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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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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屋門輕輕合攏, 燦爛的陽光雖被隔在了外面,可法術帶來的融融暖意暈染著,冰冷血腥的屋子中也生出幾分和緩清凈。

“你……”

沒了陽光的鍍邊, 男孩將面前矮墩墩小孩子的容貌盡數收入眼底。

他的目光在粉雕玉琢的小團子還帶著軟軟嬰兒肥的漂亮小臉上停留須臾,而後移開。

謝杬頭頂那兩只精致烏黑的小犄角和身後輕輕搖動的毛絨大尾巴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你不是人族嗎?”男孩小聲問。

謝杬歪歪頭,圓潤的琥珀瞳盈著一層薄而明亮的光芒。

他沒有像以往一般驚慌, 而是很認真地觀察著男孩和他身後同樣困惑望來的孩童們。

良久,毛毛豐厚的大尾巴在謝杬身後翹出一個彎彎的弧度, 像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是人族哦。”謝杬看著這些只是有點好奇眼中並無惡意孩童, 小奶音乖甜:“我是爹爹的孩子,和爹爹一樣, 是人族噠!”

軟軟的尾音甜糯如新蒸出來的糖糕,讓人只是聽著,心情便好了起來。

男孩身後的孩童互相看看, 似是被這簡單幾句話軟化了全部棱角, 終於不再縮在男孩身後,而是紛紛勇敢地走出來。

“你的小犄角很好看, 等你長大後,小犄角也就長大了,一定很威武!”

“我覺得你的大尾巴好, 和我家小貓的尾巴一樣, 有柔軟的毛毛!”

“大尾巴好!”

“小犄角好!”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最後還爭論起來。

謝杬被他們圍在中央,大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入漫天星河的湖泊。

“好了, 不要吵。”最終,是男孩大聲制止了越來越吵鬧的聲音。

男孩在孩童們那裏很有威嚴的樣子, 吵吵鬧鬧的孩童乖乖閉上了嘴巴。

雖然屋子裏再次安靜下來,可是經過一番熱鬧的吵嚷後,這種安靜已經不再是沈寂,每個孩童都褪去了蒼白的色彩,他們是生動的、生機勃勃的。

謝杬不自覺彎起唇角,眉眼帶笑:“你們這樣多好啊……”

他軟聲咕噥著:“杬杬超級喜歡的。”

……

“嘎吱——”輕微的響聲傳來,屋門被高大的身影推開。

謝杬擡頭瞅了一眼,認出來者後,圓滾滾的小身子動了動,吭哧吭哧從厚厚的毛毯上爬起來——毛毯是謝杬從須彌戒裏拿出來的。

大家都站著,多累呀。

謝杬繞過圍著他坐成一圈的孩童們,在毛毯邊緣坐下。

地面上,謝杬脫鞋時丟得歪歪扭扭的小鞋子不知被誰擺成了整整齊齊的模樣,謝杬喊了聲“謝謝”,穿好鞋子,然後屁顛屁顛朝自家爹爹跑去。

“爹爹,外面已經收拾好了嗎?”小孩子抱住爹爹長腿,貓貓祟祟地朝外邊探頭探腦。

“已經收拾好了。”謝晏楓俯身抱起小孩子,順手揉了下圓腦殼,而後往外走了幾步,讓這只好奇心旺盛的小家夥去看院子裏的光景。

謝杬張望一番,發現不僅邪修沒了蹤影,地面上染血的白雪也都消失不見。整個院子除了有些空蕩陰森,絲毫看不出異樣。

“邪修呢?被帶走了嗎?”謝杬問。

“沒呢。”

半掩的院門從外推開,微澤真人走進,神色間有幾分難辨悲喜的情緒。

他一接到葉湛鋒的傳訊便立即放下了所有事情,匆匆趕來。

處理完院中邪修後,微澤真人心緒浮動,和兩位師叔告罪一聲,便沈默地走出院子靠在墻壁上闔眸整理情緒。

良久,他才睜開眼眸,聯系扶光宗修者速來,協助他將與這院落一樣藏汙納垢的蕪蘿鎮清理幹凈。

再推門而入,便是小孩子脆生生的聲音。

微澤真人看向白衣劍尊懷中臉蛋圓乎乎的小孩子,捋著胡子笑了笑,蒼老的聲音惆悵難言:“他們被我收進靈器裏了。”

