享受日光的暖意,仰望天宇的遙遠無際與飛鳥翺翔的英姿。

完顔亮已經沒有在蒹葭殿批閱奏折,我樂得清靜,經常一個人靜靜地待著,什麼都不想,望著庭中碧樹與那一角高高的湛藍天空。這日午後,我正要回殿午睡,忽有一個宮人走過來,稟報道:“元妃,葛王求見。”

我楞了楞,道:“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完顔雍在明媚得刺人眼目的春光中走來,官服在身,豐姿俊朗,坦蕩得仿佛沒有任何城府與欺瞞;他披了一身的碎金,光芒四射,仿若神明。

仿若神明?

我為自己突兀的感覺冷笑,他只不過一介凡人,還是一個為情所困、戲弄我的男子。

“臣參見元妃。”他略略屈身,當做施禮。

“雖然你貴為王爺,不過本宮是元妃,是陛下的妃子,你我之間便是君臣,這禮數還是要守的。否則,若讓宮人瞧見了,傳出什麼不好聽的話,那就不好了,有損王爺的英明與威望。”

完顔雍沒有生氣,行了一個十足十的禮,面不改色地說道:“臣參見元妃。”

我兀自捏起一塊糕點,送進嘴裏,直至吃完,才讓他起身。

“王爺前來,有什麼要事?”我竭力克制著心中的憋屈與恨意,盡量不顯在臉上。

“臣今日前來,是向元妃辭行。”他直視我,英朗的眉宇仿若碧水般漾起粼粼的春波。

“辭行?”我驚詫地直起身子,“你要去哪裏?”

“三日前,陛下授臣為中京留守,明日一早便啟程去中京上任。”完顔雍氣定神閑地說道。

原來,完顔亮將他調離上京。聽聞,他原本是兵部尚書,完顔亮登基後,授他以判會寧牧,今年初,改為判大宗正事。沒想到,這麼快又讓他去中京。

這麼看來,完顔亮登基後,就將他貶出上京,沒有重用過他,而且時不時地調來調去。難道完顔亮忌憚完顔雍?或者是因為個人私事,完顔亮公報私仇?

我思忖著,究竟是因為什麼事,完顔亮這般對待同祖兄弟?

“元妃?三妹?”完顔雍沈聲喚道。

“既是如此,預祝王爺一路順風。”我回過神。

“謝元妃。”一角袍擺在風中飛蕩,他深深地看我,眼中似有異樣的情緒,“三妹,臨別之際,我不再多說什麼,只願你好生保重。你記住,此生此世,即便蒼山負雪,即便永無天日,我也不會忘記那小舟、那煙雨、那意外的一刻。”

我怔忪地看他,這是我對他說的話,為什麼他也這樣對我說?他想表明什麼?

完顔雍的臉龐洋溢著春日的暖意,“三妹,望你珍重,倘若有緣,日後再見。”

不等我說,他就轉身離去,步履沈穩,袍角飛揚而起,仿若飛鳥的羽翅,翺翔在風中。

我望著他的背影溶化在春光裏,一時想不通他的用意。不過,他進宮向我辭行,必定征得了完顔亮的應允。

果不其然,這夜,完顔亮問起這事,“烏祿進宮向你辭行了?”

我頷首,“陛下應允他的?”

“他是你大哥嘛,朕自然應允。在上京,你只認識烏祿一人,他去中京上任,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京,朕就讓你見見他。”

“謝陛下體恤。”

“阿眸,先前朕傷害你、逼迫你,是朕不對,不過以後不會了,朕只會寵你、愛你。”他笑若春水,“你讓朕留下來陪你,朕才會在蒹葭殿留宿。”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他不會強迫我侍寢,只有我心甘情願地接納他,他才會在此留宿。

他真的做得到嗎?

完顔亮的掌心與我的掌心相貼合,“時辰不早了,你快歇著,朕去看看惠妃。”

我躺下來,他輕吻我的掌心,隨即離去。

閉著眼,卻睡不著,腦中不斷地重覆著大哥所說的話,心隱隱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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