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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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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中秋之夜,榮國府團圓家宴。

凸碧山莊因在山脊之上,敞廳寬闊,往年中秋皆在此賞月。

廳前平臺青磚鋪地,上照青天明月,亮得如白晝一般。

兩個大桌中間用大圍屏隔開,男女各坐一席,唯賈母兩處來往受敬。

因外頭還有相公清客們候著,是以賈赦、賈政、賈珍、林如海等只略微坐了坐便散了。

這邊桌上就只留了薛玄、賈環、寶玉、薛蟠還有賈蓉賈薔幾個小的。

另一處席上更熱鬧,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女眷,還有鳳姐、尤氏、又有薛姨媽領著她姊妹幾個,眾人擊鼓傳花,笑鬧聲不絕於耳。

壁廂桂花樹下有樂師圍坐吹笛,曲聲悠揚,在這天闊地凈之處,愈發叫人心曠神怡,猶如天籟。

“果然是秋日,園子裏桂花都醒了。”

為著賈環每逢秋冬要喝天香湯,春山居南墻邊也栽了一片繁茂的桂花樹,比大觀園裏的品種還要好。

薛玄將搭在椅靠上的鬥篷披在了他身上,“夜深了,當心露水落到身上。”

“環兒,你看。”

賈環擡首望去,才被淺淺雲層遮住的月亮,不知何時已經露了出來,明亮而璀璨,“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也不準呢。”

今日的月亮分外圓滿,讓人看著心裏就也覺得圓滿了。

賈母年紀大了又喝了酒水,在此悲秋之夜難免老懷傷感,好在膝下子孫皆在,即便是病的病,忙的忙,中秋這樣的日子都還圍在自己身旁。

她一一看過席上每個人的面容,夜風有些瞇了眼睛,疑惑道,“環兒和寶玉呢?”

“老祖宗可是醉了?”鳳姐笑著指了指圍屏,“環兄弟和寶兄弟不都好好在那邊兒坐著呢麽。”

王夫人坐在賈母右側,便道,“老爺都外頭去了,那邊只坐了幾個孩子們,老太太別擔心,也有人在伺候著。”

賈母扶著額頭也笑了,“我是老糊塗了,罷。”

“都是他兩個素日不讓人安心,還不叫來讓我看看。”

鳳姐一貫外放的,那邊雖是男席,但都是自家親戚,她便直接過去喊寶玉和賈環,“老祖宗正念叨你們呢,快來。”

二人當即起身跟著鳳姐繞過圍屏到了這邊席上,又有丫頭搬來兩個圓凳放在賈母身邊。

“方才我讓人送湯去你吃,可用了?”

賈環手挽著賈母,“用了大半碗呢,現下夜涼了,老祖宗少喝這酒,不如上些熱羹來用吧。”

王夫人也道這話很是,便吩咐下去讓端些精致湯點來給奶奶姑娘們用。

眾人又與賈母陪坐賞桂,過了三更漸漸的也有人散了,黛玉和寶釵、湘雲去了櫳翠庵看妙玉。

迎春因後日就要出嫁,早早便陪邢夫人回去了,惜春年紀小熬不慣,讓尤氏帶回去歇下了。

“夜已深了,請老太太安歇罷。”

凸碧山莊早有備下的竹椅小轎,賈母被寶玉和賈環扶著坐上,鴛鴦近侍在旁,又有四個婆子五六個媳婦丫頭跟著出了園子回榮慶堂。

賈環瞌睡上來了,一連打了好幾個哈切,便去找薛玄,“好困,我跟母親回去了。”

“坐轎子回罷,園子裏山石花草多,夜裏路上不安寧,免得蚊蟲咬了你。”他將鬥篷的兜帽給賈環戴上了,“明日我讓人給你送玉食閣的玫瑰豆沙卷和栗子糕來。”

“母親現下日日給我燉湯,你還巴巴的一日三趟送糕點來,肚子都要吃得圓溜了。”

薛玄伸手往他腰間撫了一把,“哪裏圓了?我竟不覺得。”

賈環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好在餘下的人都有些醉意,也沒人往這邊看,“得了,你也回吧,家裏不好沒人。”

“好。”

二人分開,賈環便隨趙姨娘坐轎回了榮國府,因著時辰太晚,洗漱過就睡下了。

………………………………

“環兒、環兒快醒醒,外邊都鬧翻天了,環兒。”

賈環昨日睡得遲,趙姨娘怎麽推也不願意醒,只能去扯他懷裏抱的枕頭,“姑老爺要將林姑娘接回去住,寶玉又瘋了,現下估計命都已經去了半條了,你還不醒呢。”

“什麽……東西?”他被鬧得不行,聽到這話只得強行睜眼,嗓子也有些沙啞,“好容易消停了這兩年,又怎麽了這是。”

趙姨娘將他扶起來坐好,又拿了衣裳來給他穿,“月初的時候,老爺不是和姑老爺說寶玉林姑娘的親事麽,又請人算了日子,這不是就要定了。”

賈環更聽不懂了,“這不是好事麽?”

