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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鱷魚手記和博爾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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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鱷魚手記和博爾赫斯

傅成喻說是要去睡了,實際上翻來覆去地失眠了一整夜,最後她索性從自己的書架上翻出了高中剛發現自己性取向時買的一本書。

“我安慰自己,我是無辜的,恐懼感是自生在我體內,我並沒有伸出手搬它進來,或參與塑造自己的工程,幫助形成這個恐懼感蔓生的我。但我的生命就是這樣,成長的血肉是攪拌著恐懼的混凝土,從對根本自己和性欲的恐懼,恐懼攪纏恐懼……變成對整個活下去的恐懼怪獸,自覺必須穴居,以免在人前現出原形。”

當高二的傅成喻突然發現自己的“與眾不同”,覺得自己一切所作所為,一切感情都處於目的不純。覺得自己是個怪胎而深深恐懼與自卑的時候,她在四處尋找能潑醒她燙傷她的一壺開水。

蒙馬特高地上,一個二十六歲的青年,用水果刀了結了自己一生的情欲。

她的遺稿,是她的愛的遺稿。

傅成喻同樣嘗試用文字給自己畫像,給自己的愛找住所。她嘗試認識到真正的自己,但一旦她悄悄打開了自己的心門,她又沒有勇氣支撐自己直視內心真正的渴望。

她無所寄托,學校也好,家庭也好,都不是她的心鄉。

最後和書本對話。

被控制著長大的人往往對其他事或人有更強的控制欲,對脫離原有設想的事會產生莫名的恐懼與憤怒。

厲烜本來沒什麽錯的行為卻要被傅成喻的恐懼放大,被傅成喻的怯懦無意中扭曲。

因為她的成長是由恐懼和怯懦作為底色的。

在傅成喻的心底,她始終害怕自己與厲烜的感情軌跡會脫離原有設想,朝著她不可控的地方發展——即使她口頭上早已承諾自己不會如此,但多年來這已烙印在她的骨子裏,成她的本能了。

傅成喻一頁頁地翻著泛黃的書頁,摩挲著當年她稚嫩的字跡,仿佛這樣就能和十年前的她對話了。

十年前的傅成喻同樣在深夜坐這張臺子前,在這本書上圈圈畫畫,在邊緣空白處寫上自己的體悟。

“2012年4月19日讀完。希望我能嘗試著正視自己,觸摸自己。就像書中說的那樣。”

“健康的人才有資格談戀愛,把愛情拿來治病只會病得更嚴重。 ”

——邱妙津《鱷魚手記》

十年後的深夜,傅成喻緩緩在心中默讀了一遍又一遍這句話。

是我太敏感了嗎?是我太膽小了嗎?原來我剛才應該多信任厲烜一些。

傅成喻把書合上,擡眼望著窗外的天空。她手機震動幾下,傅成喻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厲烜發過來的。

“剛剛我好好想了想,和我媽媽坦白這件事,的確是我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我為此道歉。”厲烜發了好長一串文字,“我喜歡你,所以我也想讓我的最親的家人認識你、了解你、接納你。雖然我對我做的事情一向有把握,但我沒有體會到你的不安,是我沒有給足你安全感,這是我的錯。但希望你也能信任我,也能偶爾依賴我一下。我是一個直來直去的人,有時候在感情上並非十分敏感,如果你在任何時候感到不快、不安,一定一定要和我說,不要一個人憋著。

隨後傅成喻的手機又彈出一條消息:“晚安。”

傅成喻把這條微信來來回回讀了好幾遍,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

厲烜明明很懂她,明明懂她的不安,懂她的恐懼,懂她的怯懦。那為什麽還要不問她,直接和媽媽坦白呢?

傅成喻早就知曉了答案,答案早就在十年前的書上筆記上,早就呼之欲出了,只是她還是不敢正視。

當一個人習慣用蜷縮來保護自己,她就會忘記人的生機源於不斷的張力。

厲烜在短短的幾天時間接觸中,看到她本身無必要的羞怯,無意識的拒絕。

厲烜想要把她從殼中撬開,帶著她一步步往前走,走出那一片沈積依舊的陰影。

其實在厲焉來的那天晚上,厲烜和她躺在同一張床上,望著窗外沒有點點繁星的夜空,和她絮絮叨叨說了許久自己在福利院的故事,被年紀大的男生欺負、被同齡女生排斥、被一些老師所漠視,但是還是會為了一句表揚開心半天、還是會努力地照顧到比自己小的妹妹、還是會夢到爸爸媽媽的面龐,夢中還是有那根糖葫蘆的味道……

厲烜的童年明明比她更破碎不堪,為什麽她能在那片貧瘠的土壤萌生如此強大的生命力?而傅成喻自己卻要被怯懦裹挾著往前推呢?

傅成喻的眼淚忍不住地掉落在手機上,室內的溫熱和高樓外的冰寒讓窗戶染上薄薄的水霧,窗內水珠也忍不住地往下滑落。

她也明白厲烜。

如果厲烜像大海,註定要吞沒傅成喻,傅成喻該拿什麽阻擋這洪流?還是聽之任之?

傅成喻打開阿斯頓馬丁的官網,申請了一封車迷來信。

她找出信封和信紙,還有幾張積年的明信片與郵票。

“我用什麽才能留住你?

我給你冬日梧桐落葉的街道、給你高架橋上的時速、給你嘉定夜晚最亮的那顆恒星。

我給你地球另一端的愛戀與思戀。

我給你我的恐懼、我的自怯、我心的渴求。

我不想用弱小、寂寞換取你的憐惜。

我想同你一道。”

傅成喻寫了這麽一段。

如同博爾赫斯拋入海中的硬幣,傅成喻的信也將寄往大西洋彼岸。

傅成喻再次拿起手機,點開聊天框。

“厲烜,請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嘗試著放下負擔,毫無牽絆地愛你。”

厲烜給傅成喻發完消息後一直掛在聊天框的頁面,看完傅成喻簡短卻有力的回覆後卻沈默良久。

“愛”這個字眼太沈重了,承載著太多希冀與企盼。

厲烜在那充滿梧桐落葉的夜晚之前,覺得自己不會被“愛”,更不會輕易承認自己的“愛”。

傅成喻現在說要愛她,要毫無牽絆地愛她。

“我也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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