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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夜色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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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夜色入光

夜色濃重,四周靜謐。

紀開雲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貓形花燈,明亮的燭光在它體內以靈力作為燃料,將小貓映得橘黃。

紙傀之術種類繁多,與其他傀術一樣,最簡單的可以做一些傳信之類的工作,難一點的則能根據主人心意去完成一些覆雜困難的事。至於“賦生”一說,他只見過岳初曉能做到。

“按照阿珥姐姐說的那樣,他會喜歡你的。”紀開雲撓了撓小貓的下巴,誠懇地囑咐這件精心完成的作品,“幫幫忙,我想見他。”

照理來說,以岳初曉的靈力他早已不需要靠閉關來鞏固修為。但不知為何,他在最險的那處山崖降下了結界,連岳珥都不允許入內,獨自在那塊小小的區域待了一年有餘。

直到今日,紀開雲悄悄安放在結界周圍的符紙才探查到了禁制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只是一整天他都沒有見到岳先生的蹤影,實在按捺不住了,才在深夜一個人靠近了山崖。

出於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紀開雲沒有告知任何人自己的發現。他既擔心岳初曉,又明白以他的修為不會出什麽事,還害怕自己的貿然闖入會引起裏面的人的反感。思量再三,紀開雲等在了原本結界的範圍之外,派遣那盞小花燈先去看看情況。

這只小貓沒有辜負制作者所耗費的靈力,即使沒有靈智,也能憑借本能跳過碎石雜草,準確地找到山崖絕處唯一的生靈,軟軟地蹭上了他的袍角。

岳初曉需要正視一個被自己逃避的現實。

雖然已經將天道托付給了紀穎,但除了解決那個潛藏著的魔頭之外,他依舊不得不再去做一些事。

千年前舊天道對靈脈的胡作非為在年覆一年的現在已經造成了極為嚴重的後果,仙門修煉越發困難,大乘期的修士鳳毛麟角,神山納霄的靈獸仙禽漸趨滅絕,而人間更是天災增多,並發人禍。

倘若這些事放在幾百年前或者更遙遠的一千年前,岳初曉既然已拋棄自己的身份,便不會再去加以幹涉,新的天道自會處理。

但失衡的現狀卻依舊無法打破,作為新天道的紀穎遭受了不明原因的阻礙,即使完全在舊天道面前占據了上風,她依然不能控制身為天道的位格。

岳初曉在長達三百年的新舊天道更疊之戰中察覺了古怪,漸生出了一個猜想,於是他尋找了一個合適的時機與紀穎溝通,去驗證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

紀穎不會拒絕師父的邀約,她分出一縷靈識,正要和岳初曉問好,便聽到了他的聲音。

依舊是熟悉的那種平靜語調,岳初曉問她:“是不是因為舊天道的身外之身依舊存在,它的本源沒有被完全斬斷,所以才不能完整接收天道位格?”

他們之間的對話一向直白,身為新天道,紀穎自然知曉舊天道的身外之身是誰,她無法欺騙岳初曉,於是在短暫的沈默後,她點了點頭,坦率道:“是的。”

預料之中,岳初曉再問她:“你以前說過,那個魔頭會自己來見我,但如果他再藏個一千年,恐怕這個世間撐不到那個時候。”

“他很奇怪。”紀穎的靈識沒有表情,但能從話語中感知到她的困惑,“天道無法預判他的行為,但以我的認知,或許不久後他就會來見你。”

“畢竟他也算是從靈脈中誕生的,靈脈衰弱,對他也有影響。”岳初曉說,“對他來說,唯有從天道處奪走靈脈,才能掙得活路。而舊天道也無法容忍這個因它疏忽而產生的簒奪者,因果又落在了我這身外之身頭上。我曾經以為要麽他躲躲藏藏地在靈脈徹底衰竭之後一同消亡,要麽我們二者活一,沒有其他結局。”

他垂下眼,眸中思緒覆雜:“現在看來,只可能有一個結果。”

握在手中的爾雅劍鋒銳利,在它映襯下顯得岳初曉的脖頸格外脆弱,似乎只需要將劍鋒在那抹白皙上劃過,就將迎來最後的結局。

“但是我還有些事沒做。雖說魂樹養了這麽久,但我覺得還要再有二十年可以用。阿珥的話,再不懂事也長這麽大了,她能過得很好,岳期緣的殘魂留給她也放心。”他有些心煩意亂地思忖著,“還有容硯……藏起來的三途神樹幼枝存活,可以在舊樹隨容硯毀滅後鎮回三途。”

“師父。”紀穎的靈識打斷他,“我倒是覺得你現在與我交代後事還早。”

岳初曉否認:“我沒有在交代後事,我會在死前把所有事都做好的。”

沒有形體的靈識飄在他面前,生而為道者用為數不多的私心尋覓著法則漏洞,以新天道的視角將師父從必須自毀的認知中帶出:“或許還有一個辦法。”

“什麽?”

