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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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夏風熱烈,蟬鳴獨奏,而背景音如這盛夏般綿延—婚禮日的到來,齊顏陪林栩行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預期。

這是她除了男人最晦暗焦急的時間,和兩個人的婚禮舉行以外,再一次看到他的熱淚盈眶。

林柚手捧花束,嘴唇彎彎上揚,精致的側臉沒有濃妝艷抹,不加修飾的清新脫俗,一頭白紗輕輕掛在她薄瘦的背脊,在燈光下看不真切,仿若蓋在朦朧下。

她向陳嘉走去,步履緩慢,卻每一下都伴著紅毯下的地板輕輕震蕩敲在男人的心裏,林栩行有短暫的恍惚:“白菜被豬拱了。”

齊顏:“……”

“這形容不太好吧?陳嘉挺帥的啊。”

林栩行默了默,神色有些不悅,但語氣中仍透露著平靜:“真是啊,更討厭他了一點呢。”

齊顏尷尬的扶額:“婚禮大好日子,別說這種話啊…”

一道視頻通話打斷兩人的交談,喧鬧之下,齊顏輕聲接起電話。那頭是葉楠頗為焦急的聲音—

“顏顏,一安又鬧著不吃飯!”

齊顏蹙眉,頓感無奈,林栩行靠過去:“一安又鬧了。”

“嗯。”

女人漂亮的眼睛垂下來,有些勞累:“媽,您先幫我看著,我盡快回來。”

“知道了,替我給小柚帶一句新婚快樂。”

靜下心來,林栩行給齊顏倒杯椰汁:“也不知道遺傳誰,一個女孩那麽鬧騰。”

男人輕輕揉過她的發絲,笑笑:“好啦,等他們敬完酒,我就跟他們說一聲先走。”

陳嘉身上已經有成熟男人的顯著氣質,劍眉星目,身高體長,體態端正,西裝襯托下跟林栩行站在一起絲毫不遜色,連林栩行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齊顏剛剛誇的那一句,的確無可反駁。

“哥。”依舊禮貌的模樣,仿佛時光帶來的只有從柔和到鋒利的長相,心底深處的真摯卻絲毫未變。

林栩行拿起酒杯,也不知該說什麽,飲盡才緩緩“嗯”一聲,深沈的如這杯紅酒低醇:“照顧好我妹。”

“肯定。”

齊顏走近才看到一絲異樣,她蹚目結舌:“柚柚,你…”

林柚一笑帶過,她捋捋發絲:“一個月了,哥也知道,本來想穩定後再說的。”

“這段時間,可能很難熬。”

林栩行站出來,握住齊顏的手,向著換成便服的林柚道:“有任何事,都跟哥說。”

“不過我們可能要先回家了。”

林柚瞬間明了:“一安又鬧了啊…我的小侄女怎麽這麽調皮。”

“那你們急就先走吧,還有…”她頓了頓,對上林栩行的眼眸:“哥,回家吃頓飯吧。”

“再看吧。柚柚,新婚快樂。”

齊顏和林栩行一路離開婚禮現場,上車後,女人才開口:“為什麽還是不願意見叔叔…”

“我無法原諒他,讓我們分開。從某天開始,好像所有人都漸行漸遠了。”

“可是我們慢慢走向正軌了,不是嗎?你們明明很在乎對方,為什麽要因為曾經的隔閡而至今都難以原諒呢?都過去了,栩行。或許對現在來說,漸行漸遠的是你們父子倆啊…”

男人沈默下來,他嗓音透著隨意:“我會的,會回去。”

在車內安靜的音樂下,齊顏短暫的休息一會兒,或許大部分原因是因為她已預料到即將會到來的一場苦戰。

當然現實也不出她所料,滿地的芭比娃娃,各種玩具幾乎是鋪滿整個地板,映入眼簾各種色彩把齊顏弄的頭暈目眩。正中央站著的是個穿著小裙子的女孩,小小的渾身是肉感,至少這一瞬間讓齊顏剛攢起來的火氣消下去不少。

“一安,你怎麽回事呀,爸爸媽媽剛走就鬧啦?”

林一安盤腿坐下,小小的樣子表情看上去可憐巴巴的,講話還有些含糊:“安安想媽媽了。”

“想媽媽了?想媽媽也不能這樣亂來,外婆會不開心的。”齊顏很輕柔的哄著小朋友,臉上的笑容仿佛樂在其中,因為她實在想不到怎麽會有這麽這麽可愛的小女生,眼睛水汪汪的,臉上白嫩的肉又香又軟,手輕松就被整個包住。

林栩行從她一出生就發現,林一安活脫脫是縮小版齊顏,長相乖巧,靈動可愛。

男人蹲下身子來:“去跟外婆道歉,然後把這些理好,好不好?”