“掌門師兄。”謝杬乖乖喚了一聲。

他憶起葉湛鋒曾和他講過的關於微寧的往事,默默把想問的事咽下,表情也盡量自然。

杬杬以前在謝家時,哪怕餓著肚子,也不願在那些偶爾晃蕩過來的、衣食無憂的謝氏子弟面前表現出窘迫來。

雖然掌門師兄很堅強、很厲害,但小孩子以己度人,覺得師兄肯定也不想示弱,不想看見別人同情憐憫的表情。

不過,小孩子心是好的,但畢竟年齡尚小,那點粗劣的掩飾哪裏能逃得過在場三位經歷豐富的修者眼睛?

微澤真人與蒼老容顏截然相反的、清明淩厲的眼中滲出一抹笑意,眉眼間的悵然也淡去些:“小師弟,我無事。”

這些日子,他已經想通許多。如今,曾對微寧動手的最後一個潛逃在外的邪修也被捉到,他雖心緒覆雜,卻也感到了一絲輕松。

也該……走出來了。

他斂去翻湧思潮,笑著說道:“小師弟想問什麽就問吧,我還沒有那麽脆弱。”

謝杬尾巴動了下,下意識去瞧爹爹。

謝晏楓沈靜溫和地看著他,眉眼間有勉勵之色浮現。

謝杬抿唇,終於開口問道:“師兄,那幾個邪修要怎麽處置呀?鄔嘉他們險些被邪修吃掉!”

鄔嘉就是屋子裏那個男孩。

雖然只是相處了短短一段時間,但謝杬已經和他成為了好朋友。

此時說起來,小孩子不自覺鼓起臉蛋,越發義憤填膺:“邪修太可惡了!要狠狠懲罰他們。”

“小師弟放心,邪修作惡多端,身上背負的罪孽數不勝數,自然不會輕易被饒過。”微澤真人承諾道:“我會將他們帶回扶光宗,送入極寒冰獄受刑關押,直至他們死去。”

極寒冰獄到底是做什麽的,謝杬不知道,跟在謝杬後面走到屋門口的數個孩童也不知道,但他們聽出來了微澤真人言語中的堅決與認真。

“好,關押!直到他們死去!”小孩子重重點頭。

屋門口的孩童們沒有出聲,但也紛紛點頭,神色痛恨。

……

謝杬沒有等太久,扶光宗的修者便隱匿著蹤跡趕到,絲毫沒有驚動蕪蘿鎮居民。

他們將被邪修擄來的孩童聚在一起,詢問姓名及家庭信息。

這些孩童會被送回家中,如果另有隱情,扶光宗也不會強求。根骨尚可者可先在扶光宗當一名外門弟子,無仙緣者則會被送進人間官府,好生安置。

從爹爹口中得知孩童們的安排後,謝杬雖然有些不舍,但也乖乖和他們告別。

微澤真人將在院子和扶光宗修者一同清肅蕪蘿鎮——這個藏在三洲交界之處隱秘數年的小鎮,終於迎來天朗氣清。

謝杬則是和爹爹、師伯回到鳳羽所在的宅院裏。

鳳羽始終沈默地待在屋子裏。

數日後,謝杬離開時,她也沒有露面。

小小的孩子待在爹爹沈穩寬厚的胸膛間,於高空俯瞰蕪蘿鎮,終於徹徹底底地釋懷。

娘親,鳳羽,嫵媚風情的老板娘,沈默寡言的鐵匠……他們將漸行漸遠。

而杬杬身邊,有爹爹、師伯、師兄師姐、別驚雀……

杬杬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孤獨的小孩子了。

“爹爹,等杬杬的天魔玉骨轉化完,我們從重光寺出來,就回扶光宗吧。”

小孩子眉眼彎彎,小奶音軟而乖:“杬杬想家啦。”

……

“杬杬,看到沒,九羽洲。”葉湛鋒站在靈舟上,指了指下方蒼茫的大地,說道。

身後拖著條毛乎乎尾巴的小孩子聞言撅嘴,小表情幽怨:“杬杬根本分不清嘛,都是山,有什麽不一樣的?”

