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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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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回老聖人的話,永寧侯帶著小公子來了。”

殿內,水鈞與水錚正在陪兩位老聖人品茶說話。

今兒是年二十八,京城內外各處都是懸燈結彩的,小孩子們熱熱鬧鬧地在街邊巷口玩炮仗,時不時嚇行人一跳,又都嬉笑著跑開了。

年節裏,無論貧窮富貴,都只圖一個熱鬧團圓。

即便是皇宮內城墻上都掛了繡燈彩綢,各宮的宮女和內侍官也穿上了過節的衣裳去領年賞,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笑。

賈環一路過來,眼見天雖寒,人心卻暖。

到底是新年來了,所有人都期盼著斬斷舊年祟氣,來年能有好的福運。

這兩日太上皇身體欠安,薛玄特意帶他進宮來看望。

“環兒來了,快過來我瞧瞧。”

太後坐在搭了雪狐皮的紫檀扶手椅上,拉過他來細看,“這小臉兒,竟愈發惹人憐愛了。”

賈環淡笑著與眾人見禮,“謝娘娘關懷,只是犯了積年的舊癥,並不礙事。”

太上皇看著面色尚佳,只是有些懶洋洋地,“都坐,坐下說話。”

女官捧上兩盞香茶來奉予二人,又回稟,“晚間陛下會帶三位公主來東宮請安。”

皇太後便溫聲道,“你去吩咐小廚房多做些孩子們喜歡的菜式和糕點,聽說令徽這兩日咳嗽,再備一品川貝桃膠雪梨羹。”

“是,太後。”

水鈞和水錚是從啟文殿請過安來的,年下裏他們身上也沒公務差事,又都還未成家,便日日進宮來陪伴祖父母。

“令徽也病了?”水鈞放下茶盞,“昨兒才聽水溶說他家小錦兒病了,似乎是發熱。”

他嘆了嘆氣,難得正經一回,“小孩子真是難養,難不成我和宴川幼時也是如此麽?”

太上皇冷哼道,“你滿宮裏問問,但凡是有年紀的,都知道你幼時多頑皮。”

“小孩子心性哪有不頑皮的,能平平安安長大就很好了。”皇太後面上流露出懷念的神色,“一晃這麽多年,轉眼都到該成家立室的年紀了。”

太上皇擡手點了點水鈞,“說起來,上月給你選的幾家姑娘,考慮得如何了?”

賈環坐在皇太後這一側,與他們相對,所以能清楚看到弘王殿下的脖頸耳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

“怎麽突然說這個……我還沒準備好呢。”水鈞抿了抿唇,掩飾性地喝了口茶,“孫兒心在社稷,不想耽於兒女私情。”

太上皇拿了個榛子扔他,“你準備什麽?當自己是上花轎的小姑娘呢?”

他接住榛子剝了吃,又用肩膀擠了擠邊上的水錚,“吶,他府裏也沒放人呢,別只問我一個啊。”

水錚沈默無言,不想搭理他,只坐在太師椅上垂首翻看一本舊詞集。

“宴川的事我和你皇祖母自有打算,你少顧左右而言他。”

水鈞撇撇嘴,“再說吧,沒什麽中意的,人生大事,總不能讓我隨便指一個娶了。”

皇太後手上給賈環遞了一碟子點心,笑道,“那你說,喜歡什麽樣的,皇祖母仔細給你挑選好人家的女孩兒相看。”

他抱臂思索,“這要怎麽說呢,我喜歡……像環兒這樣的?”