“如今三途被外來者占據,脫離天道掌控,位於法則之外。如果你去往三途,舊天道應該就無法再因為世間尚存一絲本源而強行留於世間了。”紀穎說。

可是許久未去三途,位格又盡數給了容硯,岳初曉並不清楚裂隙底下的情況,也不知道去了之後還能不能回來。

紀穎沒能停留太久,回到了她應該去的地方,岳初曉在三途裂隙所在的山崖處落下結界,安靜地開始考慮會遇到的所有情況。

最好的設想是,先給自己留一段時間,讓他可以將岳珥從被限制的劍身中帶出,用魂樹為她重制軀體。這一過程結束了,山裏的那些孩子應該也有了自保能力,不必再為他們費心。此後那位魔頭再來找自己,將其解決掉,然後去往三途,讓阿穎可以完全天道位格。

魔頭難以捉摸,對他唯一的期待就是既然已經躲藏那麽久了,索性在自己做完事之後再來。至於他與魔頭碰面之後二人結局,岳初曉並不覺得自己會輸。

而三途川水洗魂,那就備下記憶,用禁制封印在識海深處。

此次進入三途需要做好被容硯反撲折損修為的準備,大不了修為盡失,從頭修起,也不會耗費很多時間。雖說任何東西哪怕是爾雅劍都可能在這個過程中遺失,那正好可以用“雷劫”作為禁制的鑰匙,唯有在天道掌控下的雷劫,是能僅憑自身能取得的。

當然,事態除了這一可能,還有千萬種情況,岳初曉計劃良久,最後唯一能自信的只有在這納霄邊緣的山中,他可以在諸多情形下保住裏面無辜的人。

他們不知道此間主人與天道法則之間的算計,自然不該將他們牽扯入自己的因果中。

思及此處,岳初曉嘆氣,將結界解除,卻沒有馬上離開。

他依舊有疑惑,關於自己。

倘若他的誕生是因為舊天道為了掌控世間,烙下了誅殺魔頭的強令,而法則的幹涉則潛移默化讓他有了執念,走上“更疊天道”這條路,同時新植神樹,去將世間撥回正軌。

於是他在三途天道間周旋,親自謀劃了一切,即使如此,他也不過是法則用來反將舊天道的棋子罷了。

等到棋局終了,棋子真的能獲得自由嗎?

他可以去哪裏?他該去哪裏?

夜色深沈,仰頭可以看見綴著星鬥的天,墨色濃重,不知高遠。俯首則能望見山崖之下,那裏有三途的裂隙,光線無法透入,似乎很遠,又仿佛就在自己腳下。

兩處都是一樣的,至少對岳初曉來說是這樣。

今夜星光暗淡,照不清身前身後的群山。

一點小小的光忽然從山崖外闖入,靈力稀薄無害,翻越過土石,直直奔著自己而來,隨後撒嬌一般躺倒在他的衣角,黃澄澄的爪子透光,好奇地抓著那片布料。

“開雲?”符紙驅動的小貓在岳初曉看來有些粗糙,但無損它招人喜愛的外表,他輕輕摸了摸小花燈的頭,認出了繪制手法出自誰。

前任天道代行者知曉天下修行萬法,最擅驅靈設陣,當初本想傳授下去,未曾想何遇安天賦不足窺破陣法奧妙,楊延更喜劍術以武入道。到了新一代小孩開蒙,陣法測驗教下去的結果依舊不盡人意,代畫的代畫,只有一個紀朧稱得上天賦卓絕,卻一心撲在靈花奇草上。

岳初曉只好告訴自己符陣相似,不過載體不同而已,用符道再度檢測,有一個紀晗踏入此道便心滿意足。

有段時間未見,這孩子進步頗大。

紀開雲聽到聲音,立即邁入山崖:“是我,岳先生出關了?”

“也不算閉關,只是想了些事。”橘色的小貓蹭著衣擺,岳初曉將它抱起,避免起身時撞到它。

“什麽事想了一年多?”紀開雲隨口問了一句,也不多想,期待地看著岳初曉,“上年元宵,小楊柳吵著要花燈,我就想辦法做了點會動的。阿珥姐姐說,您會喜歡這樣的小貓,我就做了一個。”

岳珥說的?

岳初曉摸了摸小貓被燭光照得暖暖的腦袋,觸感並不熟悉,身形也沒有故貓的影子,但是……

“是的,我很喜歡。”岳初曉面露笑意,“謝謝開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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