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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離者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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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離者終歸

紀朧畢竟年紀小,突逢大變又沒有怎麽休息,在回去的路上悄無聲息地趴在岳初曉懷裏發起了高燒。

脆弱的身體不能受過度靈力的刺激,加上被血汙沾染的衣服需要替換。幸而身上還有些銀錢,岳初曉找了一家客棧,給老板娘添了些錢,請她幫忙為孩子準備一些衣物和食物,並對紀朧多加照料。

等到瑣事折騰完畢,紀朧幹幹凈凈地睡去之後,岳初曉方松了口氣,送別老板娘,開始翻找隨身能作為藥的東西。

能入眼被帶在身邊的靈草藥性都過於兇烈,岳初曉猶豫著挑出一株相對溫和的,掐下最嫩的幾片葉子後小心剔除其中的雜質,直到留下一小團精純的靈氣。

紀晗換過了衣服,周身素色,手腕纏了白綢,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他,岳初曉將那團靈氣一分為二,朝他招手:“來。”

紀晗毫不遲疑地站起身奔了過來,等著下文。

“張嘴。”

岳初曉看著他張開嘴,將其中一小團靈氣送入他口中,又撫上紀晗的額頭,幫助他吸納消化。

“痛嗎?”

紀晗搖搖頭,咬著唇將頭抵在岳初曉的掌心,纖長濃密的眼睫微微顫動,拙劣地掩飾著初承靈氣的細密疼痛。

但很快,疼痛褪去,紀晗怕吵到妹妹睡覺,低聲回答:“……不痛的。”

岳初曉估算了一下藥性和疼痛的維持時間,就勢揉了揉紀晗的頭發,讓他去休息,才到紀朧身邊,將剩下的靈氣渡入她的體內。

紀晗有些擔心,湊過來看著妹妹睡夢中皺起的眉和眼角聚起的淚水。

“會好的。”岳初曉安慰他。

隨著時間流逝,紀朧眉宇間的痛苦被緩緩撫平,接著,她攥著被子的手無意識動了動,喃喃道:“娘……”

紀晗的背一下子繃緊了。

岳初曉手足無措,一瞬間連前兩年在路上遇到走失的小孩後如何套話到一千年前岳期緣和爾文是怎麽哄小動物睡覺的動作都想到了,檢查紀朧氣息確定她不會中途蘇醒後,果斷拍了拍紀晗頭頂:“和我來。”

牽住小孩子僵硬的手,岳初曉在紀朧身邊留下作為保護與提醒自己她蘇醒的靈力,帶著紀晗離開了客棧。

春夏之交的夜晚幾乎沒有人在街道上行走,這座小城有矮小連綿的群山,岳初曉讓紀晗選擇一個方向,隨後往後者指向的東方出城。

城門是關閉的,但阻礙不了仙人,一片隨意拾撿的落葉幻作小舟,便能搭載上另一個孩子前往他要去的地方。

“你知道‘三途’嗎?”岳初曉讓紀晗坐在林間一塊被月色照見的石頭上。

紀晗腕間的白綢流淌在石上:“喬叔說過,那是人都會去的地方。”

岳初曉揮手,讓靈力顯現,化作無垠奔流的水,將紀晗圍繞在中間:“三途川是一條河,沒有源流,也沒有盡頭。”

紀晗試探地去觸碰那些“水流”,溫和的靈流被他攪出漣漪,擴散,直至邊緣重新平覆:“那水是從哪裏來的呢?”

玄衣的仙人在孩童面前種下一粒種子,頃刻長成了與後者一樣高的小樹。

小小的緋色的花不斷在樹上盛開,又不斷飄落,溶解在川流中。

紀晗伸手去接那些美麗的花朵,岳初曉讓它們停留在他的手中:“三途是一個過去與未來並存的地方,所有生靈離開塵世之後都會進入三途,在水中洗去一生沾染上的塵埃,再進入三途的神樹中,被神樹帶走他們的記憶與因果。”

一點亮光從紀晗的掌心奔出,魚躍入靈力構成的三途川中,再游進“三途神樹”中。

紀晗看著那點光亮從神樹的根部一直往上,經過粗糙的樹皮與樹枝,最後到達一枝樹枝的頂端——

一朵小小的殷紅花朵綻開,搖搖晃晃地跌進紀晗的掌心,在從他的指縫滑落,飄進三途之水中消解。

“由此,過往、未來都在水中奔湧。”岳初曉微微勾指,讓小神樹開滿繁花,又頃刻落下,“只要世間尚有生靈存在,三途之水永不枯竭。”

隨後,那些紅色雕零的地方,紛紛揚揚飛出光點,環繞在紀晗身邊,明明滅滅,最終盡數消散。

“這是?”