“咳咳咳、咳、咳。”賈環吃的金絲糕受驚嗆在喉嚨裏,咳了個驚天動地,“殿下……您說笑了。”

皇太後哎呦一聲,給他輕輕拍了拍背,又對著水鈞道,“你個專愛使壞的東西,就是故意欺負人。”

“哈哈哈哈。”水鈞起身走到賈環身邊,也伸手給他拍了拍,“怎麽這麽不禁逗。”

太上皇搖了搖頭,朝著薛玄嘆氣,“瞧瞧這狗脾氣,真不知道誰能治的住他。”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弘王殿下到底還年輕,婚事也不必操之過急了。”

水鈞聞言挑了挑眉,“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果然和環兒待得久了,你也變得會說人話了。”

薛玄唇角勾起,輕笑道,“可不是,等到殿下成了家有了王妃,或許也能學著說點人話。”

這兩個一對上說話總是陰陽怪氣的,眾人早已習慣,總歸都是些小打小鬧,也不妨礙什麽。

“一個王爺一個侯爺,這麽大了還跟從前一樣拌嘴,好在這裏沒有外人,說出去看你們羞不羞。”

皇太後已經年逾六十,看他們自然是小孩子一樣,“元燁,別總是挑開話,正經想想自己的婚事才是。”

水鈞煩躁地仰起頭,他眼珠子一轉,“環兒。”

賈環感覺身上的汗毛都要立起來了,心中也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殿下?”

“你家中有無親姊妹待字閨中?”

他有些皮笑肉不笑,“此等婚嫁大事,我怎好擅自提及,殿下別為難我了。”

“還是環兒懂事,你個沒正形的,腦子發昏了?整日就知道渾說。”太上皇又拿了個紅棗砸他,“等開春了讓皇帝給你多派些差事,讓你還這麽不穩重。”

水鈞立刻發出抗拒的聲音,“戶部事情本就繁雜,還不如讓我去邊關打仗呢。”

“太平盛世,哪裏有仗給你打的。”

他走至水錚旁邊坐下,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可不一定。”

賈環聞言便看了薛玄一眼,而後得到了點頭肯定的回覆。

看來……陛下有意對南域用兵了。

“今兒天好,皇祖父,咱們去釣魚罷?您這幾日沒出門,正好也能走動走動。”

“好!”太上皇來了興致,抻抻懶腰便從座上起身,朝著賈環招招手,“環兒也來,咱們比一比誰所獲最多。”

東宮的池子比春山居的還大,又是引的活水,賈環也喜歡。

午時二刻,正是陽光盛好的時候,池水波光粼粼清澈至極,連鋪底的鵝卵石都能看清。

池邊栽種著兩棵玉蝶梅,花香浮動,偶有花瓣掉落池中,又被魚兒吞下。

內侍在池邊鋪了氈毯,放上幾把月牙椅,又端了兩個大的三足掐絲琺瑯銅炭盆出來放在邊上。

薛玄原本坐在賈環身邊幫他看著浮漂,只是德祿從啟文殿來了,說皇帝召他去說話,他只得暫時離開了東宮。

那三人在垂釣,皇太後便和水錚坐在玉蝶梅樹下對弈。

“方才一直不見你說話,心裏還是不痛快罷。”

水錚手中摩挲著白玉的棋子,輕聲道,“並未。”

太後擡手落下一子,面上有些無奈,“你若真不願娶,我們就算逼你也無用,只是總不能這樣一輩子,還是要有人在身邊的。”

“什麽話都藏在心裏,終歸活得辛苦。”

他沒再說話,只是手上落子不停,直到贏下這一局。

水錚自小就寡言,相比於水鈞的頑劣桀驁,他總是安靜冷漠得像一潭深水。

即便是將他養大的三位親長,時常也無法琢磨他在想些什麽。

皇太後到底是心疼他的,但也知道這是心結,旁人的勸慰多半無用,“你不願意的,我和你祖父能幫你先擔著,只是皇帝對你含了指望,這你是知道的。”

“父皇的意思,我明白。”

不遠處傳來賈環歡呼魚兒上鉤的聲音,太後註意到他的眉心微動,只能在心裏嘆了口氣,“我們多說無益,隨你自己的心意罷。”

水錚默了默,將手上的棋子撂下,“多謝祖母。”

太後淡笑道,“你的心思不在這,去吧,去和他說說話。”

………………………………

直到未時二刻,賈環才和薛玄一道坐車離宮。

“老聖人一點也不像身子有恙的,竟真的拉著我們坐了一個時辰,我都坐累了他還精神著,景闕哥哥來了才替的我。”

薛玄輕輕給他捏著手指,“因為你們都在,老聖人心裏高興。”

