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談

塔門重新合上，風清光點亮了一只燭臺，率先擡腳往裏面走去。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檀香氣味，叫棋月略微感到不適，看了看風清光倒是神色自若，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

燭臺中的火苗細的可憐，正不斷的上下跳躍著，似乎一陣細風就能將其徹底撲滅。憑著這隱隱的亮光，棋月環顧起周遭的環境。

塔中多有乾坤，正中以石塊砌成的八角形塔心柱支撐塔身的上部，東南西北各面又豎立了堅實的拱門，用以穩固塔內的結構。

門上塑了諸佛，另以金墨刻寫了幾十卷的玄奧經文，一旁還有朱砂註以旁批。字墻於漆黑的環境中暗放金光，顯得格外別致驚艷。

壁厚五尺，內面上是許許多多的琉璃佛龕，而陳列其中的神像無一不是眼若銅鈴，唇若朱丹，神情悲憫的俯視著壁外的行人。

然而如今這些巨大又逼真的佛像不僅叫人品不出禪韻，反而在這封閉的空間中顯得格外陰森，壓迫感強烈足以叫人直冒冷汗。

風清光微微側首，以餘光去看棋月，卻不見預想中女子驚慌失措的模樣，反觀一雙明眸沈靜異常，她氣質清冷，明明身處黑暗之中卻好似明珠投暗，無視黑影的籠罩壓迫，因其本身便散發著熠熠光芒。

他垂下眼睫，心中暗道奇怪，這清平縣主倒是與先前打聽到的消息很不一樣。

棋月盯著前面人的腳步，風清光踩過哪一處，她便踩哪處。此處皆以彩瓷鋪地，怕是藏著什麽隱秘的機關。又小心的遠離了塔壁，極力避免觸碰到什麽東西。

她動作靈巧輕快，不曾叫風清光察覺出她的心思。

風清光回過頭，臉上仍帶著親人的微笑，“在下先前便聽聞南璃國的姑娘皆是淑雅嫻靜的，今日觀來果真不假，清平縣主當真端莊沈穩極了。”

棋月輕挑眉，道:“風郎君謬讚。”

風清光指尖摩挲著扇骨，語氣溫和:“縣主身份尊貴，與尋常女子自是不同。”

話畢，二人剛好走出了壁畫的空間。卻見通往二層的旋梯下擺放了一張金絲楠木制成的幾案，上頭還鋪著白玉棋盤。

棋月視線落於幾案上，看見棋盤邊上放了一只茶杯，正徐徐冒著熱氣。

風清光見棋月看著棋盤，手中折扇微合，輕笑：“縣主可否與在下手談一局？”

棋月無可無不可的點頭。

二人上前相對而座，風清光執白子，棋月執黑子。

風清光將桌上的茶水放到一旁，又重新拿來兩只瓷杯，挽袖提壺往杯中倒香茗。

棋月單手支著下巴，忽然開口：“這杯茶水難道不是郎君的麽，如何便棄了？”

風清光將目光看向她，言語倒並不避諱，“縣主言對了，聞人郎君的舊友近日到訪府中，現今正於第二層休息。無奈貴客不喜見生人面，只能委屈您今日的觀賞之途到此而止了。”

得到明確的拒絕，棋月垂眸思索，又道:“既然貴客不喜見生人，那自是無妨，清平改日再來游賞也是一樣的。”

風清光不回答，微笑著擡手：“縣主當真善解人意，還請您落第一子。”

指間夾棋，她不假思索的將黑子落於天元處。

風清光接著落白子，神情十分輕松。

燈花於燭臺上跳躍，塔中氣氛寂靜非常，二人皆是靜默不語，全神貫註。

一來一回的輪流落子，二人於一方小小的棋盤上，開始了一場無硝煙的廝殺。

局勢正處於激烈中，忽然樓上傳來一陣重物倒地發出的悶響，棋月舉棋的手微頓，屏氣凝神仔細探聽旋梯上的動靜。

風清光擡眼，眸光輕動，提袖落下手中的白子。

不想這一場對弈結束的倒是極快。

此局勝負已顯。

他搖了搖折扇，語氣似笑非笑：“縣主方才定是分心了。”

棋月搖了搖頭，答道:“非也。”

風清光面上顯出疑惑的神色，低頭仔細將棋盤檢查了一遍，也不曾發現有哪一處疏漏了。

棋月將手中的黑子向上一拋，黑子於空中翻滾一周，十分精準的落回了棋簍中。

她眉眼微彎：“清平本來就不曾學過圍棋，記得上一次碰棋還是五歲的時候。”

不待風清光開口，她又繼續說道：“看來清平也有些學棋的天賦，竟能和您這樣的下棋好手有來有回的過了幾輪。”

風清光神色忽然變得怪異，低下頭收整棋盤上的棋子，不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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