“好事是好事,只虧在你這哥哥是個呆子。老太太怕他高興得不知分寸,就沒叫漏風聲到園子裏,又說讓你林妹妹住到過完中秋再回家待嫁。”

她讓賈環坐在鏡臺前梳頭,又喊外頭的丫鬟拿水進來,“今日姑老爺派婆子到瀟湘館接姑娘,寶玉也不知撞了哪裏的邪,此前傳的說將你林妹妹許給裴狀元的話被他聽了進去,你說說這還得了?”

這若放在旁人身上,聽了話好歹要問個清楚,但落在寶玉身上可不就是不得了了。

也不知此刻他還活著沒有。

賈環忙忙的穿戴收拾了就坐車進大觀園往怡紅院去。

此時院內院外已被圍得水洩不通,門口的婆子忙道,“環三爺來了。”

裏頭的人跟炸開了鍋似的,他一進院門就被脂粉香撲了滿面。

“三爺來了,您快去瞧瞧罷。”

賈環搬出去前將芳官放在了怡紅院,讓她能和要好菂官還有柳五兒在一處。

如今她一見賈環來了便忙請他往裏進,一把推開擠在門邊的婆子,“才回來時還說了幾句胡話,現下出氣多進氣少,眼都翻了一半,臉白得嚇人,老太太和太太哭成一團都沒了主意。”

“林姑娘就在屋裏也不頂用,二爺聽不進話也看不進東西,簡直是魂都缺了一半。”

賈環踩上石階,“老爺可知道了?”

“老爺才來看過,說、說不中用了,被老太太訓了一頓,現下去請太醫了。”

他想了想道,“請太醫怕是無用,去外頭叫個人告訴老爺,把清虛觀的張道士請來。”

屋內四處是哭聲,他繞過四面雕空紫檀板壁,推開玻璃大鏡,方至寶玉臥房,眾姊妹親長女眷皆在。

黛玉垂首抹淚,帕子都浸濕了,賈母年紀大了經不住大悲大痛,趴在小桌邊傷神。

昨日還是合家歡聚的中秋家宴,誰成想轉眼成了這樣。

明日又是迎春出嫁,若寶玉不好了,滿府裏還不知怎樣,豈不耽誤了她。

“三爺來了。”

賈母擡起頭來,忙伸手道,“環兒,快看看你哥哥。”

賈環扶住她的胳膊,“老祖宗當心身子。”

他便轉身坐在了寶玉床邊,寶玉確實如芳官所說,簡直是半個死人了,比從前那幾回還要嚴重,試探著喊了兩聲,“寶哥哥,寶哥哥。”

寶玉毫無知覺,水米不進,即便是不死怕也捱不了多久。

他出來得急,連件鬥篷也沒穿,探春留意到了,便取了寶玉的給他披了,“二哥哥病了,你若再不好,要老太太和老爺如何呢。”

賈環總覺得哪裏不對,盯著床上面色青白的寶玉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二哥哥的玉呢?誰取下來了?”

眾人一下反應過來,皆說沒見到。

王夫人按了按眼角,“他暈在沁芳亭,擡回來就是這樣了。”她又道,“這屋裏的人呢?誰取了你二爺的玉?”

方才亂糟糟的,看到他這個樣子都慌了神,又是急著找太醫又是急著叫林姑娘來,竟沒人留意到他的通靈寶玉不見了。

賈母拍了拍桌子,厲聲道,“還不快找!”

丫鬟們將怡紅院找了個遍,花草石木都翻過也未找見那塊玉,也不知多久忽聽外頭傳道:

“王太醫來了。”

“張道士來了。”

這話一前一後,兩個人趕到了一起。

賈環不便坐在床邊,就退了出來在屋外廊檐下站著,“奇怪……”丟玉可是從沒有過的事。

家中的人,凡是能進這園子裏來的,都不可能做出將玉偷走的事兒。那玉質地雖十分上乘,但拿出去外面當鋪卻並不如翡翠值錢,要偷還不如偷旁的。

他攏了攏鬥篷,吩咐道,“讓人在園子裏寶二爺常去的地方多找找,若誰找著了重賞。”

這樣的事王太醫忙不上,只得施兩針看能不能紮得醒,幾針下去面色似有好轉,只是仍舊不聽不理。

張道士看了寶玉的面相,又知他丟了玉,忙道,“哥兒的玉沒了,得找個替物護體才行。”說著便從心口袍內取出一金紅護身符,親手替寶玉系上。

他到底是有幾分真本事的,也不枉老聖人在朝時親稱他‘大幻仙人’。

這法子竟真有效,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寶玉就醒了。

“太太……”

