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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話 我將歸往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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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話 我將歸往何處?

人是難以意識到的。比針掉在地上還要輕微,而且短促——一個聲音。

就算聽到也不會覺得奇怪,大腦當成白噪音給過濾掉了,或許與稍遠飛著的蚊蟲的聲音相類似,十分輕微,幾乎聽不見。這樣的聲音。

而且短促。是有什麽東西從空中滑過。撞擊到人身上的時候,有時還會有點疼。

各方面都與蚊蟲叮咬十分接近。

有蚊蟲叮到了後頸處。是因為那裏被標記了編號的緣故嗎?比通常的蚊蟲叮咬稍微更疼一些。

無意識的身體反射令雪野博之要伸手去夠剛才輕微疼痛的地方。

與之同時產生的,是理性與經驗的直覺導向的警戒感——哪裏不對。這幹燥冰冷的鋼鐵叢林裏會這麽容易生蚊蟲嗎?

也許再往前思考一步就能導出結論。然而,就連靠著身體反射瘙癢的時間也沒有。

正中雪野後頸的微針開始生效,立刻釋放出過量麻醉藥劑。是足以令成年男性瞬間休克的計量。

就在這時,如闃靜中猛地砸碎一個玻璃瓶——突然地、同時性地四周出現炸響般的動靜:從收容庫兩側壁上的通風口內接連跳出數名穿著黑色戰術服的人,動作極為迅速熟練,足底落在鋼梁上的沖力甚至使之震動起來。

雪野博之仍站立著。早已失去意識,只是肌肉還未放松,身體維持著之前的狀態。而戰術人員突入造成的擾動足以打破這種平衡——那具身體就像被炸掉了地基的大樓那般塌陷了。

本橋顯然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的註意力全在雪野博之原本抓握著玻璃盒的右手上。

——如今那只手隨著肌肉的卸力松開了。

本橋眼見事關他性命的開關即將在地上摔破,就在瞬間——一名機動人員快步上前去用手接住了那東西。

心中一根即將崩斷的線如今終於松弛下來。活著,還活著。太好了。由衷地感到安心。除此之外的思考一概沒有,神經疲勞得什麽也不願去想。

理性失去作用的時候,直覺仍在運作。本橋自嘲般地感應到,事情恐怕還沒結束吧。即便此前一無所知,他始終是摻和進了恐怕能造成巨大災難的事件裏,會有什麽等著他呢……

這念頭並未維持多久——已經連思維都不連貫了。

似乎胃裏在翻江倒海。身體渴望獲得休息,此時外面卻傳來一名機動人員的喊話聲:

“本橋靜間,立刻從機神上下來。”

——啊,沒錯。似乎的確應該先下去。

不過原來已經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嗎?情報了解得真詳細啊。本橋默默想。

駕駛艙內的軀幹活動起來,找到使人與機神之間的連接斷開的開關,切斷了。短暫的暈眩過後,意識完全回到身體中,疼痛與不適加劇,覺得全身好像成了一團紙被揉起來,活動都很困難,呼吸都很困難。但他還得從機神中出去呢。從痛苦中感應到哪裏是手,伸出去,摸索到將艙門重新打開的按鈕。於是看見了真實而非屏幕投影的外界,空氣開放地與外界連通。

還不行,還有最後一步……

痛苦中感應出哪裏是腳,雙腿支撐著身體站起來。視野與腿部一道顫抖不已。感應出哪裏是肺,將更多的氣體擠進去。調動全身的肌肉呼吸,腹部也跟著脹起來。繼而向著外界邁出一步……

“——本橋。”

在這場鬧劇就快宣告結束的時刻,如閃電從腦海掠過——本橋靜間聽見一個聲音。他知道這個聲音,一瞬間感到動搖,結果一步踩空,整個人摔到下面的鋼梁上。

正對的方向,從全副武裝的人員背後擠出一張熟悉的臉。

澪……

本橋靜間張了張嘴,喉嚨裏沒有冒出聲音。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澪身上穿著和平時截然不同的服裝,上面印有三重機構的標志。也不知道要作何反應才好,內心已經麻木。想著:啊,原來你是那邊的人……

只見她橫穿過表現出警戒姿態的機動人員上前來。一人勸阻她:“……德瓦勒奇小姐。”

她並攏五指向那人示意:不用擔心。

方才摔倒,跪在地上的這人註視著她。真可靠啊,好羨慕。那雙眼也是絲毫不夾雜迷茫的好羨慕,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堅定的眼睛。

至於本橋自己的信念,已經隨著一直來篤信著的雪野博之的真正目的暴露而完全崩塌了。

——自作自受啊。面對如今這種局面,他又能說些什麽呢?

