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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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很難形容謝晏楓這一刻的神情。

“杬杬為什麽會這麽想?”

他看著懷中濃密眼睫被淚水打濕成一簇一簇的小奶團子,撫著那稚嫩脊背的動作依舊是那麽的輕柔、耐心,就連說出口的話語,也帶著克制的溫柔。

可是,在小孩子沒有看到的地方,面容俊美的白衣青年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一片冷然凜冽,仿若沈伏許久的蒼莽巨獸被幼崽的委屈哭聲從無盡雪原中喚醒,僅僅是一個擡眸,恍惚間日月遮輝,山海傾覆。

舉世無雙的寒薄利刃微微出鞘,哪怕有意克制,洩露出的那一抹淺淡氣息,也足以引得這一方天地陽光退散,和風驟止。

朝稚峰上,婉轉啼叫的鳥兒收斂起羽翼,蒼翠茂盛的樹木低垂下枝葉。數個山峰之外,剛從靈舟上走下來的葉湛鋒驚愕擡眸,唇邊戲謔的笑意化為凝重。

“謝師弟?”他低聲喃喃。

……

雖然琥珀瞳濕漉漉的小家夥被謝晏楓護得極好,所有的驚濤凜然都在觸及到他的衣角之前盡數消散,但即便如此,敏銳的小孩子依舊察覺出了周圍倏然沈寂的異樣。

謝杬抱著蓬松一大團的毛尾巴,仰起小臉,眼圈紅紅地看向白衣劍尊滿含肅殺的沈冷眼眸,帶著哭腔的小奶音稚嫩卻鄭重:“不是的,謝晏楓,這是杬杬自己的想法。”

“沒有壞人,大家都好。”

謝晏楓看著小奶團子澄凈通透如琉璃的清澈眼眸,心底微動,似乎有什麽縈繞許久的思悟呼之欲出。

“謝晏楓?”謝杬困惑地歪頭。

“我先帶著杬杬回去了。”

思緒被打斷,但心中已經有了些許明悟的謝晏楓並不急迫。他垂眸斂去外露的情緒,安撫地看過神色茫然失措的別驚雀和衛徐,又向匆匆趕來的教習長老頷首示意過後,心念一動間,靈舟浮空。

氣勢鋒銳而淩厲的白衣劍尊帶著劍繭的指腹輕輕撫過小孩子黑啾啾的小犄角,語調溫和,嗓音緩緩:“杬杬,我們回清宇峰。”

他眸中的寒冰漸褪:“沒事的,杬杬,相信我好不好?”

“嗯。”謝杬靜靜地看著他,眸光依戀。

他乖乖點頭:“好。”

……

靈舟寬闊,謝晏楓抱著乖乖把軟圓臉蛋靠在他胸膛上的小孩子,走進廳室,在上首落座。

他沒有催促小孩子,只是靜靜撫順著謝杬的脊背,等待小孩子自己決定如何開口。

“今天在朝稚峰,教習長老教我們,是關於魔族的……是三十年前,魔淵動亂。”謝杬用力抱住那條一直陪伴著自己的蓬松大尾巴,稍稍回憶起,琥珀瞳便忍不住氤氳出水霧,淚珠不住地打轉。

三歲之前,謝杬和天魔灼鳳、魔將鳳羽生活的地方混亂而沈寂,那裏人魔混居,邪修縱橫。

無人教導的小孩子不知道魔族和人族妖族之間的累世仇恨,甚至連什麽是魔族、人族與妖族都不知道。

小小的奶團子從不覺得自己的小犄角和大尾巴有什麽不對勁。

這裏狐妖擺尾,羽族展翅,邪修奇形怪狀。

大家都不是單純的人形,誰又有立場來譴責謝杬黑啾啾的犄角和毛乎乎的大尾巴呢?

直到小孩子被天魔灼鳳扔在謝府。

在謝氏族人嫌惡的目光中,在謝家子弟口無遮攔的謾罵中,小孩子還沒來得及開心自己有了父親,就先被自卑與膽怯淹沒。

原來……杬杬是一個錯誤啊。

今日,教習長老侃侃而談,坐在兩側的別驚雀和衛徐神情認真,只有開開心心準備聽課的小孩子如墜深淵。

魔族可恨,那杬杬呢?

