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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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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又一年八月,賈環順利參加了院試。

三日後歲試出榜,他不僅榜上有名還得了同場第一,寧榮二府自是歡天喜地,樂得散錢散米。

要知道即便是進士出身的賈敬,當初考過院試也已經將近三十了。

賈政點了學政在外,在監考本地童生的同時,還記掛著京城家中體弱的幼子。

他前後寄了三封家書回來,要賈環一定謹慎應考,萬萬不可辜負了往日的用心,功虧一簣。

自然,他的期望也沒有落空。

院試主要分為歲試與科試兩考,只過了歲試還並不未擁有參與鄉試的資格,還須得等到次年三月考過科試才行。

科試過了便能參加鄉試,若能過了鄉試那就是舉人了,才能參加貢院的會試,乃至殿試。

考上秀才的消息,賈環本不想招搖,但這消息早已如風過境傳遍了京城,令他頗為無奈。

現下誰都知道榮國府的環三爺一考即中,許多世家更是以此做例來教導家中子弟上進。

“好在近來還不冷,再過幾天北風起來天就寒了。”

雲翹手上抓了兩把百合香,小心地端著銅爐,慢慢熏了帳子,“前兒總是睡不好,今日也算能放下心了,不如早些歇息。”

賈環輕咳了兩聲,或許是這幾日他心裏一直記掛著歲試的事兒,總是心神不寧的,“哪裏就能放下心了,還早呢……”

“起碼要等過了科試,才能稍稍喘息片刻。”

他終究無法和那些四五歲就開蒙的念書人相比,只不過是靠著苦讀和強制轉變自己原有的認知,再加以專修,才能取得這樣的成績。

他所學全部都是為了科舉考試而準備,若是比學識儲備,和寶玉黛玉還差上一截。

好在往後若真有機會入仕做官,也用不著日日談詩做賦,不然可真要露怯了。

晴雯將晚飯後的藥端了上來,“三月裏那樣冷,到時候又該不舒坦了。”

外面天已經黑透了,月明星繁,大觀園內栽種的桂花都開了,芳香而馥郁。

賈環靠在一對軟枕上揉著手腕,“會試在二月,那才是真的冷,貢院裏連個炭盆也沒有。”

將屋內的窗欞一一合上,晴雯嘴裏還念叨,“不知怎麽定的,便是都在夏日裏考了那些試,又能怎麽樣呢。”

才用完藥,香扇又端來了天香湯,“每年八九月裏都喝這個,一日三趟的,再加上常日裏的藥,人都要喝瘦了。”

“倦得很,睡了。”

喝完了湯藥,賈環便躺進床榻準備歇息,“明早傳話告訴學裏,我這兩日有事,就不到學堂去了。”

雲翹應了一聲,幾人將屋內收拾妥帖,就悄聲出去了。

“三爺這兩日怎麽了,總是神不守舍的,都成秀才老爺了,他瞧著也沒多高興。”

晴雯用肩膀蹭了一下香扇,“你懂什麽,若能猜得準三爺的心思,這主子就換你來當了。”

“就屬你嘴壞!不理你了。”她手上端著喝空了的藥碗,快步回了一樓側室。

雲翹回身看了一眼二樓,喃喃道,“其實香扇說得也沒錯……”最近瞧著三爺,總悶悶不樂似的。

晴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星月籠罩下的月蜃樓猶如天宮仙苑,那臥房內只留了一盞八角琉璃燈,透過窗紗顯得朦朧而溫暖。

“別想那麽多了,最近天涼了,他懶懶的也是尋常。”

其實她心裏大約也知道些端倪,永寧侯自今年五月奉命出使南域,就一直未定歸期,也不知能否趕在年下回京。

原本每月都有書信寄回來,但眼看明兒就二十六了,這還沒見著信的影子,三爺心裏難免還是會有些記掛的。

歲試出榜,他拿了同場第一,若侯爺知道了還不知怎麽為他高興呢。

賈環昨日到相國寺上香有些被風撲著了,白日裏還只是略有兩聲咳嗽,不想夜裏卻發起熱來了。

如今已是秋日,不比夏日裏讓人放心,晴雯怕他夜裏口渴,上樓換了外間小爐上溫著的水。

“咳咳……”

聽到這咳嗽聲,她輕輕推開隔門進了臥房,“三爺?”

