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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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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混亂之中, 沈清淮被人拉著逃離了客廳,在分不清方向的回廊裏跑了許久,終於跑到沒有皮影的地方後, 江珩才停了下來, 對沈清淮關切道:“清淮,你沒傷著吧,那些皮影動作太快, 我剛剛差一點看到你被它們纏上。”

沈清淮微微一笑:“沒事,你呢?”

江珩道:“我沒事, 看到你完好無損我就放心了。”

“是麽, 那你為什麽要貼在我背後?”沈清淮淡淡道。

他話音剛落, 眼前的“江珩”忽然原地消失, 沈清淮反手摸到後脖頸,把一只瘦弱的皮影強行拽到面前。

“呃......呃......”

這是一只小生皮影, 身上的衣著紋路裝飾都很簡單, 被沈清淮捏住後, 他空空的兩只手在空中揮舞,無助地發著叫聲。

沈清淮稍稍松開點手, 那只皮影發出清晰的字眼:“成忠......成忠......我在這......成忠......”

沈清淮盯著它, 淡淡開口:“你不是皮影, 你只是附在皮影上, 而你剛剛想附在我身上。”

小生皮影揮舞的手停了下來,指向一個方向:“成忠......他......和四個人......一起......”

“你知道郎成忠在哪兒, 但是你和這些皮影一樣分不清方向, 你需要借助別人的力量。”

沈清淮把皮影提得近了些, 看著他的眼睛:“你想見他對嗎,阿秀?”

“想......想......”

“我可以幫你把他召喚過來, 但你跟在我身邊不許搗亂,否則我會殺了你,明白麽?”

“好......成忠不知道我在......他不知道......”

“不要吵,我知道。”

沈清淮松開了皮影,在它身上下了層禁制,隨即將它貼上了自己的後背。

和皮影貼合在一起的瞬間,沈清淮眼前的場景和肉眼所見完全不同,走廊還是走廊,但連接的方位、窗戶和門的結構都變得模糊不清,只能感受到宅子裏其他活人的氣息。

沈清淮的氣息被皮影掩蓋,他一路在宅子裏暢通無阻,通過回廊,發現一處通往二層的樓梯,他走了上去,找到一間擺放著西洋等身鏡的臥室。

當初的大火只燒到了這棟宅子的一層,二層幾乎沒有受到損傷,但最終還是被樹倒猢猻散的人們掃清了值錢的東西,只留下一些大型搬不走的器具。

等身鏡就靜靜地靠在角落,沈清淮找到時先不急著擦去它厚重的灰層,而是從旁邊的衣櫃裏找出一口大木箱。

“阿秀,這樣東西你還沒見過。”

沈清淮把木箱放到桌上,緩緩打開蓋子,露出裏面一套精致的紅嫁衣,他背後的皮影默默探出腦袋。

“這是戲班停留在郎宅期間,郎成忠悄悄命人給你定制的婚服,他一直藏在臥房,幻想有朝一日你穿上它的模樣,所以哪怕成了鬼,他也一直留著沒有抹去。”

皮影聽著他的話,忍不住開始開始顫抖,嘴裏不停喊著:“成忠......成忠......”

沈清淮擡手按下它薄薄的腦袋,道:“現在你附上我身,但不許說話,等我換上嫁衣將郎成忠吸引過來之後,你再開口。”

皮影嗚嗚地點頭,重新縮回沈清淮背後。

沈清淮隨即用雲水鐲清洗幹凈等身鏡,水膜將鏡面完全覆蓋一層,將兩邊的空間建立聯系。

鏡為煞,可連通陰陽。

沈清淮站在鏡子前,可以看清自己,也可以看清鏡子裏另外一面的情況。

執念成鬼的郎成忠正化作宅子的每一部分,無聲無息跟隨秦禮他們,欲將這些吵鬧討厭的闖入者殺死,而秦禮他們正手持法器,緊張又警惕著四周,每個人身上掛了彩,顫顫巍巍地猜測到底是什麽東西襲擊的他們。

沈清淮開始一點一點脫去身上的衣服,換上箱子裏的嫁衣,與此同時,他背後的皮影像紙一樣無聲滑落,荼秀的魂漸漸附進了他的身體。

在鏡子裏,沈清淮換了副模樣,清秀膽怯的少年將艷麗的嫁衣披到身上,對著鏡子另一面的鬼呼喚道:“成忠?我是阿秀,來找我——”

畫面裏的視野頓時一僵,緊接著畫面一陣天旋地轉,似乎是震驚萬分的人轉著腦袋四處找尋聲音發出的位置。

“成忠,我一直在,我沒有走,你離開那些皮影,來找我——”

