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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心非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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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心非草木

再是千年冷靜觀世的仙者,也到底心非草木。

何遇安自回到納霄邊陲之後的每句話都按照古洞府的所學加上了誘人神思恍惚的咒法,他不斷重覆著自己的邏輯,意圖暗中潛移默化讓岳初曉被咒法所引導,進而認同他的做法。

卻不曾想到咒法一直不起作用,直到瀕死之際何遇安驟然抓住一閃而過的靈光,縱著情緒喊出了那聲師父。

濯九州的咒法對納霄山主作用很小,但依然對他的神識產生了一瞬的沖擊。岳初曉眸光一滯,握著浮生的手略有松動,沒有立即攪碎何遇安體內的靈脈。

在這短暫的僵持中,就連一直殺意濃重的陣法都出現了短暫的延遲,密不透風的殺招有了空隙。

咒法消耗過大,何遇安舔去唇邊溢出來的血,剛剛松下一口氣,卻忽然捕捉到了一縷極其細微孱弱、但絕對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氣息。

他難以置信地朝那個方向驟然望去,卻迎面看見了一把向自己心口刺來的劍。

劍是凡鐵,人是小修,卻偏偏能借著自己此刻的虛弱刺破皮肉,溢出來些許血液。

哪怕傷勢還遠達不到致命的程度,這對何遇安來說依舊無異於是羞辱,他當即調用靈力,就要將這個少年格殺當場。

姜歸參加虹霄宴的禮服早已被劃破,周身因為抵抗不住納霄山的靈壓而滲著血,腰間師父給予的厚厚一疊防禦符紙也因為抵抗不住兩位仙門修為最高者的鬥法餘波而即將燃燒殆盡最後一張。他頭發散亂,眸光明亮,耳垂因為第一次敢於違抗師父和師叔所泛起的紅還未褪去,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肅穆和決絕。

他對父母的印象只限於師父師叔和阿珥姐姐的講述中,有時候,姜歸會在休息的間隙找一面鏡子,根據長輩的述說和自己逐漸長開的面容去想象父母的模樣。

人皆有親,他也本該會有血親,父母,外祖父母,還有……祖母。

父母離去得太早了,師長又不會在稚子面前提及他血親的慘劇,姜歸幼時親緣觀念淡薄,是在與凡人孩童嬉戲時被問及父母,才去找師父追問自己父親與母親的去向的。

姜歸從小懂事,在師父說過長輩的仇會由長輩來報之後就順從紀開雲的意願不再朝他刨根問底,追問父母因何而亡。

姜歸生性溫順柔軟,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執念。

他不怨恨“借用”自己父親屍身十餘年的濯九州,對將自己排除在覆仇外的師父他們也只有感激之心。他太過於懂事,也太過於明白,於是姜歸的執念盡數系在了造成這一切的“姜守道”一人身上。

他要知道朝露仙子為何而死,他要知道憑什麽自己的外祖父母會無辜被殺,他要知道為什麽父母會被逼殺,為什麽楊柳會死去,為什麽姜朗的身體還要被利用!

一切無法發洩的疑問和怒火支撐著他首次違背師父“安全待在岫雲山”的要求,懷揣著師父給的和自己積累下的所有符紙選擇去為血親們報仇。

姜歸在下定決心時本想回到虹霄宴,卻一念之差來到了父母少年時生活過的納霄山脈邊緣的靈地。

或許是源自肉身的那點血緣,何遇安曾憑借這點血脈動用禁術操縱姜朗的軀體以修改靈山陣法,姜歸也同樣借著冥冥中血脈的指引追逐到了何遇安的行蹤。

但到底修為差距猶如鴻溝,姜歸也沒有設想過能憑自己殺死何遇安,他灼灼的目光中只有那一劍——哪怕連擠進戰場的資格都沒有,他也要想辦法遞出這一劍。

他沒有任何對這場刺殺結果的想象,只是經脈中流淌的靈力和血管裏奔流的血液告訴他:姜歸不能獨自躲在岫雲山,心安理得等著仇怨在自己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消弭。

同樣,姜歸不會讓弱小的自己連累到師長,他的目光冷靜到了極點,直面著何遇安手中的靈力,舉起了師父交給自己傍身的歲寒劍。

是他自己找到時機闖入對峙的,哪怕是死,他也會在死前揮出最後一劍。

“回去。”

一道清朗的聲音中斷了姜歸視死如歸的設想。

因陣主失神暫時停止運轉的陣法重新運作,在無數靈線絞斷姜歸身體之前,一道瞬息千裏的陣法憑空在少年身後張開。

擦著何遇安的靈力,陣法將姜歸吞入腹中,在落回到岫雲山的小院前一刻,姜歸匆匆瞥見了岳先生清明的目光,和擡起的握著浮生的手:“不,讓我——”