林一安的手疊在一起,乖的不行:“好…吧。”

然後慢慢的抓住地上的玩偶開始理,慢吞吞的樣子卻一點不惹人心煩,而是讓齊顏不由得拿起相機狂拍,女人笑瞇瞇的,少女感仍未褪去,看上去宛如大幾歲的姐姐:“理好,爸爸媽媽陪你玩。”

-

一月初,溫度驟降,天空陰下來,雪花紛飛。

齊顏坐在家裏,望著外面,她抿唇笑起來,自言自語:“還記得之前在學校的那次大雪。”

林一安去幼兒園,林栩行去工作,家裏空蕩蕩一片,她窩在沙發裏碼字,手上的電腦頁面還停在書籍的驚喜番外,她苦想好幾天,也只逼自己寫了幾章,放在福利裏遠遠不夠。

關上電腦,她揉揉酸澀的眼,起身套上外套,朝門口走去。滿地是鵝毛大雪,齊顏踏在雪裏不由得懈下一身疲累。

“老婆!”

雪花灑在女人的發絲之上,她轉頭,翩翩笑顏讓林栩行看楞神,齊顏垂頭望向他身旁,活脫脫的雪人就在旁邊好好安置著,眼睛,鼻子,跟電影裏的雪寶如出一轍。

她一瞬間恍惚,仿佛所有時間在這一刻重合。

那天學習之餘下樓玩雪,男人的一句:“下次工具齊全給你再弄一個。”

那句承諾透過時光穿梭,來到她身邊。

林栩行從不撒謊。

“你怎麽回來了?”女人跑過去,身上套著厚重的羽絨服,鼻尖被凍紅,男人把她圈在懷裏,答道:“下雪了,想著你一定很開心,就回來兌現承諾了。”

她抱著林栩行,露出一截白皙的手,手鐲掛在上面,襯得更加好看,林栩行瞥去一眼,笑道:“怎麽突然想到帶著了?”

“找東西的時候翻到。”齊顏靜下來,試探般的問:“老公,帶我去看看阿姨吧。”

“好啊。“男人沈靜的看著她:“今年過年,跟我回家吧。”

女人的杏眼睜大,她激動起來:“你要回去!”

“答應過你。”

女人點點頭,又半晌才開口:“不過那天警隊不會有任務嗎?”

“如果有,也能找機會回去。”男人望著遠方,皚皚白雪給幹枯的枝頭有了點綴:“總該回去才對。”

-

除夕夜,鞭炮齊鳴,煙花點綴黑夜,風將頭發刮的飄揚,齊顏單手撐著下巴,有些無奈,勾著林一安的小手:“你爸爸很忙呢,今天只能在隊裏吃年夜飯了。”

林一安反而很開心,她笑眼盈盈,滿臉童真:“找爸爸!”

齊顏一楞:“找爸爸呀。去找他不知道會不會打擾他工作呢。”

“找爸爸。”林一安很堅決,一直重覆著,到最後齊顏也無奈妥協:“那我們帶著外婆燒的飯去看看好不好。”

“好~”

一路開到警局門口,齊顏還有些忐忑:“不知道會不會打擾。”

正好有警察經過,她猶豫半晌才開口:“您好…”

那名警官仿佛是認識她一般,眼眸一亮:“齊顏姐。”

“啊?你認識我嗎?”

“行哥的妻子吧,他經常給我看您的照片,您是來找他的嗎?我帶你去吧。”

齊顏或許是沒料到事情進行的如此順利,她懵懵的拉著林一安的手跟著他走。食堂裏無比熱鬧,飯菜豐盛,旁邊還掛著榮譽警察的照片,齊顏雖然一眼看到人群中的林栩行,但是也沒直接過去,而是慢慢走過照片墻看一遍。

腳步停在某處,她楞神。

恰在此時林一安松開她的手,朝著林栩行的方向跑過去。她意識到也沒攔,畢竟,要比安全,會有哪比警察局更安全呢?

再次回眸,她怔怔的看向上面的照片,那完全是她熟悉的名字和長相。

正當時,旁邊響起林栩行的嗓音:“是他,荊煜楊。”

那個自己絕不會忘記,到現在都心有餘悸的街道,被混混圍在一團束手無策的那個日子,宛如畫卷般重映在眼前,齊顏說不出話來,只剩下漫長的沈默。

“他,去世了?”

“他是一名光榮的緝毒警,是值得敬佩的同志。”林栩行眉眼鋒利,正色道。

“再次見到他起,我看到的從來不是混到骨子裏的混混,還是正直,勇敢,為人處事磊落坦蕩的人民警察。”

話音到此落下,全局響起劇烈的聲響。

“嫂子!”