沈清淮的嘴一張一合,發出的卻是更加溫柔清緩的聲音。

他利用荼秀吸引著郎成忠,一邊用炁維持鏡子的功力,但同時身上的炁在灼燒毀壞被陰氣浸透的嫁衣,一旦嫁衣徹底燒毀,聯系就會被切斷,召喚將失去功效。

所以沈清淮在心裏催促荼秀要快。

“成忠——成忠——我好想你——”

在荼秀一遍遍的催促下,等身鏡漸漸溢出黑霧,他感受到了郎成忠的氣息,於是呼喚得更加賣力。

等身鏡畢竟年頭已久,此時支撐不住雙方的力量,隱隱有碎裂的趨向,沈清淮加大了炁力維持,身上的嫁衣也越來越破,左邊整個肩頭都已經露出。

沈清淮為兩只鬼的動作捏了把汗,因為他察覺到有兩處活人的氣息在不斷靠近,應該是察覺到這裏的變化才匆忙趕來,但自己必須在那兩個人找到這裏之前把郎成忠吸引來和荼秀相見,再從他身上取走靈官度。

就在沈清淮盤算著時間的緊迫時,其中一人已經來到臥房之外,但卻沒有進來,反而退後去了別處。

眼看著鏡子前的黑霧越來越濃,逐漸形成人形,黑暗中一雙猩紅的瞳孔死死盯著沈清淮,發出的聲音嘶啞而痛苦:“阿秀,是你嗎阿秀?”

“是我,成忠......我來了......”

沈清淮擡起雙手伸向黑霧,面前的黑霧逐漸凝成一張慘白的人臉。

“砰!——”房門被一股大力踹開,江珩像一陣風一般闖進來,紅梅樹隨著強大的炁直刺向黑霧:“清淮!”

沈清淮瞪圓了雙眼,將體內的荼秀送了出去,隨即被江珩不由分說一把拽進懷裏。

傳送被破壞,等身鏡“砰”地碎了一地,郎成忠驚得退走,荼秀附回皮影上極快竄沒了影。

沈清淮恍惚地靠在江珩肩頭,江珩攬著他的肩,害怕又生氣道:

“你在做什麽?!”

沈清淮身上的嫁衣瞬間風化碎落,江珩立即撿起他的衣服給穿上。

“這宅子裏的東西都被陰氣侵染了你怎麽還敢去碰?”江珩急得對人喊道,沈清淮長時間未進水的幹裂下唇被他輕易咬破,滲出的點點血珠將透粉的唇染成朱紅:

“我以為對面的人是你......”

聲音帶著一絲啞意和疲憊,好似剛剛經歷了一場酣暢的夢境一樣,沈清淮的眼中滿是迷蒙的水光。

江珩剛剛一路狂奔而來,心跳和呼吸快到不行,此時聽到沈清淮的話,他漸漸緩了下來:“......現在沒事了。”

沈清淮放松著身子,準備迎接對方的擁抱,但出乎意料的,身上的手卻松了開,溫暖頓時離去。

“江珩?”沈清淮不禁喚了他一聲,正要邁出屋子的人腳步一頓。

“我們剛剛都被皮影分散了,你遇到了什麽,有沒有受傷?”沈清淮跟上他身後。

江珩沒有回頭,道:“我沒事。”

他說完三個字,再沒有別的話,沈清淮不禁反問:“你不問問剛才這屋子裏發生了什麽嗎?”

江珩搖搖頭。

沈清淮有種不祥的預感:“為什麽?”

江珩沈默了片刻,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了起來。

說來也奇怪,剛剛沈清淮靠在他懷裏說的那句話,若是換作之前,他一定會被撩得臉紅心跳,憐愛地將人緊緊抱住。

但剛剛卻不知為何,他從沈清淮一貫暧昧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慌亂之下的冷淡,像是被撞破了什麽,來不及收拾心情不得不搪塞的敷衍。

這感覺十分陌生,以至於江珩不禁懷疑沈清淮的皮下住著另一個沈清淮,懷疑他被什麽不幹凈的附了身,所以趁沈清淮不註意的時候他用炁試探了一下,結果卻是沈清淮身上沒有任何異常。

沒有任何異常,就是最大的異常。

或者說,從一開始,自己眼中的沈清淮就是被人刻意打造過的。

“江珩?”沈清淮見江珩許久不回答,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江珩眼眸微擡,轉過身盯著他,開口道:“我問了,你就會告訴我嗎。”

“當然,這又不是什麽......”