葉湛鋒笑了聲,想起什麽,回頭望了眼半掩的屋門,悄咪咪壓低了聲音:“師伯跟杬杬說件事。”

謝杬懶洋洋地“哦”了聲,明顯沒什麽興致。

“嘖。”葉湛鋒使出殺手鐧:“與你爹爹有關。”

小孩子尾巴尖尖立馬翹起來,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忽閃著:“師伯,杬杬要聽!”

葉湛鋒哼笑,雙手抱肩:“想聽了?”

小孩子眼珠滴溜溜轉了轉,一下子撲過去,抱住葉湛鋒的腿:“師伯——”

“這就說。”葉湛鋒被黏糊糊的小孩子逗笑,也不拿喬了。

“你爹爹六歲時被謝家人發現奇佳的根骨,被接出破舊院子,開始得到謝家的資源供給。”說起正事,葉湛鋒眸中肅穆:“直到你爹爹十歲拜入扶光宗,在這期間,他一直使用著謝家的修煉資源。”

葉湛鋒輕嘆:“其實以你爹爹的資質,哪怕不使用那些資源,也不會落後幾分,但話又說回來,如果沒有謝家提供的條件,你爹爹恐怕要在外面吃上許多苦,才能拜入扶光宗。”

“這就是一筆沒什麽好說的交易,謝家為你爹爹提供四年修煉資源,你爹爹日後要報答謝家。”

謝杬認真地聽著師伯講述,尾巴也不搖晃了。

“我也是直到你被你爹爹接回來才意識到其中種種,花費了好些功夫才弄清楚這些事情。”

葉湛鋒神色有些覆雜:“你爹爹到了金丹期後便開始下山歷練,除了除魔斬妖外,哪裏有重寶便往哪裏闖,用滿身鮮血換來許多珍寶。”

這些珍寶,除了交給宗門的那部分外,謝晏楓一件也沒留下,全給了謝家。

他用威名庇護謝家百年,用百倍、千倍的珍寶去償還謝家那四年的資源。

“可惜,謝家人太不爭氣了,那麽多珍寶堆著,都沒出一個出息的後輩。”葉湛鋒搖搖頭:“你被你爹爹找回時,你爹爹已經和謝家許久未有聯系。”

“那時他們已經兩清,但因為曾經的恩情,你爹爹從未對謝家人借用他的名聲之事表達異議,只是沒想到,這樣反而養大了謝家人的胃口……”

“師伯,我懂了。”謝杬仰頭道:“你是不想讓我因為爹爹曾庇護謝家而對爹爹心生埋怨。”

“沒錯。”葉湛鋒摸摸小孩子臉蛋上的小軟肉肉,眸色無奈:“雖然你爹爹一天天冷得跟極北冰原的冰塊似的,但畢竟是我師弟。”

“而且,”他強調:“師伯可喜歡杬杬了,一點也不想看到杬杬傷心。”

謝杬嘿嘿笑起來,兩只胖胳膊更加用力地抱住葉湛鋒:“師伯,杬杬沒有誤會你噠~”

“杬杬喜歡爹爹,很喜歡很喜歡,也相信爹爹,超級超級相信!不會誤會的。”

“但是有些事情還是說清楚得好。”葉湛鋒揉著小孩子圓腦殼語重心長,目光卻落在了半掩的屋門上。

屋內,打坐的白衣劍尊睜開眼眸,清冷疏離的眉眼間緩緩漫上一抹溫和。

他輕輕一笑,如雲霧乍散,曦光於蒼穹灑落,唇邊細微卻真誠的弧度與屋外仰著圓臉蛋笑得燦爛的小孩子格外相似。

……

重光寺位於滄溟洲邊緣,是天下佛修的聖地。

許是葉湛鋒提前通知過,他們到時,青玄大師帶著一個小佛修站在寺前長階上等待。

謝晏楓朝青玄大師頷首,葉湛鋒更是神色輕松地打招呼:“青玄,許久不見甚是想念啊。”

謝杬喚了聲“青玄大師”後,註意力不由自主地被青玄大師身後的小佛修吸引過去。

是杬杬曾在蕪蘿鎮見過的小佛修!