讓我再為我死去的親人揮一劍吧。

不屬於自己的血飛濺到臉上,燙到讓人一激靈。

陣法閉合,姜歸滾落在岫雲山的院中,那棵會動的靈草被嚇了一跳,眼瞅著少年慌亂地翻著千裏符卻絕望地發現所有符紙都在靈壓和餘威中化作了灰燼。

眼淚奪眶而出,姜歸哽咽著抹去臉上濺到的血,看到了湊到自己身邊擺著葉子試圖安慰的小靈草。

“我什麽都不能為他們做。”姜歸握著小靈草的葉子,徹底崩潰,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它身上,對靈草來說燙得無異於何遇安濺到姜歸面上的血。

它靜靜的環抱著這個少年,迷茫地感知著對一棵草來說過於激烈的情緒。

無法止住的血液從傷口湧出,何遇安還保持著朝姜歸投擲靈力的姿勢,只是回過了眸光,直視著絞斷自己生機的人。

“看,你又在別人和我之間選擇了別人。”張口說話時亦有血液混雜破碎的內臟吐出,何遇安絲毫不理會現在自己的狼狽,也不低頭查看自己的傷勢。

當年他誘使朝露發現纏虹塔有異,又派人追殺確保自己臨盆的道侶能走投無路將子嗣生產在納霄邊緣時,並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唯一的求生希望會斷送在這份不該存在的血緣中。

但此刻僅剩的生息還在飛速隨著傷口流逝,何遇安無暇顧及那個被岳初曉送走的孩子,他周身靈力沒有衰弱的痕跡,反而隨著生機消解而不斷增強。

岳初曉抽回浮生,神劍依舊雪亮光潔,沒有染上任何臟汙,反倒是他的身上皆沾到了斑斑點點的血跡。

“是我的錯。”

一切話語在這個結局前都顯得極度無力,岳初曉疲憊地握著浮生,倦怠地垂下長睫。

何遇安靈力盡數在掌間凝為一線,他的視線因為重傷而有些模糊,但無礙他盯著視線中央的人啞聲道:“什麽?”

他的師父在反省什麽?是不該設下禁制視弟子為無物?是當初不該讓他一個人出山歷練?還是不該避於深山不顧世間?

何遇安總感覺自己忽視了什麽東西,但是他已經沒有力氣細想了,他只能撐著最後一口氣等待著岳初曉的回答。

可是他的師父連他最後的願望都不願意滿足他,只是冷淡地說:“因果在我,一切錯誤我會替你承擔,走吧,何遇安。”

“哈……”血塊卡在喉間,何遇安咳了一聲,從嗓子擠出聲譏笑,最後的靈力在掌中壓縮到了極致,他抿平唇角張開了手。

修為到了這種境界,不用睜眼岳初曉就能感知到何遇安想做些什麽,他想象著一會後的痛楚,面無表情地將浮生按回鞘中。

但隨著何遇安踉踉蹌蹌地靠近,沒有任何疼痛落到身上,只有一個被血浸得濕透的人給了岳初曉一個一觸既分的擁抱。

“永遠不見,師父。”

嘭——

山體崩塌的巨響壓過那道喃喃自語。

擁抱的的消失並不是何遇安松開了手,岳初曉瞬時擡眸,見到了承受不住過多魂力的軀體與本體魂魄一同消散的飛灰。

飛灰被吹散得極快,但仍然有巨石倒落的風更快,將那些殘灰刮得淩亂,不見在飛揚的塵土中。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何遇安最後積蓄起的靈力沒有用來重創岳初曉,而是選擇了毀去這片靈地的靈脈。

山勢隨著靈脈崩解而崩塌,岳初曉堪堪在桃林邊緣止住靈脈的動蕩。但已經來不及了,靈脈崩潰再重新穩定的這短暫時間內,千年前被容硯意外打開的三途裂隙開始閉合。

這意味著……

岳初曉轉頭,能看破一切靈力的視角中,在桃林與天際玄雲的交界處有一抹緋紅的流光,在裂隙剛剛閉合之前沒入了三途中。

他怔然地站在桃林中,任被激蕩的靈風吹落的桃葉落到身上。

白衣藍的回歸提前了……在走之前,他有和那個孩子道別嗎?

三途氣息消失得幹幹凈凈,不久之後這片因裂隙而堆積出的靈地將緩慢修覆,但會變得與納霄邊緣的其他地方無異,再不會重現曾經那能讓小修士透不過氣的靈壓。

岳初曉嘆了口氣,隨便找了棵桃樹倚著坐下。

遠處引虹那邊的玄雲已經消散,有渡劫成功的天象,何遇安一死,所剩的易楓獨木難支,不會是開雲他們的對手。

仙門事態自有仙門之人處理,但在回去安撫受驚的姜歸和失去道侶的子霽之前,他想先暫時偷一會閑。

太累了。

不知闔著雙目休息了多久,再睜眼時入目依然是星光萬點,在離自己不遠的某棵桃樹下,岳初曉見到了一個身影。

他謀劃算計了高天一千年的風雲,臨了卻攪弄了一身霜雪,所幸在一片孤寂蒼涼的白中,有一點火光撞到了自己懷裏。

“拉我一把。”岳初曉朝來者懶懶伸手,“開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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