這一看可不得了,賈環燒得臉頰泛紅,額間全是汗。

“老天,怎麽發起熱來了。”

月蜃樓有專門儲放藥材的香室,依照賈環的體質,祛寒解熱常用的藥一直都是備著的。

晴雯忙點燈下樓將人都叫了起來,“快去一個,先把藥煎上。”

雲翹披著衣裳吩咐人燒熱水來,先拿軟帕給他擦了擦後頸手心,“原已經比前兩年好了不少,偏偏又為著科考半分也不得松懈,如此日日繃著精神,若壞了底子可怎麽樣呢。”

“讀書用功的事,誰又好勸呢?何況他的性子哪裏是能聽得勸的,只可惜了這好容易養起來的身子……”

賈環一時覺著冷得打寒顫,一時又熱得出汗,這樣被折騰著也迷迷糊糊醒了,“喝水。”

“快拿茶來。”

蕙兒忙倒了茶端來,“三爺,這是雪梨茶,快喝了潤潤。”

屋裏進進出出七八個人,燭光影影綽綽,讓他心裏有些煩躁,“都出去,別晃來晃去的。”

晴雯忙擺手讓其餘人都下去了,只留了自己和雲翹在屋裏,還有蹲在外間煎藥的鈴鐺。

聽他嗓子還是啞,就又餵了兩口雪梨茶,“起熱了,這幾日可出不得門了。”

“算了……”賈環靠在枕上,長發散在肩頭,面色蒼白雙頰潮紅,纖細瘦弱的鎖骨隱隱透出薄衫,十分瑰艷。

雲翹拿了一身幹凈衣裳來為他換了,“好在不是很燙,等會兒喝了藥再擦一擦。”

他皺著眉頭,長長的眼睫垂著,在面上落下一小片陰影,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不高興。

烏雲和雪球原本在廊下互啃,現下也進了屋趴在床邊,露出個肚皮打滾,“汪嗚……”

“三爺病了,哪有精力陪你們玩。”晴雯想將兩個小家夥抱走,卻有些抱不動,“太重了。”

賈環頭昏腦漲的也懶得說話,只抱了被子窩在榻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在他昏昏沈沈即將睡著的時候,鈴鐺端了煎好的藥進來,“晴雯姐姐,藥好了。”

“行了,你先下去吧,明日一早去找人請王太醫來看看。”

雲翹接過藥輕輕吹了吹,賈環長年喝藥,早已習慣了湯藥入口的苦澀,但是今日卻有些抗拒,“好苦……”

晴雯用帕子為他擦了擦唇角,忙哄道,“若是退了體熱,咱們就不喝這個了。”

他還是懨懨的,也不想說話,翻過身往被子裏縮了縮,不一會兒便睡過去了。

雲翹與晴雯二人對視了一眼,也未敢嘆出聲來,只得小心收拾了一番,一齊退出臥房在外間暖閣內靜坐守著。

一直到天亮,賈環也仍舊熟睡著,他的體熱退了一些,但還是未好。

王太醫趕過來的時候,他正起身在喝藥,丫鬟們都退到屏風後邊兒去了,只有個老媽媽站在邊上掀帳子。

“氣虛血虧……憂慮過重……近來天香湯可還喝麽?”