事到如今也只有苦笑了吧。

“……沒救了。”無奈地、自嘲般地說,“荒唐事差不多也該結束了吧?……一切都結束了,我也完蛋了。這就是束縛在時間裏的我的命運。”

然而,他的話卻被那熟悉的女聲以堅定的聲音否定了。

“不,不是的。時間只是作用在人意識上的東西。比時間更為確定地存在著的只有空間,是自由。權衡過去的影響,在心中掃出一片空地來重新構建將要走的道路——山窮水盡的境地還遠遠沒有到來呢。”

……是吧?微微皺著眉咧開嘴笑。頭腦已經不太清楚,是累了吧,有些暈眩。像醉酒後或是缺氧時候的感覺。

究竟是經歷了太多,精神過於疲憊了,抑或是駕駛機神的後遺癥——如今已不再有足夠的精力讓他思考這一切。

只覺得暈眩,沒有意識到鼻腔中已經開始湧出血來。周圍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這之後,本橋靜間陷入了長達數日的睡眠。

————

伊迪亞·拉姆斯。

已經早已料想到總有一天會與她對峙,真正遇上又是另一回事。紛雜的情緒在身體裏醞釀,積蓄,或許就快噴發了吧。

相比於驚訝,更多的是憤怒與恐懼。想為曾受過的創傷以牙還牙的沖動,以及對於自己的生命能被輕易掐滅的那種沖到喉嚨深處跳動的感覺——截然相反的兩種情感彼此交纏,馬奇馬奇拼命擠出理智來壓制它們。

如履薄冰。

計算不出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不知道。

先從現狀分析——伊迪亞來這裏是為了做什麽?為了“置換法”的完成。……對了,她穿著宇宙空間活動所需的密閉服,如今又站在通往軌道電梯的門前,這就意味著她接下來將前往近地軌道平臺吧……

不要緊嗎?紅之民展開攻勢的現在,那裏不是很危險嗎?

——也就是說,這是完成“置換法”所必需承擔的風險。

——另一種可能性是,她想要在最接近舞臺的地方見證實驗的完成。

所以她還在這裏等待什麽呢?——馬奇馬奇將目光移向她身旁亮著光操作平臺。

……是在等待駭入控制軌道電梯運作的系統吧。駕駛機神的紅之民襲來後,原本在平臺上作業的技術人員撤回到地面,保險起見也暫停了軌道電梯的運行……

馬奇馬奇站在原地思考著,兩人面對面僵持,像被一根極細的繃緊的線連接著。

忽然,那女人出聲打破了僵局。

“——原來如此。我見過你。”

與百感交集的馬奇馬奇不同,她的聲音平靜,平和。

“你曾經在烏拉諾斯待過吧,作為學生。……沒錯,應該有好些年了。沒想到還能見到烏拉諾斯的人。是偶然嗎?”

說著,伊迪亞笑起來。透過面罩玻璃看到的那雙眼裏盡是與話語不相符的冷徹。

不,不是偶然。那女人一定這麽想吧。

馬奇馬奇沒有回話。強烈的恐懼就要將他吞噬了,抽走全部的力氣,令雙腿輕微打顫。光是站著都很勉強……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沒有必要隱瞞了:“……馬奇馬奇。馬奇馬奇·桑切茲。”

“哦,的確有印象。”

她微微瞇起眼睛。

“你那張臉——也令人懷念,讓我回想起很久之前一個熟悉的人。我們之間曾有過些小摩擦,鬧得挺不愉快的。那人的名字我現在都記得清楚。裏耶拉·史蒂文森,你知道這個人嗎?”

這熟悉的名字瞬間打破了馬奇馬奇內心的平衡。怒意翻湧咆哮。咬緊牙關,理智拼命抓住這頭發瘋的野獸。

“……她是我的母親。”

“可你的姓氏?”

“母親在離婚後恢覆了原本的姓。”

“原來如此。”

就在這時,操作平臺響起了“叮”的提示音。通往軌道電梯方向的大門往兩側平移推開,隨後是以一秒左右為間隔的“滴,滴,滴”的聲音。馬奇馬奇立刻反應道:這是倒計時。

身著密閉服的伊迪亞·拉姆斯轉身就要往門那頭去。

見此情形,一股沖動支配了馬奇馬奇的身體:“——等等。”

自己正在做危險的事。

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追查至今的人消失在眼前。這一刻,所有的利弊權衡都不重要,他也沒有時間去慢慢權衡了。面對重新轉身看向自己的伊迪亞,馬奇馬奇問出了積壓在心底十年的疑問:

“——是你做的嗎?”

沒有回答。不肯定,但也沒有立刻否定。那張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似乎正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烏拉諾斯的事情,我母親裏耶拉的事情。”馬奇馬奇意識到自己正邁向深淵,但話語仍不斷從口中冒出無法停止,“事後我調查過,母親的電腦在逮捕行動展開之前就被清空,只有機構內部的人能夠完成,而那天擊中裏耶拉的子彈並不是警力配備的款式……”

“——因為被她察覺了。”

對方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

楞了一下,才明白話裏的含義——伊迪亞承認了自己與那次事變的關聯。

“你說‘被察覺’,是指——”

“事變的發生在預想之中,只是不確定時間。離開烏拉諾斯路上我碰到她,那時是我的上級。她不知道事變將發生,時間緊迫,說正好準備找我。她與我聊起系統內一段操作記錄。我意識到她再往前推算幾步便會接近真相,於是就做了。時間緊迫,那是我第一次沒有經過細致思考與準備工作行事。”

“做了……?”

沒有用語言回答。伊迪亞只是伸直了左手的食指與拇指,做出槍擊的姿勢——在虛空中上下抽動了一下。

這近似挑釁的戲謔動作瞬間激怒了馬奇馬奇:“你這混蛋……!”說著便要沖上前去對著那人飽以老拳,在下一個瞬間——

“嘭”

空曠地,響起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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