“魂魄。”岳初曉說。三途之景隨著他的言語變幻,山川湖海在他們腳下張開,靈力勾勒的飛鳥翺翔其間,又有各式各樣的走獸在其中奔跑,最後城池憑空而起,人影徜徉。

“到達三途的魂魄終會離開,隨後再度降臨世間。”長羽的飛鳥停留在紀晗指尖,岳初曉讓它用喙去蹭蹭小孩,“你或許會認不出他們的樣子,但你們終會相逢——以很多種形式。”

淚水從紀晗的眼眶中滴落,穿透飛鳥的羽毛:“……但是他們不是他們了,他們不記得我了。”

邏輯有些繞,轉世者非前世者,但總歸會留下什麽痕跡。

“三途只會洗去魂魄沾染的塵埃,不會改變魂魄自身。”只要容硯那家夥不加幹預。

想到容硯,岳初曉不由自主地嘆息一聲,隨即拍手,霎時,一切靈力構成之物失去了他們的形狀,“慢慢長大吧,去與他們重逢,他們可能不認識你了,但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

靈力繪制的山河圖消失,失去光源,紀晗眼前一暗,再借由月光恢覆了視物的能力。

“不必停留在過去,不必將自己困於記憶中。”岳初曉讓紀晗抓住自己,從而跳下石塊,“看——”

在孩童尚且蒙眬的淚眼中,林中無數葉子從枝頭飄下,匯聚到一起,在空中逐漸展翅化為蝴蝶與螢火,前來簇擁著自己。

“葉落,葉生。”光禿禿的枝幹上毫無生機,岳初曉將靈力註入地面,擴散開——

新芽綻放,蓬勃生長,重回葳蕤之相。

紀晗只覺得兩只眼睛已經不夠用了,從周身的蝴蝶螢火到繁茂的樹間打了幾個轉之後,他怔怔地將目光投到了岳初曉身上。

死生之事連許多活了百年千年的修士都無法看透,何況這一個孩童。岳初曉早有預料,明白今日發生的一切或許很快就會被紀晗忘記,但是他仍希望:“早點走出來吧。”

紀晗沒有回應,或者說,他已經不知道了該怎麽用以前學的那些禮數來回報今夜的所見,於是他什麽都沒有說,抓住岳初曉的衣角抱住了他。

孩子個子小,能抱住的只有腿,岳初曉失笑,將他抱起,揮散那些螢蝶:“好,我們回去了。”

“哥哥。”紀晗仰起臉,思索片刻後叫他。

在孩子的印象中,長輩會告訴他誰是哥哥,誰是伯伯,他依稀還記得“哥哥們”通常來說都比“伯伯們”好看。紀晗還沒有見過比這位仙人更加好看的人,那應該是喊“哥哥”對吧?

這個稱呼有些差輩,岳初曉想了想他們之間的關系,糾正道:“叫……岳先生。”

“岳先生。”紀晗知道“先生”是對年長者的一個敬稱,但不知道“岳”是哪一個字,還是聽話地改口。

“嗯。”岳初曉帶他照著來時的路回去,“你喜歡靈力嗎?”

紀晗回憶起剛剛的畫面,毫不猶豫:“喜歡,很厲害。”

“那修煉才有靈力。修煉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你能忍受嗎?”

紀晗稍稍思慮了一下,肯定道:“我喜歡修煉。”

“那給你找一個師父,讓他教你,怎麽樣?”岳初曉想起常年無所事事游蕩在外,直到與柳葉成親才有所收斂的楊延,心說是時候讓他回報一下自己了。

等了許久,紀晗都沒有說話,他呼吸聲均勻,已然是睡著了。

回到客棧時夜已深,所幸紀朧睡得依然很安詳,並不知道方才自己被單獨留在了這個地方。

岳初曉將紀晗放到她邊上,中間用額外買的被子和枕頭隔開,以免兩個孩子壓到對方或者摔下床。

小女孩的睡顏比剛剛吸納靈氣時紅潤和舒展不少,燒也退了。岳初曉看著她,琢磨既然帶她哥哥單獨出去玩過,也要另外給她準備一些禮物。

要知道,他一向擅長端水,年幼跟隨兄長和阿嫂之際便在無數爭寵的小生靈中練出了這項技能。

時間在岳初曉坐在桌邊構想中度過,天還未明,一陣哭鬧吵嚷打斷了他的思路。

皺起眉在兩個孩子身邊落下隔音的陣法,岳初曉提著爾雅輕步出門,在樓梯口看見了樓下的景象。

三個蒙著臉的男人正帶著一群孩子,朝店家買幾碗餵孩子的陽春面。

昨日幫著照顧紀朧的老板娘為難地看著那些孩子,又將目光不時瞥向那幾個男人腰間的佩刀,最後還是鼓著勇氣問:“三位客官,這些孩子……都是你們自家的嗎?”

“廢話少說!”其中一個男人不耐煩地拍著桌子,“讓你去燒點吃的那麽磨磨蹭蹭,關你這老太婆什麽事?”

老板娘尚不及五旬,就被冠上了“老太婆”之名,自然是不高興的。不過她開店那麽多年,見識廣泛,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就在她打算去做面,另尋考量時,正好以自己那刁鉆的角度看見了岳初曉的身影。

她當即回憶起了這位氣質特殊的房客。當時初見,老板娘就覺得這位年輕人恐非凡人,又認為以他帶著兩個孩子出行並細致照顧的行為不會是一個能容忍人販行徑者,便決定去尋求他的幫助。

作者有話說:

走親戚走成呆瓜了,還好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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