他抻直了手臂扭轉腕子,試圖活動筋骨,“好酸,幸而有雍王殿下幫我看著魚漂兒,否則那兩尾蝴蝶就跑了。”

三人之中,最後還是賈環所獲最多。

他拎起五色宮絳下系的一枚仙人馭鳳芙蓉佩,“喏,老聖人送我的。”

“這玉佩太上皇隨身帶了多年,是從前皇太後心愛的物件,可見他們疼你。”

賈環哼了一聲,語氣意味不明,“愛屋及烏罷了。”

薛玄不置可否,“明日就是二十九了,初二要去舅舅那裏,等初三的時候我再去榮國府見老太太,這兩日你好好吃飯。”

“我哪裏不好好吃飯了,還有母親看著我呢。”他今日沒睡午覺,忍不住打了個哈切,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對了……”

“今日弘王所說,應當不是認真的吧?”

賈環已經借著鳳姐之手,將裴錄提到了老太太跟前,若真順利的話,和探春也是一宗好姻緣。

按照他的意思,與其耗費時光在有潛力的人中挑選夫婿,何不直接摘取碩果?

裴錄的前途一片光明,年紀輕輕高中狀元,天子門生,不比那些人強多了。

雖然在老太太和太太眼前,只怕他的家世要差些,有些看不上。

祖上並無世襲的功勳,沒有豐厚的家底,也沒有公婆幫襯,只有一對年邁開明的祖父母。

但這在賈環眼中也不全是缺點……

裴錄如今得皇帝和弘王器重,錢財權勢往後都是會有的。

沒有公婆需要伺候,同時也少些婆媳規矩。

最重要的是他潔身自好,品性上佳,又是林如海的得意門生,嫁給這種人糟心事會少許多。

只不過賈環無法真的給探春做主,只能從側面為她盡點心。

若問賈政定然是同意的,他就欣賞這樣的清流學士,但最終還是要看老太太和王夫人。

“如果弘王橫插一腳,我的心思就全白費了。”

倒不是說嫁給水鈞有多不好,畢竟他雖然脾性差些,人還是正道的,能力又出眾。

如今他在戶部大權獨攬,皇帝有意將工部也交給他料理。即便往後不能繼承皇位,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只是……這兩姐妹嫁父子,雖然在歷朝也有例可尋,但賈環總覺得荒誕,“老聖人和陛下不會同意的對不對?”

薛玄沈聲道,“他的心思總是這樣跳脫,若是真的有意……”

賈環深吸一口氣,“是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覺得荒謬啊?你們都不覺得嗎?”

“好環兒,這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但若是你三姐姐能早些定下親事,一切也就無慮了。”

薛玄安撫地摸摸他的臉,“看在你的面子上,水鈞也不至於為難你家裏,大概只是隨口一說。我會讓母親在老太太面前再加把火,早些定下三姑娘的婚事。”

“乖乖,別杞人憂天給自己徒增煩擾了。”

他聞言只得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埋怨道,“你們這群集權獨裁受益者!真討厭。”

一句話就能讓人提心吊膽的。

“……好,這下我又討厭了。”

薛玄伸手將人抱在腿上坐著,貼著唇角咬了一口,“總是這麽磨人。”

他擡手環住薛玄的脖頸,漫不經心道,“那也只磨你一個。”

“這是我的榮幸。”

…………………………………

大年三十,賈母一早便著朝服,與邢夫人、王夫人、尤氏還有賈蓉妻子胡氏,這幾位身有誥命的進宮朝賀行禮。

寧榮二府中未陪同入朝者,皆在賈氏宗祠外等候。

賈環起了個大早過來這邊府裏,賈赦賈政賈珍賈蓉都陪著賈母等去了,現下只有賈璉照管外頭,他得去幫襯著。

“環三叔來了。”

“三叔近來身子可好?侄兒心裏念著您呢。”

“今日天寒,三叔的手爐可涼了?”

“……”

“祖父!!”