流著魔族血脈的杬杬呢?

課堂上努力若無其事的小孩子慌亂而惶然。

……

謝晏楓聞言眉心緊蹙。

他看著強忍淚水的小家夥,眸中劃過心疼和悔意,心底亦是一片澀然。

這是他的過錯。

他特意去詢問過朝稚峰的飲食與住宿,也已經將小家夥的幾位同窗的家世來歷打探清楚……他甚至問過了教習長老性情,卻獨獨忘記去詢問這些日子的授課內容。

自從萬年前魔族意欲奴役人族、妖族,被人族和妖族聯手以犧牲數百位尊者為代價封印在魔淵之中後,人族對魔族本就頗為厭惡的感觀更是迅速跌入谷底。

加之這萬年來魔族闖破封印,肆意殺虐人族之事屢禁難絕,人族對魔族的恨意愈演愈烈,已經是深入骨髓,難以泯滅。

小家夥年齡尚幼,對魔族一事懵懵懂懂,甚至連“骯臟的魔族血脈”之稱也只是聽到謝家子弟說過後的牙牙學語。

猛然面對教習長老殘酷而清晰的講述,難怪杬杬會如此難過。

但謝晏楓也知道,這件事情怨不得朝稚峰上的教習長老。

杬杬是由他親自接回扶光宗的,葉湛鋒在交易殿一擲千金贈予杬杬見面禮一事更是人盡皆知。

掌門微澤真人和諸位峰主都已經改口稱杬杬為“小師弟”,哪怕杬杬頭生犄角,還有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可是在世人眼中,他已經完全和魔族割裂。

他是清宇劍尊謝晏楓之子,是扶光宗的弟子。

謝晏楓用他的一身修為,用滿身讚譽和執劍護佑蒼生的功績,將謝杬從泥潭中幹幹凈凈地抱了出來。

自此之後,謝杬僅是人族謝杬。

……

所以,也不怪朝稚峰教習長老和別驚雀、衛徐都沒意識到不妥。

在他們心中,謝杬僅僅只是謝杬。

……

靈舟在飛向清宇峰的途中,驀地調轉了方向,朝扶光宗外行去。

數道密切關註著靈舟的神識主人不禁面露愕然。

“這是要去哪?”已經從朝稚峰教習長老口中得知事情始末卻仍稀裏糊塗的葉湛鋒擰眉:“這小子自從接回杬杬後,終於不再天天板著個臉了,可他行事怎麽愈發叫人捉摸不透了呢?”

葉湛鋒身為太上長老,還是清宇劍尊的師兄,自然可以肆意評判,但一旁同樣稀裏糊塗的微澤真人卻是不能,只得默默捋著胡子。

“天天捋你那胡子,你說你好好一個化神修者,非得弄這一副老者模樣。”葉湛鋒瞥見微澤真人的動作,沒好氣道。

微澤真人嘀咕:“這不是老者更有威嚴……”

“你和你謝師叔站在一起,誰更有威懾力?”葉湛鋒嘲他:“還更有威嚴……”

這麽多年了,你那點心魔誰還不知道啊,找什麽借口……

“葉師叔!”祝明珣頭疼打斷:“小師叔是去朝稚峰接杬杬的,如今看來小師叔心中也有了計劃,我們就不摻和了吧。”

“不摻和。”葉湛鋒重新揚起嘴角,笑瞇瞇道:“當然不摻和……”

“我突然想起來隔壁宗有人找我,我先走了。”他優雅地一點頭,動作迅速而不失風度地化為流光頭也不回地離開。

“……如果我沒記錯,我們隔壁宗是禦獸谷……”微澤真人幽幽道。

自從葉師叔被禦獸谷和靈真人契約的那只九尾狐嫌棄不如小師叔俊美出塵後,葉師叔向來避著禦獸谷走,怎麽會有禦獸谷的人找他?

祝明珣聞言淡定道:“葉師叔追不上小師叔的,掌門師兄放心就是了。”

……

葉湛鋒確實沒能追上謝晏楓和謝杬父子倆。

他立在雲霧間,輕嘖一聲,倒也不執著,悠哉悠哉地找地方消遣去了。

……

“這是哪裏呀?”眼眸濕潤鼻尖紅紅的小家夥看著靈舟之下炊煙裊裊的村莊,蜷縮成小絨團的尾巴尖尖動了動。

“杬杬可以在這裏找到答案。”謝晏楓抱著探頭瞧著村莊的小孩子溫柔地說道。

謝杬迷惑,尾巴尖尖不自覺掃了掃軟乎乎的圓臉蛋:“嗚?”