門口出現一名女人,纖瘦高挑,身段優越,眉眼看上去很淡,仿佛對任何事情都毫無興趣。

林栩行解釋道:“荊煜楊的妻子。“

“他去世後,每年都會來。今年是第二年…”

-

男人得空回趟家,提前聯系了林柚和陳嘉。

女人肚子漸漸鼓起,走起路來舉步維艱,不過沒有長胖多少,仍然看著苗條,為此齊顏不由得感慨:“怎麽還這麽瘦啊,孕期要註意營養。”

“放心,姐,陳嘉一直親自下廚,去醫院檢查也好得很呢。”林柚跟齊顏兩人坐在沙發上,兩個男人就在廚房裏打下手。

齊顏仔細的看著林凜,也時不時發出籲聲:“他們父子倆長得很像啊。”

“是啊,從哥小時候起,他們就一直被街坊鄰居說長得像,只是後來關系不好,也沒怎麽一起出行過,這樣的話越來越少。”

女人垂下眼瞼:“他們為什麽…”

林柚解釋道:“爸工作忙,沒時間回家,兩個人也不是不關心對方,只是哥年齡大,叛逆了,而兩個人見面少,就不知道怎麽溝通,慢慢產生隔閡。他初中時兩個人大吵一架,此後,互相看不順眼。我和媽該勸的也勸了,至少那時候他們還會聽,可是媽一去世,一切都挽回不了了。”

“幸好,時間會消磨一切。”

齊顏心道:“但願消磨的只有仇恨,現在的和平不是因為沒有了愛和關心,而對一切漠然的結果吧。”

飯擺滿一桌,林凜坐在正中央,白發匆匆的長,歲月時時刻刻都在顯示它的無情。

還是林凜先發起的話:“最近工作怎麽樣?”

林栩行給齊顏夾好菜,眼都沒擡一下:“還好。”

林柚和齊顏對視一眼,都沒意識的額角一抽。

這兩個人,也太能把話聊死了吧……

隨後,就是你來我往,略顯禮貌與官方的簡潔對話,一頓飯吃得無比默然。結束是在林凜最後的一句話下:“你房間裏的東西,留了很久了。”

“我去拿。”

實話說,連林栩行都不知道留下什麽,但他只覺得這種場景,還是不要維持太久才好。他走進房間,看到有些積灰的桌面上放著陳舊的信,靳樂的字透過歲月讓男人瞳孔顫動,他張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拍開椅子上的灰塵,坐下緩慢拆開,內容讓他慢慢沈下心來,卻又難以接受到腿部發麻。

走出房間是在調整好心情後的事,中間隔了一段時間,出來時飯桌已經被清理幹凈。林栩行握住齊顏的手,小聲的對她說:“走了。”

女人也不好說什麽,跟著他轉身,在他後面卻看到他清楚的停頓,然後聽到他那一聲格外清晰明了的聲音,仿佛滿是酸楚與不甘,但還是咬牙說出這句話:“走了。”

“…爸。”

-

回學校那天,陽光明媚,齊顏和林栩行送林一安去幼兒園,就騎著自行車一同抵達杏城三中。

桃花開的正盛,三中變化很大,教室位置的變幻,還是茂盛的樹木,擴建的操場和教學樓。齊顏總覺得一切都是陌生的,恍惚間,她宛若能從那階被陽光照射的樓梯上看到青春的痕跡,但一切都過去太久,所以模糊,也無法重合。

她這時候才清楚,或許不是學校變化有多大,而是這好多好多年,她早已不是當初那樣青澀而懵懂的少女。

她也初為人母了啊…

“去找找高老師吧。”林栩行提議。

“好啊!”

一路踏過各個教室,穿梭在各個樓層,受到各個老師的指示,他們到達了高梅現在在的辦公室。

透過窗檐,她看到外面的春色,新葉爬上枝頭,綠色充盈世界。

高梅變化不大,總體來說當見到她模樣時,一切都宛如回到從前。

那個美好的,如夢如幻的高一一班。還有那個天真爛漫的同桌,那個費盡心力坐在自己旁邊的新同桌—此時此刻站在身邊的人。

“高老師。”

高梅怔了一下,不是沒認出,而是巨大的喜悅將她充斥,齊顏幾乎在一瞬間看到她快要盛放的淚花。

“齊顏,林栩行?”

“你們現在還在一起啊。”

男人握緊齊顏的手,下意識點頭:“是啊,老師。”

“結婚了嗎?”

