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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凡塵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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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凡塵仙家

清晨離開岫雲山時天氣還算不錯,只是行程過半飄起了細雪,輕薄而綿密,自銀灰厚重的雲層片片紛揚,給人一種落不盡的錯覺。

按照仙門繁雜的禮節,這種偏正式的拜訪需要在山門外禁靈步行。雪下得廣,直到他們落地仍有無根瓊花隨在周圍。

岳初曉是直到收了靈力才發現岳珥給他備的東西裏唯獨少了傘的。

他換了妹妹精挑細選的一件織錦寬袖,避雪的靈力一散,玄色綢布上粒粒的白就相當明顯。

可能是他們剛久別重逢,岳珥特意避開了音同“散”的不吉利,也可能是完全沒想到。畢竟修為到他們的程度早已風雪不侵,她或許想都沒想到還有什麽地方需要傘這東西。

岳初曉感到落在手背上的細小雪珠融成一粒水,不在意地任它滴落,決定隨天氣去,進了星湖可以動靈力了再說儀表之事。只是往前邁了一步,卻發現沒有什麽雪沾到身上,有一片淡淡繪有幾枝垂柳的素色傾過來,替他擋住了頂上落來的雪。

岳初曉下意識以為紀開雲想把傘遞給他,伸手去接卻被避開。

“我來撐吧。”紀開雲看著岳初曉垂下手,立即解釋道,“只備了一把傘,幸好傘面夠大。”

紀開雲披的外袍繡過避汙的符紋,不沾雨雪,而岳珥給他的只是凡人織造的錦緞,會被雨雪沾濕,岳初曉沒有拒絕。

他比岳初曉高些,傾過來的弧度正好,後者思忖了那點身高上的差距,決定稍微仗一點身為年長者的優勢,讓紀開雲給他撐傘。

細碎雪絮在傘緣斜斜滾落。

星湖周邊山勢險峻,高抵迷蒙雲霄,唯有他們正在行走的道路較為寬敞且坡度緩和,顯然是長年有人行走開鑿所成。冬季生靈寂靜,風挾雪穿行林間,偶爾幾聲鳥鳴獸啼外,只剩紀開雲不徐不疾的講述聲:“八百年前,這裏還不叫星湖,另有一名為‘八浮川’,為魔修邪道聚集之所。水系交縱之處即川,大概是內部還分為八個派系,所以叫‘八浮’。”

“魔修壓迫凡人,要他們人心上供。凡人無力反抗,引虹之流的仙門自掃門前雪、也懶得自找麻煩來此偏僻之地處理這麻煩。後來永無疾醫者劍心,孤身入八浮,斬盡魔修餘孽,還了此地靈脈清靜,棄邪法惡物,改種各種靈草仙藥,修整水系,八浮更名‘星湖’。”紀開雲話語中略去述者添加的旁枝末節,“這是流傳最廣的說法。”

“最廣?”

“說法倒是有許多種。除了星湖認可正統些的,還有人說永無疾本身是魔修之一,因為利益沖突索性用同僚的血洗白自己的名聲——有趣的是說這話的人剛巧邊上坐了星湖的子弟,被牢牢記住了,往後看到一次揍一次。”紀開雲可能想到了目睹的那個場面,笑了笑。

岳初曉覺得很有意思,明明當事人還活著,哪裏來的那麽多流言蜚語、各種“說法”?

“所以真相是什麽?”

紀開雲說:“我不知道。八百年距今還是太遠了,知道真相且活到現在的人也不多。永家的兩位莊主可能提及過往事,只是話語在口口相傳中變了味,到世人嘴裏自然而然就有了許多版本。”

“有一次我和永無疾夜談,倒是聽他說過一嘴。”紀開雲看向身旁的人,神色不變,笑意溫和,“只是他沒和我說完整的過程,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我開玩笑。”

“他說當年他沒有動手,是天道見他可憐淒慘,柔弱無依,就降下神罰洗去邪魔,將星湖贈給了他。”

紀開雲想了想,中肯道:“我倒覺得他是在開玩笑。”

口中說著“開玩笑”,他實際上說的也是輕飄飄的玩笑話,只是岳初曉沒有立刻回應。

“天道”二字不經意地被紀開雲說出口,撞入耳中卻如有實質,岳初曉識海蜂鳴一聲,連帶著魂魄都被波及,險些失了好不容易得來的穩固。

幸而遭受到的沖擊只持續了一瞬,岳初曉若無其事地控住差點踉蹌的步子:“也許吧,天道不一定有那個關照某一人的心思。”

紀開雲似乎沒發現什麽異常:“我也覺得,畢竟不是都說天道至公,只維護天地法則嘛。想來就是永無疾那老頭吹捧自己罷了。”

岳初曉心思完全不在紀開雲的話上,只是勉強擠出一點心力應付。這次蜂鳴實在太過突然詭異,細細回憶那一瞬,他依稀感知到了某些混亂在一起的情緒。

暴怒、急迫、懇切……還有浸在其中很淺的一絲殺意。

那殺意來得邪門,不如它的載體那樣是被岳初曉感知到的外來情緒,而是直接進入了他的識海,成為了他本人的意識,若有若無地勾勒了某個對象的輪廓。

那位天生魔頭……

不,不是成為他的意識,更像是作為一個引子,勾起了本來就存在他識海裏針對此人的殺意。

岳初曉只覺得頭疼。他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怎麽還能死死記住一個謀殺對象?