賈環渾身乏力,只點了點頭,又道,“這兩日總覺得勞累,身上也涼得很。”

王太醫摸了摸胡子,“秋冬陽氣內斂,原是固本培元進補的好時節,只是三爺食量太弱……長此以往,恐傷精氣。”

“往年您春日裏多病,也是冬日太過體虛的緣故。”這話他已不是頭一次說了,只是賈環在冬天吃不進東西是老毛病了。

倘若強行進食也是傷身,還是要一年一年慢慢調養為宜。

把過脈開了新的方子,王太醫又多囑咐了幾句,便背著藥箱離去了。

這次的發熱大概幾日就能好,但賈環自己須得多重視,萬不能以此積成大病,那從前幾年的精養就全白費了。

晴雯從屏風後出來,眼眶都有些紅了,嘴上忍不住道,“常日裏總讓你多吃一些,看你冬日裏瘦得,可怎麽好呢。”

賈環蹙著眉頭,聲音也小得很,“這哪能怪我……”

他並不是故意不吃東西,是吃不進去,但近兩年已經比從前好些了,起碼一日三餐飯是吃全了的。

不像往年冬天,他一日幾乎只吃一餐。

雲翹和香扇面上也不太好,賈環看了心裏不痛快,便輕聲道,“太醫唬你們的,若真有這麽嚴重,我也不用活了。”

“呸呸呸!嘴上可有些忌諱罷,還生著病呢。”

賈環生病的消息還是傳了出去,賈母和王夫人、趙姨娘等都一道來看了看,陪他用了午飯才走。

眾人都知道他這些日子用功,心神勞累了些,一時不妨著了風寒對他的身子來說也是尋常。因而也並未苛責月蜃樓的丫鬟,反而給她們多賞了一個月月錢。

彩綺端著藥碗下了樓,與芳官同在側室洗茶碗,“好端端竟又病了,也不知何時能好。”

“三爺的身子是我見過最難伺候的了,想來那宮裏的公主皇子也是比不上他的。”

芳官聞言道,“左右我是不用近身侍奉的,倒白得了一個月錢。”

彩綺卻努了努嘴,“還是寶二爺院裏好,我聽碧痕說,二爺半年才點燈讀一次書,常日裏怡紅院也松快得很。”

“你若是想去寶二爺院裏,我就替你回了太太豈不好?”

二人驚得渾身一抖,猛地回頭看去,只見香扇正端著茶盞小盂就站在門旁看著她們。

“香扇姐姐……”彩綺將手在帕子上擦了擦,忙上去接過托盤,臉上的笑也僵住了,“姐姐怎麽下來了,三爺身邊可離不得人。”

香扇木著一張臉,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你該慶幸是我下來,若換了晴雯,早把你的嘴撕爛了。”

彩綺心如擂鼓,暗罵自己蠢,只得拉著她的袖子急切道,“好姐姐,你千萬饒了我這次,我再也不敢了。”

芳官站在邊上一動不敢動,不斷地回想自己方才有沒有說錯什麽。

“饒不饒你,不是我說了算的。”香扇忍著心頭怒意,將袖子扯了回來,“你既然不願留在月蜃樓,何必還要委屈自己。”

說完她也不理彩綺如何哭求,轉身就出了側室。

賈環已經睡下了,晴雯幾人夜裏沒歇好,也趴在床邊小憩。

香扇端著熱水回來,見她們都累了,便自己擰了帕子小心地給他擦臉擦手。

鈴鐺和蕙兒在外間看著煎藥的炭爐,她們兩個年紀小,擠在一處小聲說話,倒是看不出疲倦。

“這藥煎好了就挪到裏間暖著,別熬過勁傷了藥力。”

…………………………

賈環這一覺睡醒已是申時,屋裏只點了一盞燈,睜眼便見床邊坐著個熟悉的身影。

“薛……玄?”他感覺自己好些了,撐著手坐起身來,只是嗓子還有些啞,“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帳外的人卻始終不說話,賈環只得伸手掀開床帳,那人影卻又在頃刻間消散了。

胸腔內猛然傳來急促的跳動,他有些喘不過氣,一擡眼卻又見那身影出現在了隔門前,黑而空洞的眼眶似乎正在看著他,“你……”