答案?

謝晏楓沒有再解釋,他抱著謝杬從靈舟上躍下,隱去身形落在村中小路上。

謝杬在謝晏楓懷中打量著周圍房屋和蔥蔥郁郁的菜地,沒有發現什麽‘答案’,便想仰頭去詢問謝晏楓。

可下一刻,迎面走來的兩個女子吸引了小家夥的註意力。

那兩個女子皆是荊釵布裙,容顏秀麗,懷裏各自抱著一個裝滿衣裳的木盆,正低聲說著話。

但小孩子的註意力卻並不在這些上面。

他看著女子頭頂兩只淡灰色的犄角和身後布滿細鱗的長尾,一雙琥珀瞳驚訝地睜得溜圓。

“謝晏楓……她們也是魔族嗎?”謝杬猶豫著小聲詢問。

謝晏楓安撫地揉揉小孩子圓乎乎的小腦袋:“是,她們都是魔族。”

“這裏是、不是人族的地盤嗎?”小孩子愈發茫然:“她們……她們不害怕嗎?”

謝晏楓輕嘆:“杬杬,其實人族並不是完全拒絕魔族。”

謝杬怔怔地看著越走越近的兩個魔族女子,心底茫然,有一種輕飄飄的不真實感。

謝晏楓便也沈默下來。

兩個魔族女子的交談聲愈發清晰起來。

“……當家的明天應該就能回來了,今天早上娃還哭著要爹爹呢。”

“快些回來吧,那些小兔崽子這些日子都要翻天了。”

“說起來,上次他們從鎮上帶回來的布料,不知道這次還能不能再帶些。”

“我也喜歡那些布料,又柔又順,花色還好看……人族的手可真巧……”

“咱們也不差,你要是想,就去鎮上問問還收不收學徒……”

“算了算了,家裏一大堆事呢……”

“……”

兩個魔族女子慢慢走遠,謝杬抱著不知不覺中蓬蓬起來的毛尾巴,咬住了尾巴尖尖。

謝晏楓瞧見小孩子呆呆的小模樣,心軟中浸出疼惜。他指尖輕輕將尾巴尖尖從小孩子嘴中撥出來:“杬杬……”

“……”

吃了一嘴毛毛的小孩子癟嘴。

謝晏楓輕咳一聲,目光有瞬間漂移。

但很快,白衣劍尊便將這些瑣碎而溫馨的情緒壓下,溫聲解釋道:“人族中有好人和壞人,魔族也是如此。”

“雖說魔族被封印進魔淵,可是有部分魔族就如同人族之中的凡人一般,他們不曾修煉,或是在城池中開鋪迎客,或是於鄉野間織布耕田,不曾作惡,亦不曾受惠於魔族。因此,萬年前封印魔族時他們並未受到波及。”

“萬年來,他們與人族、妖族通婚,魔血漸散,後代與常人無異。”

謝杬歪頭,明澈的眼眸看向身影漸遠的兩個魔族女子:“那她們呢?”

謝晏楓語氣沈靜溫和:“總有些孩子會繼承更多的魔族血脈,身上出現魔族特征。”

“他們聚集在邊遠的城鎮,這裏的人族並不排斥他們,他們可以正常地結婚生子,與外界交易買賣。”

謝杬抿唇。

謝晏楓便將時間留給這只今日接受了太多信息的奶團團,只抱著他在村中慢慢地沿著小路前行。

一路上,孩童嬉鬧,草木幽靜,炊煙裊裊……目之所及,皆是祥和美好。

“謝晏楓。”

在白衣劍尊走到村子盡頭時,安靜的奶團子突然出聲。

謝晏楓唇邊彎起溫柔弧度:“怎麽了?杬杬想去鎮上看一看嗎?離得不遠……”

“謝謝你。”粉雕玉琢的奶團子聲音小小。

“……爹爹。”

謝晏楓怔住。

他看向懷中軟軟暖暖的小孩子。

兩雙同樣剔透明燦的琥珀色眼眸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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