他倒是很想見見這個失憶都忘不了的家夥一面,可惜殺意勾勒的只有一個輪廓,在識海糊作一團,連具體什麽形狀都分辨不出來,根本無處可尋。

與模糊的對象相反,那殺念倒是清晰至極,再與其他被遺忘的記憶一比,在識海突兀醒目,像一道烙印。

烙印……

岳初曉恍惚有一種因此而生、為找到並殺死擁有這個輪廓的家夥而生之感。

恍惚一閃而逝,岳初曉清醒過來。看著留在識海的殺意,他幾欲動手抹除,最終還是任它存在,只是多加了一層封印,防止自己再被影響。

他回神,習慣性保持步伐往前邁了一步,沒走動。

紀開雲不知何時拽住了他的手,停留在原地,目露擔憂:“怎麽了,你的臉色很不好。”

岳初曉沈默著思考要不要和他說自己看到的東西。

決定下得很快:“在襄竹,你說有未被證實的天生魔頭,你相信它存在嗎?”

“我不曾見過,也沒有遇見過任何能證明是它做的事,我很少相信這樣的存在是真實的。”紀開雲搖搖頭,“但是千年來靈脈衰退的事實無法解釋,這個傳言一出,在仙門傳播甚廣,容不得人不信。”

岳初曉直視他的眼睛:“如果我說我必須要殺死它呢?”

“那我就和你一起。”紀開雲不假思索,大致知道為什麽他在襄竹說不明白,“找出它、殺死它。”

隨即他反而抓緊了被這一句話說得有些發懵的岳初曉,跟上了他的腳步:“不過,現在還是去星湖避避吧,這雪越發大了,當心路滑。”

“……”

岳初曉不知道這些信任和伴隨的緣由,他走出兩步,飄散的思維聚攏,被餘光瞥見的一點白吸引。

是幾片雪,停在紀開雲身後的發尾上。

應該是之前紀開雲停步的時候將傘偏往了自己這,傘面覆蓋的範圍小才落到的。

岳初曉心不在焉,伸了尚且自由的那只手拂去那些冰晶:“雪。

紀開雲彎了彎眼:“謝謝。”

剩下一段路沒有再出過岔子,山勢漸趨陡峭,在轉過又一個古樹交錯的坳口後,身前與身後割裂成了兩種環境。

細雪在觸及一道看不見的界限時悄然消散,紀開雲早有預料,松手收回了傘:“到山門了。”

他們眼前是千階石階,清一色青石,順山勢延到山間,被密林掩住。石階旁山壁被誰人削平,花色典雅的山石中央鐫刻了銀鉤鐵畫的兩個大字“星湖”。

無邊的威勢撲面而來,綿厚而莊重,沒有銳意,只有一種祥和之感,別樣的凜然不可冒犯。

“永無疾的手筆。”紀開雲掃了一眼,介紹道。

一塊石壁,一條長階,此外並沒有什麽人跡。岳初曉自踏入雪停的這方天地,能感知到腳下有豐沛的靈力循規律流動,知有陣法,難怪無人看守山門。

長階末就是星湖山莊入口。兩人拾級而上,不同於山外雪中的寧靜,這裏生物的喧囂有些過了,大概是不開靈智的飛禽走獸也通曉趨利避害,來此過冬。

一只小雀站在他們高處的樹枝上歪著頭看底下的外來者經過,振翅飛走。

岳初曉擡眼看著它離開的方向,正好是長階末端的林間。

“只要有文牒,任何人都能進入星湖嗎?”

“這倒不是,會有守山者核準放行的。”紀開雲翻出文牒,將雕花繁美的玉片備好,“讓我想想,這次輪值的守山者應該是……”

細微的破空聲傳來,爾雅聞聲浮動出鞘,劍身橫於兩人身前,截落一枚沖著他們而來的暗器。岳初曉擡手握住劍柄,挽了一個劍花,反手將爾雅擲在身前插入石階數寸,以示來意和平。

“誰?”

被截落的暗器與青石階碰撞出金石相觸的聲音,仔細一看卻是一片柔軟的羽毛,泛著漸變的藍。

紀開雲見到那片羽毛就知道這次的守山者輪到誰了,他彎腰抽回爾雅,交還岳初曉,看著後者收劍後無奈地對著長階喚道:“永為辰。”

一聲笑突兀地響起,循聲望去,一個長裙飄逸的女子坐在樹葉間,為群鳥簇擁,手中把玩著一枚同樣顏色的纖長羽毛。

她穿的是極淺極淺的青色,廣袖輕靈,衣擺垂落,飄渺得像一團山嵐,長發隨意挽了一個斜斜的髻,坐姿不拘,灑然靈動。

偏一張臉生得極美,哪怕周身素淡,一眼看上去也明艷得攝人心魄。

“好久不見。”名為永為辰的女子隨意瞥了紀開雲一眼,笑瞇瞇地看向岳初曉,“從沒見過這般漂亮的人,開雲,能介紹一下這位嗎?從沒見你帶生人來,我想認識一下。”

紀開雲習以為常,先和岳初曉解釋了一句:“這就是星湖的小莊主,不用在意她,她就這樣死性不改,待會和永無疾告一狀就好了。”

永為辰被忽視,不爽地“嘖”了聲,撫著手邊撒嬌松鼠的絨毛,哼道:“告唄,又能拿我怎樣?”

紀開雲看向她,眼中有一點令永為辰不安的幸災樂禍:“小莊主走眼了。這位也不是生人,姓岳,名初曉,是岳珥的兄長。”

短暫沈默後,永為辰手中羽毛不慎滑落,飄飄忽忽一會後被一只長羽小雀銜走。

壞了。她想,這一狀下去怕是要去守兩個月丹爐了。

作者有話說:

我討厭周一(吐血)(昏厥)(爬起來)(堅強面對)(被現實一巴掌糊在地上)(哪裏摔倒哪裏躺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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