賈環正應付著一群小輩,忽聞得一聲脆生生地呼喚,轉身便見賈蕓抱著賈諍站在身後。

“諍兒來了。”他伸出手,“讓祖父抱抱。”

自從他從大觀園挪至春山居,因著不方便,就不再讓賈蕓日日到府中請安了。

只是在他休沐回榮國府小住的時候,賈蕓還是像從前一樣在他跟前盡孝,這麽多年下來,也算是夠盡心了。

賈諍張開手撲到他懷裏,聲音甜膩膩地撒嬌,“祖父……諍兒想你了。”

“今日府中繁忙,父親勞累了,若有事盡管吩咐兒子去辦就好。”

小孩子胖乎乎軟綿綿的,賈環也抱不久,“今日人多,把諍兒送到他曾祖母那裏罷,等晚間祭祖時再過來。”

賈蕓將頗有重量的兒子接過來,“是,父親這麽疼諍兒,是他的福氣。”

周圍眾人見他二人站在一處這麽親近的說話,只得悻悻走開了。少不得又聚在一處背後對著賈蕓酸言酸語,說他會攀附會投靠。

對此,賈蕓向來毫不在意。

賈環進了宗祠,賈璉見他來了便道,“好環兒,還是你來了……”

入朝宴畢,賈母等一行坐轎至寧府開始祭祖。

宗族龐大,旁系分支人多,每年都將宗祠內五間大廳、三間抱廈、內外廊檐階壁丹墀都跪滿了人,沒有一絲空地。

左右每年皆是如此,莊嚴肅穆的同時,一切有條而不紊的進行著。

禮畢,眾人又與賈母行禮,再擁至尤氏房中奉茶。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眾女眷等便坐轎回了榮國府榮慶堂,又並了三張大桌擺上茶果,喚來他姊妹等在正廳安坐。

“哎呦,忙了這一日,老太太且坐著,我來給您倒杯酒。今夜團聚守歲,可都別拘著了!”

鳳姐與尤氏比旁人更忙,端茶斟酒頑笑著哄老太太高興。

賈母獨坐一張黃花梨嵌百寶花鳥座,鋪著秋香色金紅條褥,她面色紅潤,顯得極高興,“今日可縱著我一回,多喝兩杯燙酒,方不辜負這熱鬧。”

賈環與寶玉挨著坐,另一邊是賈琮和賈蘭。

“老祖宗今兒興致高,咱們哪能討沒趣兒,都快敬一杯才是。”

鳳姐給席上眾人都斟上了酒,賈母忙讓她與尤氏也坐,“難為你們周到,也忙了一日,還不坐下咱們一齊樂。”

外頭婆子又說請的女先兒來了,問可要聽書。

賈環喜歡聽書,這兩個女先兒也是家中常走動的,便讓遞了琵琶過去,“撿個新鮮熱鬧的來說。”

“那便是一段祟官年間的故事……”

女先兒說書有年頭了,無論神怪志異、風土人情皆是拈口就來,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柔情婉轉,將眾人都帶入那故事裏去了。

堂中燈燭輝煌,錦幛繡屏,熏爐內焚著松柏香,盆中燃著梅花碳,滿室暖意融融。

火苗劈啪,忽然聽到外頭有小丫頭道,“下雪了,下雪了!”

賈母回過神來,“下雪了?”說著便要起身去看。

邢夫人、王夫人與鳳姐忙去攙扶,“老太太慢著些,外頭磚石定然濕了,在窗邊看一眼賞個景也罷了。”

眾人便都起了身,簇擁著到了窗邊和門邊。

賈環被寶玉護在身前,二人一齊趴在窗口探頭往外看。

廊檐下的羊角燈映出紛紛揚揚降落的雪花,落在地上又很快消失不見。

賈母甚是感慨,“好多年了,又在除夕下雪了……”

“瑞雪兆豐年,明年一定風調雨順。”

眾人聞言便都道是,“老祖宗說得正是,但這賞雪哪能不喝酒呢,快讓人再燙些酒來。”

“好,方才的書說得好,咱們接著聽去。”

賈環和寶玉扶著老太太回了席上,女先兒見狀便又彈起琵琶。

滿室花團錦簇,歡聲笑語,笙歌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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