王夫人忙應了一聲,“我的兒,你可嚇壞我了。”賈母也是感天謝地不盡,說待他好了如何如何。

黛玉雙眼腫得核桃一般,她本就身弱傷心不得,被雪雁扶著先回了瀟湘館,紫鵑暫留下了。

賈環送她出了怡紅院,“妹妹別太憂心,二哥哥生來與旁人不同,又嬌養在這富貴鄉中,一生受用不盡的歡樂。”

“這只是為著命裏消災除祟罷了,你們往後定然都是好日子了。”

黛玉心神一動,觸及情腸,倒也聽進去幾分,“但願,但願。”

將人送了出去,賈環又回去看了眼寶玉,他雖還是呆著,好歹能吃茶進食了。

直至午間,外邊有人傳道,“甄家少爺來送玉了。”

賈母王夫人忙讓快請,鳳姐李紈等都道果然是神仙真人保佑,還是找得回來的。

大觀園內都是女眷,甄寶玉怕失禮不好意思進來,只將玉給了傳話的婆子遞回,眾人一看果真就是那塊玉。

“阿彌陀佛,快快戴上去。”

賈環倒忍不住好奇,便道,“老祖宗,我去送一送甄哥哥,不好冷待了人家。”

邢夫人心中大松了一口氣,忙道,“很是很是,還是環兒想得周全。”

這邊賈母將玉叩回了寶玉常戴項圈下垂的絡子裏,給他戴了回去。

王夫人命眾下人散去,又和賈母細細地將婚事與他說明白,他這才慢慢恢覆了神志,眼神也有了光彩。

黛玉知道後寬慰許多,但心中也生寶玉的氣,他竟聽信那些混賬人的話。

當即便讓人傳話出去給父親,仍舊是今日搬出大觀園。

用過藥後靜坐片刻,她到底還是心疼寶玉的,又想著他果然待自己真心,單只聽了些邪話就鬧得自己這樣。

“春纖,研墨。”

黛玉坐在書案前,拿出從前寶玉送她的一條舊帕子,在上面題了一首詩,“你把這個送去。”

雪雁看墨跡已幹,便將帕子放進袖中往怡紅院去了。

…………………………

甄寶玉因聽門房小廝說了賈寶玉的癥狀,所以暫未離去。

他雖不喜寶玉,但到底是一條人命,若就這麽去了自己也覺得沒意思。

“環兒,你怎麽出來了?”

賈環拉著他到角門處說話,“勞煩你來這一趟,就想來送送你,那玉怎麽跑到你手裏去了?”

他嘆了口氣,便道,“我不進去也是不知該怎麽說好了。”

昨日中秋,甄家從金陵來了親友,便也同樣吃了團圓飯,他多喝了幾杯直到今日午時才醒。

他一睜眼就看到通靈寶玉靜放在枕邊,窗外的光透進來,正好照在它身上,晶瑩華潤。

“我知他這東西緊要,也沒多想就過來了,路上琢磨過來,簡直不知如何說……”

賈環挑了挑眉,也不是不信他,就是覺得整件事好笑,“無妨,你別放在心上。我回去找個由頭和老太太說,玉能回來就行,她不是刨根究底的人。”

甄寶玉松了口氣,也擦了擦間的汗,他無法描述睡醒一睜眼看到通靈寶玉的時候到底有多驚悚,“其實,我還做了個夢。”

夢中他見到通靈寶玉懸在空中口吐人言,說自己在賈家待得煩了,每年都是看一樣的人事,連節慶都大差不差,所以它想換個地方待,就自己飛過來了。

“那我就這麽跟老太太說罷。”

“你還不如說是我偷的呢……”

賈環笑得捂著心口直喘,甄寶玉無奈地給他拍了拍背,“罷了,我出來時慌裏慌張的,母親定然還擔憂著,現下得先回去了。”

他點點頭,“好,你回罷,改日我和寶哥哥到你府上道謝。”

才將人送走,賈環正要轉身回園子裏,就見薛玄的馬車遠遠過來了。

他便站在階上等了一會兒,“從前消息那樣靈通,今日可來遲了。”

薛玄輕笑一聲,“左右又不是你的事。”他手上拎著食盒,“園子裏亂,吃飯沒有?”

賈環這才摸摸肚子,如實道,“沒,都忘了這回事了。”

“你吃飯要緊,萬事憑他們忙去。”

二人進了園子,現下裏頭已經規整多了,想來寶玉定然也是好了,賈環嘆道,“這著急忙慌的一天,我好像就喝了兩口水。”

薛玄帶著人進了滴翠亭,“月福樓今日出了極好的蜜花乳釀,還有你喜歡的酸筍野雞湯和鴛鴦鵝掌。”

“唔,現下還真是餓了。”他從起床就來了大觀園,幾乎什麽也沒吃。

薛玄捏了捏他的臉,“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能餓著我的環兒。”

賈環坐在方凳上,抱臂指使道,“那還不快給本公子把飯呈上來。”

“公子面有疲色,想來定然是累著了,不如還是我餵您的好。”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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