當初他餵胖貓貓,摸胖貓貓毛時,杬杬還憤憤不平許久呢。

自覺“他鄉遇故知”的小孩子盯著人家小佛修看得起勁,宛若一只瞧見毛線球就躍躍欲試的貓崽。

小佛修被謝杬虎視眈眈地盯著,也不覺錯愕,朝謝杬笑過後,坦然回視。

兩個孩子之間的官司自然瞞不過耳聰目明的修者,青玄大師笑道:“清宇劍尊,我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房間。這是我的徒弟蓮念。我們這些無趣大人的講話對小孩子來說過於枯燥了,不如讓蓮念帶著令郎到房間裏休息?”

謝晏楓垂眸,見杬杬眼巴巴望過來,圓圓琥珀瞳寫滿渴盼,不由失笑:“大師所言甚是。”

他放下謝杬,示意小孩子隨意。

謝杬親近地蹭蹭爹爹臉頰,然後噠噠噠跑向蓮念:“爹爹,我在屋子裏等你哦~”

看著兩個小孩子漸漸遠去的背影,三個無趣的大人皆面含笑容。

……

“我見過你。”謝杬踩著石子路,小奶音乖巧:“在蕪蘿鎮,不過你可能不認識我。”

說到後面,小家夥不自覺沮喪起來。

“我認識你的。”蓮念側眸看向旁邊眼睛大大腦袋圓圓的小孩子,聲音平和:“那時我已經開始修煉,你偷偷瞧我時我註意到了。”

謝杬臉蛋一紅,有點扭捏地道歉:“對不起,我不應該偷偷瞧你的。”

蓮念道:“沒事,我不介意。”

“我其實很喜歡你,你很可愛,尾巴看起來也很柔軟。我是想和你做朋友的,只是你每次都躲得很快。”

像受驚的小倉鼠。

蓮念想。

“真的嗎?”謝杬琥珀瞳亮起來:“那現在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嗎?”

“當然可以。”蓮念笑起來,俊秀的眉眼散去平和溫潤,透出一分屬於孩童的活潑。

……

杬杬又多了一個朋友。

小孩子不知道那日爹爹、師伯和青玄大師是如何商量的,總之,他們在重光寺住了下來。

在重光寺的日子簡單而快樂。和爹爹、師伯還有青玄大師識字念書,和蓮念在寺內瘋跑探險……

藥浴也一點都不可怕,杬杬除了每次都會泡得暈乎乎外,並未感到絲毫痛苦。

日子一天天過去,冬去春來,謝杬四歲了。

泡完最後一次藥浴,暈乎乎的小孩子在柔軟的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被小胖腳踢開,毛乎乎的大尾巴充當被子蓋住白軟軟的小肚皮。

夢中,花開燦爛,古木蔥蘢。

沒有痛苦與悲傷,是世界上最溫柔的景色。

……

一覺醒來,春光燦爛,花明柳媚。

窗外陽光正好,床上的小孩子揉揉眼睛,又低頭瞧瞧自己肚皮上蓋著的柔軟大尾巴。

好像什麽都沒有變,又好像有什麽東西已經無聲無息中改變。

曾經發誓要成為大魔頭的小孩子眉眼彎彎地笑起來,快樂地光腳跳下床,撲向走過來的俊美青年:“爹爹,成功啦!”

“杬杬以後可以和爹爹一樣修煉,可以陪爹爹好久好久!”

“永遠不分開!”

白衣劍尊眉眼舒緩,琥珀色眼眸盛著溫柔愛意。

“好,爹爹和杬杬,永遠不分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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