“告訴我是你利用皮影故意甩掉我,然後偷偷跑到這裏對著鏡子召喚這座古宅真正的始作俑者,被我撞破後又想用另一套無關痛癢的說辭糊弄我?沈清淮,你真以為我看不懂鏡子上留下的符痕?”

江珩壓著嗓子質問道,聲音也跟著劇烈顫抖,沈清淮被他嚇到,咬了咬牙,試圖緩和:“我明白你想知道什麽,但是我暫時無法向你坦白,等回去之後,等到最後塵埃落定......”

“你若真想等到無可挽回的地步,現在也不必浪費時間了。”

“江珩!”

江珩滿眼失望地看著他,擡手一點一點將他的手撥開。

沈清淮不顧一切追了上去,但江珩卻召出紅梅樹徹底攔在二人之間,沈清淮眼睜睜看著江珩當真拋下自己獨自離去,一時間四肢僵直麻木,五官封感,聽不見也看不見。

他在原地保持著姿勢站了許久,久到不知道紅梅樹什麽時候被收走,不知道身後什麽時候多出了一個人。

彥禾皺著眉,心疼地看著沈清淮,不忍心道:“你就這麽喜歡他,喜歡到放棄你淮少的尊嚴這般卑微遷就一個人,我可從沒想到過你居然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彥禾從一開始就躲在拐角處,目睹了事件發生的全過程,起初他只是想看看沈清淮私藏了什麽活命的好技法,不巧竟然被他撞見了二人這麽大的秘密。

原來不是江珩恬不知恥追到的沈清淮,而是沈清淮主動設計勾來的江珩。

“我實在不明白這小子到底有什麽好的,居然讓堂堂淮少為他這般花費心思,像我們這種的被糊弄就糊弄咯,怎麽還敢鬧脾氣呢。”彥禾慢慢繞著沈清淮踱步,聲音三百六十度環繞,對著他耳邊笑道:“不值得呀,淮少。”

沈清淮眼尾猩紅,冷冷瞪他一眼。

彥禾撇了撇嘴,還是不怕死地開口:“淮少應該比我要了解他,而據我所觀察的,江珩實力不錯但心高氣傲,表面上看是忠心的犬,實則是控制欲極強還頗有心計的狼,你看他故意絆我懟我的樣子就知道了,他的獠牙不短,只是輕易不張口。”

“這樣的狼不會拒絕尋求庇護的兔子,而且還會因為掌控兔子而滿意自豪,淮少也是吃準了他的性子,才裝得應付不及,時時需要他吧?可淮少終歸不是兔子,是牙尖爪利的猛獸,會抓破身上的兔皮。”

“你有自己的計劃,不告訴他只是害怕暴露後會被他嫌棄遠離,可事實就是如此,哪怕你再喜歡又能偽裝多久?你暴露得已經夠多了,他已經不信任你了,你就是把自己剝幹凈了送上去他都不會再喜歡你了!”

“夠了!”沈清淮周身炁力暴漲,彥禾被重重打飛了出去,他冷眼瞪著倒下的人:“這與你無關。”

“當然和我有關,咳咳......和他不一樣,我不需要知道淮少所有的計劃,淮少看清他的真面目後,可以放棄他考慮我。”

彥禾撐著從地上爬起來,咧嘴一笑,血從嘴裏流出:“對,淮少,就是這幅冷酷無情的模樣,我喜歡極了——淮少想瘋,我陪你一起瘋,讓這操蛋的玄學界見鬼去吧!”

沈清淮此時耳邊嗡嗡作響,他胸口大幅起伏,雙腿不自覺帶著他走回了屋子裏,看著滿地的碎鏡,似是想起一些往事,心口一陣陣如刀絞。

“我不是兔子.......”

“哪怕重活一世,我還是我......”

“......”

沈清淮喃喃自語著,面對著碎鏡站了許久後,垂著的眼眸突然一睜。

他忽然想通了。

既然還是改變不了和江珩反目的結局,那他喜不喜歡自己也不重要。

只要自己能毀了靈官度,只要他能好好活著,其他的一切......都已經盡力了。

下一瞬,沈清淮周身爆發出幽藍色的炁,閃電般穿透一道道木墻,找到迷路困在二樓的荼秀。

“成忠......成忠你在哪兒......”

荼秀正在一間間屋子來回尋找郎成忠的氣息,突然一道藍色的炁閃過,它身形一顫,下一秒一張冷若冰霜的臉出現在它面前。

皮影僵硬在原地,沈清淮一雙漆黑的眼眸裏照映出皮影冷硬淡漠的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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