齊顏笑意盈盈:“結了,我們已經有孩子了,老師。”

高梅怔住:“天吶,這時光真是快。我教的孩子,都為人父母了。前段時間吳姍也來看我了,還給我帶了結婚喜糖,你說說,感覺昨天你們還在學校裏歡脫的鬧,今天怎麽變的成熟有擔當了。”女人垂頭,眼底的紅越來越深:“可能這就是當老師的意義吧,一代又一代的學生離開,長大後再回來,看到自己教過的孩子過得好,所有苦累都有意義,所有苦口婆心都有意義。”

她從抽屜裏抽出一沓相冊,遞給齊顏,兩個人並排站著,慢慢翻開。

軍訓時站軍姿,太陽當頭,一班人臉上是各種各樣的苦像。迎新晚會表演,齊顏跟林栩行那一眼對視,那張照片微微的模糊感,女人高盤的丸子頭,穿著藍色禮服,男人金絲眼鏡,帥氣奪目。

齊顏朝高梅那投去一眼:“這是…”

“宋景希給你們拍的。”

還有好多照片,元旦晚會,林栩行生日時站在正中央,禮花滿天,運動會上飛跑的身姿,下雪天臉都紅撲撲的班級,一切放映的太快,快到齊顏無法抓住。

幸好我們現在都很好,齊顏這麽想。

離開學校,林栩行帶齊顏去了靳樂墓前,女人看到墓碑上那張和藹親切的笑容,美輪美奐。齊顏插上香,彎腰拜了三下,眼底不知為何含了層熱淚,她把袖子往上提,露出那條手鐲。

“媽。謝謝你,我會照顧好栩行。”

林栩行包住齊顏的手:“這是我真正愛的人,不單單是喜歡。媽,我做到了。我娶了那個我要用一生去愛的人。絕不後悔,我會對她好。”

-

齊顏番外交稿的前一天,她在電腦前滯了半晌,最後還是決定洗個澡回來繼續碼字。沐浴的時間頭腦短暫清醒,她坐回電腦前,喝杯溫水,對著屏幕繼續,卻在看到文檔多出來的字數時楞了神。

Q小姐:

你好,我是L先生。給你寫這封信,並非來自我的蓄謀已久,而是在看到那根藍色小針閃爍跳躍時心底不由得萌生的想法。是突發奇想,所以沒有華麗詞藻,我只說我的心想說的。

遇見你之前,從來沒有想過我一生的愛人會以怎樣的形式出現。或許那是個大雨滂沱的夜晚,街道積起一層水溝,行人踩上去都會泛起漣漪。而你,我的未來,打著傘,拎著有些長的褲子,輕輕往前走,水花在燈光的映射下如夢如幻,美的不可一世。又或許那是個在校園裏的日日夜夜,一個普通的夏日,蟬鳴聲在獨奏,而你抹平我整個盛夏的燥熱。你咬著一根冰棍,穿著清涼,好看的眉眼如水般柔和的望向我,那一刻,我的心會為你靜止。不過都不是,我只記得那是個如此危機,想起來都後怕的午後,你倔強不屈的坐在我身旁,問我發生什麽事,問我為什麽看上去如此落寞,那天梧桐樹搖曳,風在靜靜的吹,但我的心仿佛被吹的如火燒,怎麽樣都無法冷靜下來。那一顆融化的千紙鶴糖,我記得,藍色的。融化也照樣甜,甜到心坎裏。喜歡你的原因好純粹與簡單,那就是上天撥動齒輪,讓我無法自拔的迷上你,讓我明白,無數個暗無天日的時光裏,都有你在。

很感激我也有萬般努力,我們的分開沒有持續很久。你的再次出現,打破我所有的猶豫與不堪,我知道我放不開你,事已至此,我不想再徘徊。Q小姐,謝謝你願意嫁給我,我將以我全力,守護那樣純真,美好,善良的你,此刻月色正好,光影重疊,我的情緒被撥動的洶湧澎湃。

我愛你,說千百次都是真心。

齊顏按下保存鍵,眼底早已被淚水填滿,她修改一些字句,繼而寫下去。

[一封來自Q小姐的回信]

番外出版的那天,引起了不小的哄動,讀者們紛紛都在談論作者大大的神仙愛情,而那也是林栩行在寫下那一篇後,第一次看到後面齊顏寫下的回信。

讀到中途,淚水決堤,男人坐在床邊,起身到客廳處,看向沙發裏也在閱讀的齊顏,忽而笑了:“Q小姐。”

齊顏猛的擡頭,如夢驚醒。

男人繼續說:“我愛你。”

女人撲哧笑出聲來,放下書,步履緩慢的走到他身邊,勾住他的脖頸。

“我也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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