晴雯見他睡得一頭汗,似是著了夢魘,當下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連聲喊他,“三爺、三爺,這是怎麽了?三爺、三爺。”

“薛玄!”賈環猛地睜開眼睛,見晴雯正一臉緊張地看著他,一時竟也有些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他身上汗津津地,脫力道,“我……我做夢了。”

“方才怎麽都叫不醒你,可把我嚇壞了。”

雲翹正好端了面盆熱水進來,疑惑道,“怎麽又出了這麽多汗,快擦擦,等汗涼了可不好了。”

他還沈浸在那夢裏,腦子也愈發混沌起來,甚至有些神魂不全之感,“端茶來。”

晴雯倒了一杯茶,思及他夢中驚喚永寧侯的名字,想他或許是做了噩夢,便道,“夢都是不作數的,無論見著什麽,三爺都不必當真。”

賈環晃了晃腦袋,“其實……也沒夢到什麽。”只是些莫名其妙的片段。

“又睡了半日,可覺著餓了?”

做夢太累,他又耗了許多精神,還真有些想吃東西了,“拿些粥來吃罷。”

香扇見他有了胃口,忙吩咐人去小廚房拿飯。

太陽快要落山,大觀園的門也即將落鎖,薛蟠卻在此時急急進了園子往月蜃樓來。

“環兒!環兒!”

賈環正坐在臥房用飯,奇怪地往窗外看去,“我怎麽聽到了薛蟠的聲音。”

話音剛落,薛蟠就已經三步並一步上了二樓。

如今已是初秋,他卻熱得滿頭大汗,情急之下也顧不上屋裏還有兩個丫鬟在,便一把推開了隔門,“不好了,哥哥出事了!”

“什麽?”

薛蟠這才見他面色很不好,蒼白得可憐,“環兒,你病了?”

賈環猛地咳了兩聲,心中升起萬分的急躁與不安,“話說一半做什麽!薛玄怎麽了?!”

“陛下才收到的急信,說川蜀一帶暴雨引發洪潦,導致山崖斷裂,出使隊伍歸京途中被……埋在了亂石黃土之下。”

他擦了擦臉上的汗,聲音有些發抖,“暫時還沒有哥哥的消息。”

賈環突然覺得喉頭一陣腥甜,幾番強壓不下,只能狠狠用手捂住。

“三爺!”

晴雯忙伸手去扶著人拍背,“三爺,您可千萬不能動氣傷心。”

香扇見他指縫間透出血跡,嚇得手都有些麻,待反應過來便趕緊去拿了王太醫從前開的定神丹,又端了熱茶來。

薛蟠來之前也壓根不知道賈環病了,見狀便有些後悔,“我……陛下已經派了一千精衛前往川蜀,我明日也動身同去。哥哥一定吉人自有天相,你別傷了身子。”

他服下定神丹,又狠灌了幾口茶才忍住嘔血的惡心,強制讓自己冷靜下來,“薛玄不是冒進的人,既然天氣如此惡劣,他定然會第一時間選擇後撤以保全自身,不會罔顧同行使臣的性命。”

“事發地周圍地勢環繞覆雜,暴雨不會只下一日,在這個情況下百姓也容易得傷寒,水患會帶來疫病。”

“陛下的精衛以救人為第一要務,但你去的時候要多帶藥材與糧食。”

“即便他如今平安,但身邊定然缺少物資,也難以與外界聯絡。找人的時候一定要心細,他會想法子給你們留下信號。”

“同時你也要小心山崖再次斷裂,松動過的山石在暴雨沖刷下極易掉落。無論如何,要先保全自身,你哥哥不會想看到你出事。”

“都記住了麽?”

他的話說得又快又急,卻條理清晰,薛蟠楞神了一瞬,便很快反應過來,“記住了,我記住了。你說得對,哥哥一定會沒事的。”

“環兒,你養好身子,我一定把哥哥平安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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